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儿,再坚持一会儿。”宁落影低下头去看了离殇一眼,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想要同他说些什么,可奈何两个人加起来的重量不轻,他握着长剑的右手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轻轻唤了离殇一声,宁落影秉着呼吸,抬头看了看离他们已经有几十丈的洞顶。
他想,若是用上他所有精力和内力,说不定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将离殇送上去。如今这处境,倒还真的是逼迫他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如今的我们唯有一个选择,漂亮嫂嫂,你可愿意相信离儿一次?”洞底有冷风往上吹来,掀起了宁落影脸上的面纱。就在他沉思的时候,离殇突然间抬起了头,看着宁落影的下颌,悠悠的说道。
“离儿?”听到离殇的话,宁落影有些惊讶,低下头去,正好对上离殇微微暗淡的冰蓝色眼眸。随后,就在他惊异的同时,似乎是有一股力量攀了上来,牵扯着他的右手,手中的长剑划破洞壁,随着洞壁上那越来越大的缝隙,带着他和离殇往下坠去。
习习冷风从身下吹来,扬起他的长发,将他脸上的面纱掀落,宁落影抱着离殇,那双美艳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你在做什么?”
“漂亮嫂嫂,不要担心,它们最喜欢我了,不会让我们摔死的,而我,会让你活着出去。”离殇对上宁落影的眼睛,淡淡的笑了笑,可那笑,却让宁落影觉得有些陌生。即使这个孩子,他也才认识一天而已。
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响起,细细听去,还带着某种软体动物嘶嘶吐舌的声音,虽然这声响已经算是轻微,可在这近距离的接触下,宁落影还是能够听得明白的。
身体随着离殇一起落进一堆冰凉的软绵绵的东西里,宁落影刚刚执剑起身,想要去握住,刚刚因为下坠的惯性而跌落在他身侧的离殇的手,却发现离殇所在的地方已经被数十道绿光笼罩。
黑暗中,他看不清这洞底的世界,只能模糊看见离殇那一身白衣,感受到四周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声响。
无数双闪烁着绿油油的亮光的眼睛往这边汇聚过来,穿过宁落影的身侧,径直朝那一袭白衣所在的方向奔去,迅速而近乎疯狂。
“离儿!你等着,我去救你!”宁落影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毒蛇同时狂奔的场景,见到那在这黑暗中唯一显眼的一身白衣就要被那些立起的无数条黑影覆盖,他再也管不了其他,执起长剑便要往身前穿过的一道黑影砍去。
“不要!”有什么东西刺入肉体的声音响起,离殇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阻止了宁落影的长剑,那声音里,好像带着几分隐忍的脆弱,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要过来,漂亮嫂嫂!”
洞口的光照不到这深渊,洞底的光线不够,宁落影只能依稀看到那些自他身前晃过的黑影,却并不能看到离殇。
酒红色的艳丽眼眸闭了闭,随后又睁开,宁落影顺着离殇说话的声音看向那一处,毒蛇嘶嘶吐信的声音就在耳侧,那一处聚满了怖人的绿光,收起手中长剑,宁落影轻声问离殇:“离儿,我要怎样做才能帮到你?”
