皇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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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庆威帝二十九年仲夏,东宫投毒案尘埃落定,重新掌了权的太子在稳固了朝权后,召见晋国世子。

    “萧世子,你在庆都为质已有九年之多,本宫想,世子也该回故土一趟了。”

    那朱雀衣的少年摇头:“太子越矩下旨了。质子返国,只能因两种情况才可回,一是庆帝下旨,二是王薨,质子方可返国继王。现今我还没有足够的理由能离开庆都。”

    他垂着眼轻声又问:“皇甫六让我走的?”

    平冶抚上悬在腰间的刀:“私心而论,我也希望世子在这个关头离开国都,但你却不愿意。那么容我问一句,世子,你如今滞留庆都,又能做什么呢?”

    “远比皇甫六想的多。”

    平冶解下刀放在案上把玩,背对着萧然道:“世子能调动皇都百千兵营,威慑前朝,掌控内宫吗?还是能一一消除临亲王之根系,又不兴师动众危害万民?还是能令龙榻之上的陛下转变旨意?”

    他抽出刀,看着倒映在其上的双眼,冰潭一般的冷沉。

    “世子,本宫直言,这近十年来,众人对世子无不拉拢,是因子你背后的晋国和赫连家。世子的刀不在庆境之内,在千里之外。泽年想让你脱身而去,是存了保护之心,而我希望世子回去,是想让世子的刀能为东宫所用。东宫与世子只有利益相关,现今是临亲王占据上风,若是世子在国都中倒戈,那会让我十分头疼。”

    他转身看向萧然:“敢问世子,是什么让你不肯回归离开近十年的国度?”

    萧然一时沉默。

    为什么不肯走,他自己也回答不出。

    分明已到了最好的时机,分明晋国来信催归,分明部署多年的计划已成熟。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敢启口的心念,才这样优柔寡断的?

    “我只能向殿下保证,萧然绝不会投靠临亲王。殿下登帝,比临亲王登帝更多倍利于我。至于我留在这里能有什么用,既然是紧要关头,想来萧然迟早有为太子殿下所用之刻。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实在不想千里迢迢回去,卷旗重来时,殿上的君王成了皇甫飞集。”

    对,就是这样。

    千言万语的理由,看似无坚不摧的正确,实际上比不得一个人的名字有千钧之重。

    他不愿意承认而已。

    到底是不愿来日与他反目成仇。

    “可若是东宫败了呢?即使在世子的扶持之下?”平冶将最差的后路告诫他,“我与我六弟胜则同生,败则同死,那么届时的世子又该当如何?要是来不及撤离大庆,世子,你甘愿与东宫党同覆灭么?”

    平冶咄咄追问,又突然软了语气:“泽年于你,到底是如何的存在?”

    萧然袖中的手颤了一下:“他于我……”

    平冶等了他许久,未听到下文,忍不住又追问:“若他有一朝身死,你又当如何?”

    萧然的挣扎与迷茫霎时消散,坚决冷然地道:“我不会让他死,要死,那也是在我尸骨寒透之后。”

    平冶眼眸亮了一瞬,正欲开口,心腹叩门急促而进,碍于萧然在场,便上前附到平冶耳际,轻不可闻地说了好一阵。

    他手中的玄黄刀鞘抖了一下,看向萧然时双眼沉黑。

    “晋王阁下,你必须得走了。”

    第29章 皇室

    “你再说一遍。”

    威帝冷冷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杜淑妃,他刚醒来不久,脸色尤为苍白,但其威压与怒气丝毫削减不了。

    杜淑妃身穿朝服,繁复的宫袍铺在身后,其绚丽华贵与榻上威帝的白色单衣形成极强对比。

    杜淑妃合手叩首,沉重大气的金皋飞鸾冠磕在铺了绒毯的地上,声音在金铛玉撞中毫无畏惧:“臣妾要禀告陛下,皇后私通外臣,混淆皇室。”

    威帝的药碗砸在淑妃一旁,浓黑的药水有一半泼到了她冠上,点点滴滴坠到淑妃发里。

    “先前诬陷东宫,如今改成了皇后?”他声音中蕴了滔天怒气,苍白的指尖却是平稳地捻着那枚狼牙吊坠。

    “诬陷东宫的是逆贼皇甫泽年,不是臣妾。而皇后之罪,臣妾没有半字虚言。陛下受其蒙蔽,切不可因顾旧情而相信于她,臣妾有证物,陛下此刻不信,但只要您搜查,就知臣妾有没有说谎了。”淑妃不卑不吭地叩首,十足笃定与冷静。

    威帝冷声:“你称皇后混淆皇室,指的是谁?”

    杜淑妃缓缓直起身:“高明心。”

    当侍卫闯进中宫时,皇后艾可伊正在佛堂之中,素发白衣,脊梁挺直地跪于蒲团上。

    “奉陛下旨意,即日起封禁中宫,褫夺艾氏皇后之位,立即脱凤冠解朝服,亲自将凤印交与杜淑妃。”

    艾皇后一手持佛珠默念,一手结印置于身前,对皇帝降罪之旨置若罔闻。

    内侍高声再宣一遍:“庶人艾氏接旨!”

