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我看还是叫上殷丹露他们,只有我们两个,怕是不行啊。”
锦瑟拉住还要往前的陆离,担忧地说道。陆离迟疑了一下,他不认为师父的密室里会藏有什么可怕的机关,或者食人的妖怪,但这片黑暗使得这间密室变得深不可测,锦瑟的建议也并非不可取。
“好吧。”
“这就是先生的密室?”
孟樾站在密室的门口,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世界。他忽然有些恐惧,好不容易咽下口水,却又觉得如鲠在喉。
“我一直想知道师父的密室里藏了什么,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这间密室让我越来越不安。”
“这间密室会不会也布下了特殊的结界?”
洛红莲蹙眉看着脚下深幽的黑暗。
“这……也是水吗?”
月荧小心翼翼地问道。
“水?”陆离的眉心跳了一下,“师父的确很喜欢用水作结界。”
锦瑟看着陆离原本挽起的长发飘落,那根修长的翠玉簪子,被夹在他的两指之间。随着他手腕的动作,翠玉簪子在黑暗中抛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最后笔直地落在了距离平台十米远的正前方。簪子落下的的瞬间,黑暗中闪出极细地月白地光线,如同涟漪从簪子的尖部缓缓漾开。翠玉簪子有些发白的颜色,在黑暗中显得尤其突兀,他们看着那簪子稳稳地立在前方。
“看样子应该是结界,不过簪子居然没有被吞没。”
殷丹露好奇地看着那根没有倒下的翠玉簪子,想起了沼泽里那个会吞没一切的结界。
“说明是可以行走的结界,但应该没那么容易走。你看那簪子都是直立的。”
“难道是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影响?”洛红莲双手抱胸,“簪子能够立在那里,说明重力还在,如今直立不倒,那就说明上面有某种引力。”
“但是重力和引力的数值,又巧妙地获得了一个平衡点,所以簪子才可以直立。”
殷丹露补充了洛红莲没有说出来的部分,这个推论是可以说得通的。但让陆离担心的是,簪子可以这样直立在那里,不代表他们就可以像簪子一样平稳地前进,更何况这里没有任何坐标,连基本的方向都无法摸透。
“我们如今在这里犹豫不决也不是个办法,如果想一探究竟,总要走进去的。”
沉默许久,殷丹露忽然说道。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有担忧的,也有无所谓的。但他知道所有人都想进去。于是他很干脆地拉起月荧的手。
“既然大家的想法一致,那就进去看看吧。”
一行人互相牵着手,走出了那座小小的平台。脚下的黑暗好像水,他们每踏出一步,都会漾开大小不一的涟漪。这些涟漪互相交叠,又互相错开。当他们回头再看时,平台已不见了踪影,而簪子还在那里,感觉不远不近。尽管心生疑惑,但已然不能回头了。一行人只得继续前行。
谁也说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但是当锦瑟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红色的纱帐笼罩在周围,她闻到了檀香的味道,那是白檀,清幽而静谧。锦瑟缓慢地坐起,小心地环视四周。她看到了银白的床褥和枕头,还有枕边躺着的一支紫竹笛。
锦瑟一把抓起那支紫竹笛,她记得,这是自己成年时,父亲送的礼物。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再度抬头看着那红色纱帐,还有房间里所有的摆设。没错了,这是她的房间。她居然回到了青丘!
洛红莲只觉得有些头晕,在黑暗里走的时间有点久了,反而有些不适应太阳的光线。当他的视线逐渐清晰,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目光忽然无法移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抹红艳,那是红莲,只在八荒荒野的绿洲中才会开放的红莲!