杀了一条便必须要将剩下的杀完,否则必定会落个被分尸的下场。刚刚是他看见离殇被黑影包围,没有做出准确的判断。
他之前在落雪阁的时候,曾经见过与宁落风有合作的异国邪教的祭司养毒蛊。
虽然宁落风严令落雪阁所有门人不许窥视那祭司养蛊,但他却还是偷偷见过那个人残忍的将他的教众送进毒物口腹。
虽然他不知道养毒蛊的方式能有多少种,但刚刚坠落下来时,离殇问他愿不愿意相信他一次时,那双冰蓝色的好看眼睛里的黯然他也看的清楚。如今事情到了如此境地,若他还不知道离殇在何处,不知道那些蛇为何会冲向离殇,而选择将他忽视的话,那么他便也不配站在陌千繁的身侧,更不能活着伴在他左右了。
“已经确定这便是哥哥所设下的机关,嫂嫂如今所在的位置应当是机关正中的点穴处,若离儿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右侧会有一条小径……可是哥哥从来不喜欢给人留能轻易出去的生门,所以,那小径尽头,必定有一扇从内里用蛮力打不开的机关门……”离殇被金色蛇围在正中间,抬头望去甚至不能看到除了金丝蛇的身体以外的任何东西,只能透过宁落影的声音判定他的方位,“我相信,狐狸很快就会下来,而哥哥设下的机关门只有他才能轻易打开,为保安全,嫂嫂只需要站在门内便可以了。”
离殇说完,收起了唇畔保持着不知是要做给谁看的淡淡笑容,低垂下眼眸看着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狠心的将牙齿刺入他手腕,贪婪吸食着的纯金色小蛇。看着那蛇身上的所有纹路随着他血液的注入而变得赤红,离殇那双冰蓝色的好看眼眸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了下去。
有些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的眼睛能随一般人一样,在黑暗中不能视物便好了……
圣血主的血液对这些具有攻击性和攻略性的凶残蛊来说,便是人间最为极致的美味。
是他算错一步,如今看来,这些金丝蛇蛊已经有许久不曾进食了。
而野兽在饥饿的时候,是不会选择将食物有所保留的,无论那食物有多么的难得美味。
所以,他能预见到,一旦蛊王被喂饱,其他围在他身侧的金丝蛇便会围上来,毫不留情的将他吸食干净。
他刚刚同宁落影说,它们最喜欢他了,是不会让他摔死的。
这些金丝蛇随了将他们养成蛊的主人的性子,就喜欢看猎物挣扎不得在它们口中痛苦死去的模样,所以,它们确然不会让他轻易摔死,它们喜欢的,从来都是将活人吸食至尽,而如今,它们饿的疯狂,也许,就连圣血主都不能满足他们了,若是坚持不到出去的时刻,恐怕,连宁落影都难逃一劫。
“漂亮嫂嫂,你快去那小径深处的石门边吧。”想到这里,离殇靠在洞壁上,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空密集的绿色光芒,忍着手腕上的疼痛,再次同宁落影说道。
哥哥弄出来的东西,果然没有一个善茬,恐怕,这些金丝蛇能存活在这里,必定是同类互相残杀,靠着吸食同类,才活的如此顽强的吧。
四周全是金丝蛇缠绕的场景,空气中有片刻的安宁,只有金丝蛇吐信游走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响起,伴随着岩石上水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安静的有些可怕。
被蛊王缠绕住的右手已经疼的没有知觉,身体里的所有血液都在往那一个方向奔流而去,原本便偏冷的身体变得更加冰凉。离殇抬起左手,捂住眼睛,那双冰蓝色好看的冷艳眼眸在自己的手制造出的黑暗中,逐渐升起几丝迷茫。
狐狸,这一次,离儿还能不能等到你……
“离儿,疼么?”黑暗中有淡淡火光划过,似乎是有蛇撕咬着什么的声响响起,就在离殇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容光快要幻灭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宁落影在手中火光幻灭的时候,来到离殇身侧,右手在刚刚点起火折子时被一条金丝蛇咬过,如今已经不能动弹,疼痛和毒性的发作令他没有力气再往前走半步,他只能半途停下身子,半跪在地上,用着没有知觉的右手圈着陌千繁送他的不夜歌,勉强伸出左手,握住离殇捂着眼睛的手。
