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挑眉问道,语气中多少有些挑衅的意味。
“都有,不过帮陆离的成分多些,而且……也是帮你自己。”
墨离将空了的酒盅推向玄都,抬眼看着徒弟垂下的睫毛。
“帮我自己?”
玄都将斟满的酒盅递给墨离,墨色的眸子望进了墨离黑夜般的瞳孔里。
“你守在青丘的目的,难道不是因为没能完成桑榆的委托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红雨。第二个原因是红雨出嫁,尽管这段婚姻是强迫的,但红雨到底是嫁给了别人。所以没有完成委托的你,宁可在这里守着红雨,也不回四海。”
“可是,我想不出这件事情,能帮我什么。”
这已经是玄都的第五杯酒了,但他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
“秋瞑的确可以使时间逆转,但当一切回归起点的时候,未必就能如愿以偿。”
“……但肯定能抹杀现在的一切。”
“既然你知道结果,为什么不帮陆离查清真相,阻止桑榆。”墨离皱眉看着玄都有些迷离的眼神,“你不会想让桑榆被抹杀掉吧?”
玄都的眼神依旧飘渺,却在眸子里闪出些光。墨离最后的那句话,让玄都蹙起了眉。他垂眸沉吟间,忽然想起了地宫里的红雨,想起了高坐在树上观看那场婚宴的自己,想起了在静虚塔中临窗而坐的桑榆,甚至想起了蓬莱的桂花,还有归墟的桃林……
“我查到之后,怎么告诉你?”
玄都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坛,仰头看着最后一滴酒从坛子里滚落。
“如果你仍旧不想回四海,那我会过来。”
墨离看着终于不再饮酒的玄都,蹙眉说道。玄都放下酒坛,转首正视着墨离的背影。
“师父……还好吗?”
这是玄都想了很久的问题,直到墨离起身要走,才忽然问道。墨离迈出的步子顿住了,沉默间,有风穿过桂花林,墨离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细小声音。
“徒儿不肖,让师父蒙羞。”
墨离叹息着转过身,伸手抚摩着玄都的头顶,一如儿时那样。
“师父这一辈子本就没什么大志愿,收你为徒也是缘分。若你是为了那些人对我的恶语相向,感到为难的话,大可不必。没遇见你时,我也总是待在离情殿里,除了去见凌虚,我几乎没走出过归墟。收你为徒之后,也是念着你年纪尚小,不能如我这般离群索居,才经常带着你外出。所以,我现在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罢了。”
墨离竟不自觉地想起了从前。
“可他们不是说您教徒不严,以致有辱师门?”
“不过是一群无聊之人,说的无聊之辞,何必当真?”墨离苦笑道,“随他们去吧。我早就说过,我墨离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师父,您……”
“为了一个红雨,你离开了四海,桑榆如今怕是也深陷魔障。要说我不恨是不可能的,毕竟我把你抚养长大,虽不指望你将归墟发扬光大,却也希望你能为四海尽一份心。更何况,在归墟,乃至整个四海之中,你的修为都是最好的。可偏偏为了红雨……罢了,男女情爱本没有错,只是我没有料到你和桑榆竟能痴情至此。”
墨离叹息道。
“起初,我的确对你恨铁不成钢,气你竟敢逃离师门。其实,若是你当初能将此事告诉我,我也未必就不会帮你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凌虚反对桑榆迎娶红雨的原因除了他尊上的身份之外,更因为青丘白家没有将女儿嫁到青丘之外的先例,就连八荒之内也没有谁娶过白家的女儿,更何况他是四海的仙人。白家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凌虚也是想要避免桑榆受辱。你要知道,如果桑榆当初带着白红雨私奔,青丘与蓬莱之间会发生什么。”
墨离的话让玄都恍然大悟。垂首思量,若是桑榆真的带红雨私奔,的确会引发不小的争端。
“那他们传言,师父因为徒儿遭受责难,闭门不出,难道是因为……”
“是因为我不想让事态变得不可收拾,无论如何,我就算装也要装出一副闭门思过的样子来。这样,他们才会渐渐淡忘这件事情,忘记四海归墟曾有过玄都。”
“是徒儿让师父为难了。”
墨离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伸手将跪在跟前的徒弟拉了起来。
“徒弟若是不让师父为难,那做师父的也是会很苦恼的。”墨离弯腰拍去玄都衣袍上的花瓣,“云阳上仙的事情,毕竟过去了很久,真要查的话,还是很费事的。”
“徒儿知道,好在八荒之中有殷丹露他们在,应该不会太困难。”玄都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说道,“等有了消息,徒儿会去四海告诉师父。”
“好。我在归墟等你的消息。”
殷丹露立在丹霞苑的池塘边,看着争食的鱼儿们发呆,直到月荧将茶递到跟前,这才回过了神。
“发什么呆?”
