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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离儿十二岁这一年,冷家堡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穿着一身深黑色的长袍的人来到他们身前的时候,母亲的脸色忽然变得很苍白。
那一日的天气很好,天很蓝,白云像棉花一样点缀在蓝色的天幕里,格外的好看。
在他的记忆里,几乎只有那一天的天空,是那样湛蓝美好的颜色,清澈好看的,就像阿离的眼睛。
有徐徐冷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带起那个人的一片衣角,轻轻飘扬。
因是逆着光站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貌,只是清楚的记住了那个人熟练的旋转着一只瓷白骨笛的手指,修长好看,却带着病态的苍白。
“冷木云,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你抢走了我深爱的潇潇,那便从你们这对可爱的孩子中挑一个,送给我做徒弟,怎么样?”那个人的声音很清越,言语间却有一种令人全身发抖的本事。
他握着阿离的手躲在父亲身后,阿离不懂事,偶尔还会因为好奇而探出头去看一看那个人,可刚刚探出头去,却又会立马被父亲给按了回来,重新将他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自己身后。
空气好像被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是那样的困难。
而当他感受到那个人的目光透过父亲没有遮住的大半空隙,落在自己身上以后,他便明白,有什么东西,恐怕从今以后,便要开始改变了。
就像他可以假装不知道父亲对阿离若有若无的偏宠,母亲总是在深夜来到他床边轻声叹息一般,他其实什么都可以装作不知道,装作听不到父亲同来给他看病的大夫谈话后一次又一次的叹息,听不到二黄和管家议论大少爷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几年。
他从前总是安慰自己,假装听不到,那就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虽然不能像同龄的孩子一样出去玩闹,但他还可以陪着阿离在木槿园看花,听阿离跟他说起外面那些有趣的事情,偶尔,还能看到母亲微微扬起的温柔唇角。
可是,有些事情,即使你不想去知道,总有那么特定的一瞬间,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还是要被迫接受的。
就比如说现在,父亲让母亲将哭闹的阿离抱进内阁,蹲在他身前,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们的选择了。
父亲同母亲一起,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阿离,舍弃了他……
是不是因为只是一个孩子,所以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不是因为他真的活不了几年了,所以理所应当的被父亲和母亲舍弃?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当阿离处心积虑的逃课出去玩儿的时候,他已经在想十二岁的小孩子不可能会想的那些问题了。
可再成熟又怎么样呢?他终究也还是个孩子,在亲情面前,只要那么一个眼神,一个抉择,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那是他第一次哭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冰凉的,落进了嘴巴里,有些苦涩。
“父亲,你会和母亲一起,带着阿离来接我么?”无助的孩子即使知道自己已经被舍弃了,看着对着自己无言的父亲,还是会像是要抓住那一抹微弱的亮光一般,微微仰着头,近乎祈求的问。
“会的,千浔,父亲会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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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他被那个男人带走的那一天,冷家堡外的天空格外的蓝,他瘦弱的手被那个人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感觉透过手上的皮肤,传进了心底,寒冷彻骨。
“你父亲不会来接你的。”这是男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会的。”他擦干眼泪,却回答的很冷静,也很坚定。
那个男人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也许是觉得这个孩子太多天真,也许是觉得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所谓,他没有再同一个孩子争论什么,只是轻轻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好像有些讽刺,也好像是在嘲讽谁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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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浔,父亲会来接你的。
父亲的这一句话,支撑着他在那男人的噩梦下,活了两年。
而他也是从进入暗黑崖,同那个男人一同生活开始,方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敢反抗,为什么父亲一定要把他舍弃。
因为那个男人,简直是一个魔鬼般的存在。
再痛苦的生活也可以忍受,再难忍恶心的环境也能生存,在那两年的时光里,他一次又一次的从毒物堆中爬出来,忍去满身的痛苦,却只为了父亲的一句话。
“千浔,你还相信你父亲会来接你么?”暗黑崖千里冢最内侧的大殿里,两旁站满了穿着黑衣的侍从。
那个男人坐在万蛇窟前,看着他颤抖的从坑里爬出,冷鸷的眼眸带着漠然看着他的遍体鳞伤,伸出修长的手指,就像是捏一只臭虫一般紧紧的捏住他的下颌,问他道。
他自然不会回答他,来到暗黑崖两年,在那无尽的折磨里,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被人取笑,也还是会保持沉默,他已经,不会再开口说话。
“千浔,你长大了,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那个人见他没有说话,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生气,只是伸出手来紧紧的环住他的腰身,那双深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光亮。
“千浔,你父亲,不会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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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哥哥番外(二)
冷千浔十四岁这一年,终于开始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也许是用毒物来折磨他已经不能洗尽那个男人心里对他父母亲的仇恨了。那个男人看着冷千浔逐渐长开的眉眼,终于成功的做出了能让他彻底绝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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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不用与毒虫为伍了。
因为,他有了新的作用。
男人说,从今以后,他是他的脔宠。
他不记得自己的身体被男人压在身下了多少次,他唯一记得的,是那彻骨的疼。
第一次开始,从身体蔓延,一路疼到了心里。
被咬的血肉模糊的皮肤好不容易结了痂以后又会被男人用牙齿咬开,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肤被摧残的惨不忍睹,男人说,他恨他的母亲,而他有一张与母亲格外相似的脸,所以,理所应当的,他是替代品,发泄物。
千浔,你父亲不会来接你的,他一早便知道,你会沦为我的玩具,等我厌烦了,你还是会死在我手上的。
这是男人每次将他压在身下时,都会同他说的话。
他的身体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毒,原本海蓝色的眼睛已经变了颜色。
他被锁在洛潇殿内阁的那张大床上,没有遮蔽身体的衣物,就像是一条狗一样,被拴住了脖子,没有自由,只能任由那个男人在兴起时,随意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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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忆里最深刻的记忆,当是母亲坐在那株她喜欢的木棉树下,同他和阿离讲故事的那一段时间。那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母亲和阿离的身上,温暖和煦。
母亲常常同他和阿离说,人活着,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可如今,他却觉得,母亲不仅仅是个骗子,就连她说的话,也都那样不真切。
如今的他,只觉得,拖着被人玩弄的遍体鳞伤的残破身体,却不如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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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长到十五岁这一年,他已经无所谓何为尊严,自那个男人抱着又一次寻死未成的他偷偷回到了冷家堡,站在门外看到父亲和母亲还有阿离如今活的有多么开心的场景以后,他便彻底的变了。
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幸福快乐,就好像他从来都不曾在这个家里存在过一般。
父亲已经不记得当初对他许下的承诺,母亲的眼角也没了哀愁。
而他的小阿离,已经忘记了曾经的誓言,也忘了那个被舍弃而保全了他的哥哥。
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吧?
父亲是骗人的。
母亲也是。
就连阿离……他最喜欢的阿离,好像也是呢……
只有他一个人被那个喜欢隐在黑暗里的男人拽入了深渊,只有他一个人在大片的血液和黑暗里痛苦挣扎着。
那一夜,他所有的希望之光尽数覆灭,所有的温情期盼都化作了流水。
那一夜,他在男人身下,安静的哭了许久,却第一次,没有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