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我微笑示意,笑容中有对我这种表现的习以为常。
“不知景小姐找我所谓何事?”她轻声细语的问道。
我护着她坐好,又坐到她对面,回道,“找你帮一个忙。”
她对我的话也无惊异,抬手示意我继续。
“我想请你帮我放一个消息给崔陵,下月十五太乙书院落成,届时京中会举办击鞠比赛以襄庆贺,而主修书院的王寅会参加比赛并以此为契机公布自己和南临公主的婚事。”
她听到这等消息面上也未变颜色,“我虽认得崔陵,但他远算不上我的恩客。这事儿倒是可以假手于人,毕竟好投机的总是不缺的。可是……”她连语调都没变,仿佛在谈着家长里短。
“这个人你去挑就好,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自然有办法让这件事就只能查到这人过。”我说着拿出一只锦盒推到她面前,“一点诚意。”
她纤纤玉手,轻启锦盒,看着里面丹药哑然失笑。
“内服即可解你体内的剧毒。”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如何中毒的,我想你总不至于冒着让白玄微中毒的风险也要玩上一回吧?还望景小姐不吝赐教。”
“你房中的那副字画,是我三哥的手笔,我托人送了三哥一个香囊,这个香囊里有七味药材,我又送了白玄微另一个香囊,装着另七味药材。这两个香囊分开用是没什么,还是催情的良药。可若是用到一个人身上,可就剧毒无比了。”
她闻言捻起丹药递入口中,又饮了口茶,才悠悠道,“方才我生平头一次为自己流落风尘而庆幸,若我没这点用处,你恐怕永远不会找我,我大概只能慢慢死在这药下了。”
这个女人,分明与弱质女流四个字毫无干系,却把“示弱”这门艺术掌握的炉火纯青,不动声色也不费功夫,厉害极了。
我收起心中的赞叹,道“像你说的,我本意就是为了玩,我又舍不得玩白玄微,那就只能委屈你了。不过如今我们的关系不同了,比起玩来我更想与你好好合作。我不指望靠一剂毒、药去拿捏你,又不是江湖上那些搞邪教的。这世上能真正长久维持关系的,是利益而不是威胁。这次若能成功,我许你一件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娉婷掩嘴轻笑,满是赞同,道,“那我现在就说这件事可好?”
“但说无妨。”
“你总有出阁的一日,我想要的不多,待你在夫家立稳脚跟,叫你夫君纳我做个侧室就好。”
这样的场合其实不适合有这种情绪。
但我真的。
???
上回与她交谈时我便领教过她不同常人想法,谁知这次居然还能变本加厉。
“跟你说些掏心的话,哎,想来也怪,上回我与你说的也是掏心的话。我经历了太多的人,对情爱一事早就没了追求。这城中有的是愿意娶我的男人,可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能给我一个正房的地位,这倒没什么,可那些人的正房是怎样的人却不是我能左右,甚至无法事先知晓的,女人终归是善妒的,那我这下半辈子岂不是太糟糕了。当然也还有极小一部分人,不惜为着我与家族闹翻,就是被扫地出门也要给我一个明媒正娶,可这种脾性的人,没了家族依傍,又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生活呢?眼下我认识了你,不管你的夫君如何待我,你恐怕是半分不会在意,所以我们能和谐共处,以你这想玩弄崔王两姓的野心,我也相信你能在长安城里有一席之地。简单点说我要的,就是一份,长久稳定又自在快活的锦衣玉食。”
“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道,“你说白玄微。”
“娉婷姑娘,白玄微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极可贵,说出来就不可贵的,雾水情缘。”她似乎是受了药效的刺激,说完就咳嗽起来。
我连忙探手,点了她几处穴道帮她舒缓症状,又点头道,“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
娉婷:“就你把她当个宝”
第21章 耳光响亮
每年开春前后,家中都会请京中有名的画师来作画像,今年虽不景气,这种装点门面的事宜也没省了去,只是几位画师还没到我这边来,就都被扈姨娘召到了她院子中,说是让她先鉴鉴好坏,这一鉴就是三日。要说扈姨娘出身不低,画像这种事也该是从小做惯的,如今到了我家,倒像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粗鄙人,一朝得了势,什么没见过的世面都要争个一二。
白玄微人缘好,府里下人尤其喜欢她,这事儿她自然也知晓了。原本我并不在意,她却跑来我房中,在衣柜中好一通翻找,半天才相中了一件胭脂红的襦裙,让我换上后又觉得我的妆容与衣裳不衬,便亲手替我化了妆。
她牵着精心打扮后的我一路行至花园,兴头十足的跟我说,“你去池边站着,我给你画像。”
我看见她身后早就备好的案几和笔墨纸砚,“你这是在扈姨娘置气吗?”