殷丹露站在章莪山的半山腰上,看着远方飞来的鸟群,他有些茫然。这里虽然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但毕竟离开了太久,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殷家的大门,以及门口的族徽。他依稀记得自己拉着月荧的手在黑暗中行走,可为何醒来时,自己却斜靠在殷家门口的大树上。
正兀自想着,大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走出门来,朝着殷丹露大声地喊了几句。殷丹露竟有些听不清他喊的什么,只是身子不由自主地下了树,飞快地跑进了那扇大门。
八荒距离四海最近的地方,是一座名叫青峰的山,山势不高,却四季常青。青峰山中有一座颇大的院落,名唤青苑。这里的主人姓月,是青雀一族的本家。月家向来女子当家,这一代的族长叫做月鸣。
月荧依旧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沉,迷蒙间她看见了外祖母清瘦的脸。待看清之后,月荧感觉自己有些混乱了,她记得自己被殷丹露拉着,不停地向前走。为什么此刻竟躺在了外祖母的房中?
恍惚间,孟樾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甚至在摇晃他的肩膀。他缓缓的睁开眼睛,目光转向声音的源头。李若棠?孟樾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为什么竟睡着了?一连串的疑问蹦了出来,顺着一股力量,孟樾坐直了身子。此时,他才看清了周遭的一切。孟樾眨了眨眼睛,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他的房间……忽然他想起了一个地方——陵南孟家。
无为居是静惯了的,甚至到了让人忽视的境地。行人从无为居的门口路过,若没有桂子的香气,怕是没人会注意到这座院落。偶尔从院中传来琴音,邻里之间才想起这里还有一户人家。怡人的香气在空气中若隐若现,陆离摸索着走到了庭院里,因为他闻见了院中水仙的香气。
水仙?陆离皱眉想着,这是冬日里开在温室中的花,为何现在就有了,而且还在院子里。他甚至搞不清自己为何身处无为居的庭院里,他不是应该在密室中吗?锦瑟去了哪里?孟樾呢?为什么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陆离有些慌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了下去。
“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毛躁。”
陆离的身子有些僵硬,他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那个声音。
“师父?”
“不然,你以为是谁?”
“师父……怎么在这里?”
“你这小子,才十六岁就想赶师父走了?”
十六岁?陆离错愕地想着,他清晰地记得,第二年师父就离开了自己。
“不是,只是方才一直没听见师父的声音,以为您出去了。”
“我倒是想,不过孟樾那小子外出办事去了,怕是要三两天才能回来。我要是再外出,你可怎么办?”
桑榆扶着陆离在流水亭里坐下,将一盘酒酿糯米糕放到了他的跟前。陆离闻到了酒酿的香气,竟不自觉地笑了。
“你小子还是那么喜欢吃这个,真不知道这酒酿糯米糕有什么好吃的。”
桑榆摇摇头,实在不明白一个半大小子怎么就那么爱吃这甜食。
“师父不喜欢?那为什么会做?”
桑榆的丹凤眼眨了一下,屈起食指关节对着陆离的脑门不轻不重地一弹。
“还不是因为你爱吃。”
陆离摸了摸有些发疼的脑门,嘴里仍是放不下糯米糕。
“明明第一次吃的点心就是糯米糕嘛。”
陆离不依不饶地说道。他不会记错,自己第一次吃的点心就是这酒酿糯米糕,那时的自己还不过是个咿呀学语的孩童,师父哄着自己吃了第一口糯米糕。
桑榆自然也记得,但他却不想提起,因为这糯米糕让他想起一个故人。本以为自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可不曾想到自己的徒儿竟也爱吃这糯米糕。如此一来,过了这许多年,仍旧是没能忘记。
师父忽然安静了下来,陆离便也得空开始思考事情的始末。密室里的结界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让他回到了过去。如果说自己回到了四年前,那么其他人是不是回到了过去?那么孟樾呢?他和自己回到了同一个时间段吗?还是说更早……
第20章 血色
陵南,清风城往南直走百公里之后的一座山镇,镇上最有名的望族便是孟家。孟家的传家武学名为清波秋水,意指手中的软剑刺杀回旋间,如同秋水涟漪,清波流转。看似柔若无骨,实则刚强断筋。清波秋水最为厉害的剑法之一便是断筋,软剑缠上肢体,只需转一下手腕,便可轻易割断筋脉。虽然有如此厉害的剑法,但孟家却不是以武学起家,更不以武为生。孟家世代经商,习武不过是为了经商途中可以防身。
孟家世代单传,孟梓南同结发妻子方氏,也只有一个儿子,取名孟樾。
“樾儿,你要是再不好好习武,当心你爹回来教训你。”
方氏板着脸,教训着调皮的儿子。可儿子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表面上低眉顺目,而脑子里却兀自想着等会儿该去哪里掏鸟窝。
“你可是忘了前几日的板子?”