“我在想,月族长会和我爹说些什么。”
“除了我们的事,还能有什么?”
“我们的事已经生米煮成熟饭,难道他们还想推翻了重来?”
殷丹露挑眉说道,却引来月荧的白眼。
“谁跟你生米煮成熟饭了?”
“难不成煮成了粥?”
“说正事。”月荧瞪了殷丹露一眼,“锦瑟还在九霄,陆离和孟樾被留在了四海。我们留在八荒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锦瑟去九霄之前,传了消息过来,说要查当年云阳上仙在八荒失踪的事情。而且,前几日我也听闻归墟的墨离上仙去了青丘,八成是去见玄都了。我看,这几日就该有消息了。”
殷丹露喝了口茶,看了一眼飘落在鱼池中的白色花瓣。那是鱼池边种植的木芙蓉的花瓣,也是丹霞苑内唯一开花的树木。抬头看了一眼枝头迎风而开的木芙蓉,白色的花瓣如同少女的裙裾随风轻摆。殷丹露合上茶盖,牵了月荧的手,在靠近鱼池的回廊上坐下。
“云阳上仙的事情,我也耳闻了一些。真要查,势必要八荒与四海合作。这么说,玄都上仙就算是代表四海了?”
月荧挨着殷丹露坐下,目光飘向了鱼池里悠游地鱼儿。
“嗯,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玄都上仙要查的话,自然会找上我们。弄不好,锦琰也会被牵扯进来。”
“若有锦琰在,这件事应该更好查吧?”
也许是看那些鱼儿看得出了神,月荧的身子向前探出,手肘支在腿上,手掌托着下巴说道。
“有时候看着有优势,却未必就真能畅通无阻。”
蹙眉听着殷丹露的话,月荧有些不解。目光飘忽到丹霞苑的门口,看见殷家的小厮正快步走近。
“公子,青丘白家锦琰公子和玄都上仙来访。”
“我说的没错吧?”
月荧回头看着殷丹露的笑脸,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
白锦琰虽不是第一次来殷家,却是第一次踏进殷家内院。丹霞苑内错落有致的红色枫叶,倒是有些“日落枫林晚”的雅致。玄都跟在锦琰的身后,一双牙白色的靴子,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过枫树搭就的林荫道,一池的红色鲤鱼吸引了他的注意。
“玄都上仙很喜欢丹霞苑的鱼啊。”
殷丹露笑着说道。玄都转过身,浅淡地笑着。
“不过是想起了一些无聊的往事罢了。”
玄都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片段,那是离情殿的池塘,那里也有红色的鲤鱼。
“要不要我让人去叫洛红莲?”
玄都和锦琰都狐疑地看着殷丹露。
“要查云阳上仙的事情,光靠我们几个可不行。听说洛家与嬴家的关系不错,说不定能探出更多的情报。”
在殷丹露的引领下,四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殷丹露笑着将斟满的茶盅,递到二人跟前。
“你已经知道了。”
“锦瑟去九霄之前,已经传来过消息了。”
“洛家在昆仑的势力,虽然不算大,但在八荒的地位也不算低。若是肯出手相助,自然是好的。”
“那我就让人去请了。”
洛红莲回到洛家也不过数日,族人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双方算是保持着安全距离。洛家如今的族长是洛红莲的堂兄,洛云天的长子洛青煊。他对洛红莲的态度说不上好坏,毕竟二人没什么交情。从小洛青煊就知道自己有一个被族人排斥的堂弟,但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如果单从容貌上来说,洛青煊并不讨厌这个堂弟,但也喜欢不起来。于是,也只能保持适当的距离。对于当年洛家几乎灭门的事情,因为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是不是洛红莲主谋,所以也就没人再提。而洛红莲只在回来的头几天,去见了洛青煊,兄弟俩见了面,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
对于如今的洛红莲而言,洛家族人的态度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没有将他当作灭族的凶手绑起来,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见过洛青煊后,他便独自一人住在距离本家最远的一处偏僻宅院里。这座宅院是洛紫鸢最初收留洛红莲的地方,至于宅院最初的主人已经无据可查。宅院不大,也就一间主屋,一间厢房,一间厨房而已。洛红莲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草草地住下了。
殷丹露派去的人,在本家没能打听出洛红莲的住所,便直接找到了洛青煊。洛青煊皱着眉,看着来人。
“章莪殷家的小公子要找洛红莲?”
这的确很让人不解,一个连自己族人都退避三舍的人,怎么就和章莪殷家的公子扯上了关系。
“是的。红莲公子与我家公子,是在九州相识的。这次的确有事要找红莲公子相商,还请洛族长帮忙找寻一下红莲公子的去处。”
虽然搞不明白殷丹露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洛红莲商量,但毕竟是章莪殷家来请人,自然不好无缘无故地驳了面子。
“最近可有洛红莲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