    宫人跪在佛堂外发抖,铁甲玄衣的侍卫慢慢逼近了那清纤背影。

    “告诉他,今日是五月十九,他要定罪可以,今日不行。”

    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闭着,平声静气说完一句,又继续默念往生咒。

    宫人将她的话传达到了威帝御前,他听完指尖一动,才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是她艾家满门伏诛,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以及她第一个孩子滑掉的日子。

    威帝闭上了双眼,第一次露出愧疚与痛苦交织的涩然神情。

    他终是再喝不下余半碗的续命之药,艰难着开口:“明日……再去宣旨。”

    这六字耗完了他此次醒来的全部精力,一口毒血压制不下从唇角涌落,模糊了他半生的视线。

    艾皇后整整一日都在佛前跪着,其间不食不饮,滴水未进。她不急不缓地捻着佛珠,往生咒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快。她抓紧时间不停默诵,只因她知道,明年,便不再有人为她所爱的人们超度祈福了。

    直到子时的钟声敲响,她才慢慢睁开了眼,沉静地扫了一圈佛堂中的每一尊灵牌,目光望过每一个名字。她放下佛珠,因跪了一日而双膝麻木,一时站不起来。没有宫人敢上前搀扶。

    艾可伊在心里轻念:我将去与你们相陪。艾家的族人,请宽恕我这罪人,滞留阳间这么多年。

    一只蔻丹鲜红,戴了华重护指的手扶起了艾皇后,她半靠在其人臂弯中,抬眼一看,是杜淑妃。

    艾皇后跪了一日佛堂,杜淑妃也站了一日。

    她扶着这纤弱的半生敌手,脸上没有半分胜卷在握的喜悦得意,仍是冷着一张犹存颜色的脸,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轻声道:“姐姐,站好了。”

    艾可伊的手微微一僵,掀开眼睑看向杜淑妃的眼睛。二十七年物是人非里,曾经笃定的誓言恒久与人心不变,都如破晓下的露滴,蒸发殆尽。临到尽头,却看清了眼前这双眼,似是二十七年里唯一未改之物。

    冷如寒星,灼如沸岩。

    皇后轻推开杜淑妃的手,孤身入了内堂,捧出那一方凤印,走完属于皇后最后的荣光,与煎苦。

    即便威帝旨意中明指艾可伊已为庶人,但杜淑妃还是在看到凤印时跪下了。身后所有宫人侍卫见此,也全部随她跪下俯首。

    艾皇后认真地看着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回望起身后的二十七年,突然发觉关于她不过是一团雾。

    不仅是看不懂她真正的想法,更是二十七年的背道而驰与渐行渐远,她根本不想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吟月,接印。”

    满堂宫人听见将废的皇后肆无顾忌地当众唤杜淑妃的闺名,一时冷汗浃背。

    人人只知淑妃闺名不可念,却无人看见,垂首的淑妃眸中水光一过,似哭似笑。

    杜淑妃抬头,依然是冷面寒眸的模样,伸了手恭敬接过。仿佛一瞬间回到未出阁之时,眼前人递来一枝桃花,她诚惶诚恐接过,满心雀跃,却不动声色。

    “嫔妾接印。”

    她携着凤印转身而去,知道此次她在看着自己背影。

    中宫宫门在背后沉缓掩上,关闭之时的沉重响声压下了满心的苦痛。杜吟月没有回首,迎着刺骨的夜风,披着威赫朝服,身后伴随着仪仗,无比风光又无比寂寞地禹禹独行。

    终究是年华已过,龃龉已深。折下的桃枝,再开不出新的桃花一样。

    深夜,平冶抱着明心,分毫不松,冷冷地怒视着宣旨的内侍。

    “公主从此刻起,便住在东宫。既然父皇要将明心隔离,那便将整个东宫再次禁封吧。”

    明心的眼泪浸透了他的太子朝服,闻言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嘶声高叫着:“和我哥无关!你们带我走吧,和太子殿下无关!”

    平冶用力将她环在怀中,半步不退,执拗地等着回来通禀的内侍。

    “哥……你放开我,我才不会有事呢,父皇肯定是开玩笑,我去找他说话就没事的,你快松开我。”明心将鼻涕眼泪擦在他玄衣上,抬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百倍的笑脸。

    平冶轻拍着她后背:“明心不怕,乖乖听哥的吩咐就好,不准跑,待在东宫,你哪儿也不许去。”

    明心哇的哭出,他擦着她眼泪:“不哭了,听话。你是大庆皇帝与皇后所生的嫡女,你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赫赫皇室之耀,怎可示泪于奴人面前?”

    明心一边抽噎一边擦泪,断断续续道:“我是皇甫明心,我不能哭……我是皇甫明心!”

    “这就对了。”平冶怜爱地抚过她的后脑,将她抱在怀中,轻声说:“我护不住你六哥,是我无能。但你放心,哥这一回,绝对不会放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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