“我与她置什么气。”她摆摆手,道,“我听说了她的事,就想到要给你画像。好多事情,不论本身好坏,都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你是尽了兴,我这一站几个时辰,最后落个腰酸背痛的。”
“你就站一会,我记在心中,再去画就行。”
“看把你机灵的。”我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一阵温暖,走到她给我指的地方,才发现她真是用心挑选过了,那位置临着一棵开的正好的垂丝海棠,脚边是一圈花朵硕大的山茶花,绯红和雪白连成一片映在波光粼粼的池塘中,春和景明分外撩人。
她拿着笔细细端详着我,就好像看不够一样,半响才对我招手。
“你坐在我对面就好,别盯着,我会画不出来的。”她第一次给我作画,生了几分腼腆。
她不要我靠近,我就偏生了戏弄她的心思,我缓缓走近她,她瞪大眼睛向后躲了半步,又在我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没出息的向前走了一步。
一个吻顺势落在她的脖颈间。
“你最近总是奖励我。”她嘴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我,要我坐好。
她端端正正的立在我对面,全神贯注,刻画入微。如此久了,鼻尖就有细汗冒出,我掏出手绢替她擦拭,她脖间还有我留下的那抹胭脂,红的扎眼,我却不想擦掉。
“白玄微。”
“嗯?”
“有机会我给你刺青如何?”
“唔,那很疼吧?”
“应该是很疼的,不过我现在还没学怎么弄,你有很长的时间做心理准备。”
“准备了就不疼吗?”
“不准拒绝。”
她收了一笔,抬起头,言笑晏晏,“那你要温柔一点。”看见我称心的表情,她又低下头继续描摹起来。
“京中的北击鞠场是你给指的位置吧?”
“是的,也不只我,当时还有旁的几位风水先生,按分金定穴的法子找的地方。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说那处好了。”
“因为是皇家御用的击鞠场,那几位先生就坚持要在龙气聚集处修建,听着挺玄乎,其实水就是龙之血脉,他们最后敲定了一块地下水系庞杂的山坡。但那个位置并不太好,一来击鞠场务求平滑坚实,以利驰骋和击球,所以不得不推平整个山坡,耗时又耗资。二来所谓砂交水会,阴阳交合确是极佳的风水,但在修建时,也不知是为了显得有气派还是怎样,竟然在球场的四角处引出地下水,砌成了四方池塘。”
“池塘有什么不好?”
“金木水火土,对于精通此道之人都是可以利用的物质,你还记得孟道长念经的时候涨起的火焰吧,那便是控火。水若在地下,有它自然的运动规律,很难改变,可到地上来就不同了。”
“这么说来,你能控制那块地方了?”
她闻声搁下笔,正色道,“你想做什么?”
“你紧张什么呢?要凶我吗?”我站起身来,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一下就势弱了,摇摇头道,“答应过不凶你的。”
这反应让我很满意,我探手转过画卷,这画上有两个女人,一个就像方才的我那样,规矩的立在海棠树旁,另一个女人则背过脸去,赤、身、裸、体着紧紧缠附在我身上。
“解释解释吧。”
她蹭到我身边,在我耳旁小声道,“就是想跟你试试这个姿势。”
我没理她的嬉皮笑脸,只盯着这幅画出神,她停了戏谑,道“画的自然都是你。从前我看你在旁人面前持重得体的样子,我觉得你是被这个家,这个城困住了,你的心思你的手段是也是被逼出来的。可这要是真的,当初你怎么会不管不顾的跑去晋阳,又怎么会这样轻易的被我惹上?我才发现原来你没有被任何东西困住,家族声名也好,金钱权力也罢,你不能失去这些,你也不真心在乎这些。你就是想由着自己的性子玩自己喜欢且擅长的游戏,玩的越好,你就越有资本。比如你想与我在一起就与我在一起,谁也不能拿你怎么着。”
她摩挲着画纸,又看着我,道,“这大概就是你了,天字第一号的任性。”
我按住她的手,道,“那你要排天字第二号吗?你这人,平常张口就是,好好好,你的错,你不敢了。可你心中对什么事都有一杆秤,你认准的东西,我好说也罢,歹说也罢,也改不了你的主意。最好相与的是你,最难拿捏的也是你。”我叹了口气,又道 “把剩下画完吧。”
我们不再说话,她专心致志的描绘起了空白的地方。
待到一幅画作完,已经将近正午,我看见寄灵步履匆匆的赶来,本以为她来叫我们用饭,没想到带来的消息却是扈姨娘要见我。
扈姨娘找我当然是不安好心。
白玄微也不喜欢扈姨娘,她平常总爱跟我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好,她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很多我都看不下眼的人她都能抱着欣赏的态度,这一点常会惹怒我,但是万千种人里,她却独独讨厌待我不好的人,这又让我有几分欢喜。
她面有忧色,想与我同去,却被我拒绝了。老实说,有很多的腌臜事我都不愿意她瞧见。
我抚了抚她瘪着的小嘴,道,“还说自己不跟扈姨娘置气,我这几日胃口不好,你去厨下吩咐他们用新采的紫藤花做几样小菜,你教着他们点,这些下人们弄的总不如你亲自给我做的。”
她顺了毛,回道,“那我等你一起用饭。哦,还有,扈姨娘学的是七十二路大擒拿手,我看她用过,她功夫不到家,攻她下盘,再封膻中穴,她在你手下走不了二十招。”
我掩口笑道,“你以为我当众会跟她动手吗?”
“我怕她不讲道理,你没个准备岂不狼狈,你照我说的做,她近不了你的身,打起来也好看。”她有几分调皮的说,“你不是最讨厌不好看了吗。”
我拍了拍她,“乖,回去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