“嗯,很疼呢。”长长的睫毛在手心里颤了颤,划过手心,沉默了许久之后,离殇慢慢放下手,偏过头去,看着半趴在他身侧即使一身狼狈却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的宁落影,也没有在乎他看不见还是看不见,微微扬了扬唇角,“可是,漂亮嫂嫂,离儿不怕小蛇,你应该同那些人一样,躲得远远的才对。”
“离儿,为什么想要自己一个人承受呢?为什么……要在最坏的境地选择放弃自己?”宁落影听到离殇用着淡淡的平静语气说着那样的话,觉得很是心疼,可他看不见离殇,也不能帮到他什么,只能半撑着正在逐渐失去力气身子,望向身旁,离殇坐着的方向。随后,在剧烈的疼痛中,抑制不住的快速昏迷。
右手的知觉正在逐渐恢复,疼痛忽然间便从伤口处快速的涌了上来,离殇低眸看了眼就快要从他手腕上脱离的蛊王,抬着头靠在洞壁上,淡淡的说道:“因为,只有我痛苦着,那些我所想要守护的人才能好好活着……我已经,不想要任何人为我而死了……”说完,离殇轻轻看了眼已经昏迷的宁落影,挣开被他轻轻握住的左手,在蛊王还未脱离他手腕前按住了他的蛇头,偏头对着宁落影,轻声说道:“漂亮嫂嫂,活着,明明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不是么?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蛊王的毒最为霸道,可若是蛊王没有离开,其他的蛇便不敢上前。况且,只要蛊王不动,其他蛇也不会轻举妄动,若是狐狸来了,他们也能尽快的全身而退。
如此想来,比起被瞬间吸食干净,蛊王的毒对他身体的伤害已经不是问题了……
毕竟,他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第47章 昏迷
离殇和宁落影掉下去的那一处有一个黑洞,因为太深,低头看去一眼望不见底。
“我要下去。”陌千繁低头望了眼洞底,抬起头对着站在黑洞对面的狐狸说道。
“你疯了?你想直接跳下去?你知道这下面有多危险?”陌千尘见陌千繁的眼眸里波光暗涌,连忙伸手拽住他。
“大宝宝,可还记得暗黑崖千里冢里的那些机关暗道?”陌千羽低垂下眼眸看着那深黑的洞口,站起身。
陌千尘按住陌千繁的手腕,抬头看了陌千羽一眼,好看的眼眸里忽然闪过几分深沉:“这机关,是冷千浔所设……”
“我要进去了。”陌千羽点了点头,随后看着站在他对面,和他隔了一个黑洞的陌千尘和陌千繁,紧抿着好看的薄唇。
“原来,你也并不冷静。”陌千尘抬头看着陌千羽,“若真是冷千浔设下的机关,这下面肯定有什么东西,若是一般蛊毒还好,倘若这下面的是赤焰蝶,你以为你还能像上次一样运气好,找到解药么?你可别忘了,这里不是暗黑崖,赤焰蝶的解药,只有暗黑崖有。”
“离儿在下面。”深黑色的眼眸深深的对上陌千尘的眼睛,那里面的所有沉着冷静都在这一刻开始呈现崩塌的裂纹。陌千羽低垂下眼眸,看着身前深不见底的黑洞,深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瓦解,“若是桑桑,你也会这样做,你一定能理解我。”
手指按到的地方塌了进去,身后的石门从中间打开,陌千羽后退一步,进入门中,隔着逐渐闭合的门看了眼也同样在看着他的陌千尘,他没有再做停留,转身往里面走去。
“大宝宝,你放开我。”陌千繁见陌千羽进了石门,连忙将手从陌千尘手中挣开,越过洞口来到石门前,“既然三宝宝进了石门,那就代表着这洞口不一定是唯一一个进入底下的路径,希望我还能赶上。”
“那是你没遇到过。”陌千尘看着那闭合的石门,沉默了许久,就连陌千繁挣脱了他也没有注意到,“你不会明白,那一年,在暗黑崖,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你们不告诉我!”陌千繁飞身越过黑洞,站在石门前,看着陌千尘深沉的眼眸,深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放大。
他简直无法想象,他的影儿在下面会有如何的危险,只有这一点,唯有这一点,他不会明白,要知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冷静什么的都是鬼话,如今他只想下去,找到那个人,将那个人狠狠地搂进怀里,不论他抗拒与否,只要想到这下面可能会有连三宝宝都搞不定的东西,他简直,快要疯了。
“罢了,我们一起下去。”陌千尘说着,飞身越过洞口,来到石门前,握住按下机关就要往里冲的陌千繁的手腕道,“可是千繁,你必须冷静,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包括绝地重生,你和我,甚至三宝宝都很清楚,只有活着,才能救出影儿和离儿,不是么?”