方氏拿手指点了点儿子的脑袋。孟樾自然不会忘记前几日的板子,屁股上还隐约有些痛楚。只是他没搞明白,自己怎么一醒来就缩回去了。他可没忘记,自己在黑暗里拉着公子的手,就怕和公子失散了。可没成想,最后还是失了踪迹。直到前几日,自己清醒过来,发现竟回到了十一岁!
这是孟樾最不愿意想起的记忆,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过十一岁,可为什么偏偏让他回到了这里?
孟樾想不通,但是他能确定的是,其他人应该和自己一样回到了过去。但是否回到了相同的时间段,就不得而知了。
“樾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儿子对于自己的训斥几乎没有反应,方氏有些生气了。孟樾一个激灵,察觉到了母亲的怒气,立刻摆出一副讨好的脸色,他知道这一招百试不爽。
“知道了,孩儿错了。娘亲别生气,千万别告诉爹爹。孩儿的屁股还疼着呢。”
“既知道疼,就该好好习武。这也是为你好。”
儿子一撒娇,方氏便没了脾气。笑着摸了摸孟樾的头发,宠溺地劝了几句。孟樾却有些不舍得母亲的抚摸,他早已忘记了母亲的笑容和温暖的手,如今这一切却奇迹般地回来了。
方氏劝了几句,又让儿子吃了些糕点,叮嘱教习师傅好生教导,便领着丫鬟离开了。孟樾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那抹湖蓝色的背影。
孟樾的武科师傅,是父亲的表兄李若棠。孟李两家联姻似乎成了家族的传统,在悠长的家族历史中,孟家有过三位夫人不姓李,孟樾的母亲是第四个。而他的祖母却是李家的嫡长女,李若棠是她的第三个侄子,年纪比孟樾的父亲小了十岁,却是从小在孟家长大,同孟梓南一起学文习武。孟家的清波秋水,他倒也学得了八分。每回孟梓南外出经商,李若棠就成了孟樾的师傅,教他习武。
“樾儿,清波秋水是孟家的传家武学,你可得好好学。”
李若棠再一次提醒道。
“是,师傅。”
孟梓南不在家的日子里,孟樾每天一早起床梳洗,接着便去给祖母、母亲问安。吃过早饭,便跟着李若棠习武。过了午时,方可进食。吃过了饭,陪着祖母聊天。下午就该在书房里看书习字。过了晚饭,便可轻松些。这样的日子,孟樾是早已习惯的,除了身体上的变化让他仍有些不适外,其他的倒还过得去。
就这样,孟樾在孟家待了有十来天。在第十二天的下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果他没有记错,他的父亲孟梓南应该在今天傍晚回到孟家。而所有的变故,应该是从第十三天的深夜开始的。
八荒的荒野如同九州的沙漠,空旷的大地上,偶有几处绿洲。而这些绿洲,无一例外地都有红莲花的影子。它们的绽放似乎永无休止,花开到极致时,色泽红艳得让人觉得妖冶。而红莲花的花蕊,却是意外的白色。
洛红莲支着一条腿,坐在绿洲旁,看着水中绽放的红莲花。风吹起他的银发,也让那些红莲花摇曳起来。这是洛红莲回到洛家后的第十一天,也是他第十一次坐在这里看红莲花。他有些茫然,从黑暗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些嫣红的花朵。当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是红莲花时,他便知道自己回来了。尽管他并不确定,这片绿洲是否就是父亲当年遗弃他的地方。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再过几天,那段让他几近疯狂的记忆,将会重演。
“红莲少爷,族长让奴才来叫您。”
洛红莲转头,看见了本家的管家洛常。
“那麻烦常叔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