“……”陌千繁听到陌千尘的话,顿了顿身子,偏头看着握住他手腕的陌千尘,对上他眼睛里的深沉,片刻之后,那双桃花眼里的风起云涌开始逐渐平息,最后,就像是归入大海一般,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抱歉,刚刚是我冲动了。”
陌千尘见陌千繁已经冷静了下来,这才松开手,任由他按下石门上的机关,淡淡笑了笑,有些无奈的说道:“说起来,我们三个人这一点倒是随了陌凌天随的完全,这世上,唯有那一个人,能让你失去冷静。说实话,若是底下的那个换成桑桑,那疯狂的,便是我了……”
……
……
两旁灯火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一般照亮前方的通道。石门后的隧道纵横交错,陌千羽站在六个分叉口面前,看着那些远方灯火所照不到的漆黑通道深处,抽出了缠在腰间的云苍,深黑色的眼眸里,平静的似乎有些吓人。
可在他心里,却远远不如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这般冷静。
唯有陌千尘看的清楚,他其实已经失去冷静了。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将人掌控在股掌之间的天机楼楼主,而是一只紧绷着神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的猛兽,外表看着冷静而强大,内心却有什么东西在很缓慢的坍塌。他保持着冷静,只因为他想救出那个人,只因为他相信那个人会在下面等他,坚持着,活着等他下去。
如今,他总是想起在他遇见离殇那一年,离殇被冷千浔当做圣血主培养,沉在五毒池里时的眼神。
冰凉,无妄,没有任何的生机,就像是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绝望后的无所谓一般。
他无法想象,他的离儿这一次会不会又变回从前那样。
他只知道,他必须下去。
因为离儿在下面,所以他注定不能冷静的做好万全准备,袖手旁观以想出最好的对策。
冷千浔的机关虽然刁钻,可他毕竟走过一次,就算冷千浔的每个机关用过之后都会有所修改,但万变不离其宗,他总能找到那条隐在死门里的生路。
不论上面的阵法怎样的变化,下面的点穴处是不会改变的,而他很清楚,他的离儿,会在哪儿等他。
他知道,离儿还记得从前的很多事情,所以,他必定会用自己的身体做饵,引蛊毒到点穴处东面,为宁落影开道。
因为自从前起便这样,他的离儿,太过珍惜别人,总是善良的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别人,就算自己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再所不惜。
就像五年前,暗黑崖的千里冢里一样,那个孩子,弯着眉眼,淡淡的笑着对着才第一次见到的他说:“小哥哥,活着,是多么快乐而美好的一件事情,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说活着,是他所认为最美好的事情,因为这是母亲告诉他的,即使那时的他因为药物的原因已经不记得他的母亲。
至于生活,在他所能记得的那些记忆里开始,他就已经被当做圣血主培养,生活必然比任何人还要痛苦。更别提他所认为重要的人和物都会一个个以最残忍的方式被冷千浔毁掉。可是即使如此,他却还坚定的相信着已经忘却的母亲的话,想着,也许只有他的生命不够美好,想着,他的不够美好,可以帮助别人活的美好。
而也就是自那时起,陌千羽便已经决定,就算倾尽此生,他也会好好守护那个令他心疼难忍的孩子……
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的冷漠,是为了保护自己别人不被冷千浔盯上,他牺牲自我,只是不想再失去更多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