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夕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半天后对她道:“我已经十五岁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鹤妖的眼里,她居然和刚出生的婴儿没什么差别。
鹤妖最终明白了夏夕已经长大的事实,但仍舍不得扔掉那个婴儿车。值得一提的是,今日,鹤妖打算正式扔掉婴儿车了。
鹤妖坐在校门口附近的树下,和镜说着夏夕的事。
镜没想到八尺成为人类以后会被妖怪收养,专注地听着。
“那孩子说她已经十五岁了,接着我才意识到,对于人类这种生命短暂的家伙来说,十五岁,的确算是长大了。”
“在妖怪的眼里,十五岁的妖怪的确和婴孩差不多。”镜理解地点点头,“您一定在很细心地照料她吧?”
镜满以为眼前这面容柔和的女人会微笑着说是,没想到对方轻松地笑起来,说:“我只是在种树种花的时候,顺手种了个孩子。”
鹤妖是一个奇异的妖怪,她在小镇里拥有人类的身份。她仔细地看了镜一阵子,接着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镜。”
镜发觉到对方看着自己的怪异眼神,追问道:“怎么了吗?”
“啊,没事。只是想问一下而已。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一样,身为妖怪却能被人看见,对吗?”
“我能被人看见,是因为我曾为一位神明大人做事,她给予了我这样的能力。你也是这样吗?”
镜虽然想着为八尺做事,但尚且还没有成为八尺真正的仆从,所以她摇了摇头。
镜这样的反应让鹤妖心里一沉。因为她知道,能被人类看到的妖怪,不是太过强大,便是太过弱小。眼前的镜虽然外表柔弱,身上却隐隐地有着强大的妖力。
这妖力让她记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逃亡的妖怪,据说这个妖怪的能力仅次于东边的那位神明大人。后来被驱赶的时候,她将自己的孩子藏在了一面镜子里。所有人都未曾找到过那面镜子。
不,也许是她的错觉吧。镜看上去性格温和,怎么可能会和那种暴戾的妖怪有所联系?
她想了一会儿后,对着镜道:
“你愿不愿意在我那里住一阵子?”
等到了傍晚,夏夕从学校里走出来时,出乎她的意料的,除了母亲以外,她还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妈妈。”夏夕上前一步,然后看了下镜。
镜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八尺,她忘记不了对方神明的身份,条件反射地紧张。好在鹤妖在一边笑着说话,缓和了此时的气氛。
经过鹤妖的介绍,夏夕知道了镜是一个妖怪。她没有想到搭救自己的人居然是个妖怪,惊讶地望着镜,而鹤妖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若有所思地道:“这样一来的话,你们两个以后应该会很好相处。”
“反正在我看来,镜很好。”
被夸赞的镜不知该回应什么,默默地看向夏夕。那个长着八尺的面孔的女孩子也在看着她,脸上有些微微地泛红——那大概是被太阳晒的。
不知为何,夹在她们中间的鹤妖忽然想起了姑获鸟给她上过的一节课。姑获鸟曾严肃地对她说道:“夏夕以后是会嫁出去的,你要给她介绍一个很靠谱的人。”
“对于人类里的雌性来说,一定要找一个靠谱的伴侣。到时候她也可能会自己找一个人回来。如果你认可他们,就可以说那个人很好。”
鹤妖不知道的是,姑获鸟见她一本正经地拿着小本本记着,起了忽悠的心思。
她对鹤妖说:“原美,你要记住,不可以随便地对夏夕说哪个人很好,说了以后就是默认她可以嫁给那个人。”
原美相信她,因为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她从未怀疑过她的话。
此刻,原美后知后觉地想道:
“我刚才好像说了句很特别的话?”
第9章 人和花草是不一样的
原美回味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而夏夕已经在往家的方向走去。原美叫住她,说:“小夕,我们今天是要去照相的!”
这位种树种花种孩子的母亲,平日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夏夕谨慎地望着原美的脸,问道:“妈妈,真的只是照相?”
原美对着她笑道:“对啊,就只是照相而已。”
“姑获鸟教给我说,家里应该有一张家人的合照的。这样的话,会更像一个家。”
夏夕听到原美的后半句话的时候,稍稍地被感动了一些,但是紧接着,她想到的问题是:“妈妈怎么总是一开口便是姑获鸟怎么怎么说……”
小镇的街道上涌入了很多刚刚放学的学生。他们或站在便利店里,或正骑着自行车飞奔而过。镜跟在夏夕和原美的后面,一边行走着一边打量着四周。他们最终在十字路口的右边停下。在那里,一家装潢复古的照相馆正开着门。
“原美太太。”
店里走出来一个打着领结,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的男人。他温和地对着原美道:“请进来吧。”
在照相之前,他注意到了镜。原美回身看了一下镜,接着对他说:“神山先生,不如也给这孩子照一张相片好了。”
“好的。”
神山看向了镜。
“这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原美及时地解释道。
原美要和夏夕拍一家人的合影,身为外人的镜当然不好掺和进去。三人拍了一阵子后,在结账的时候,神山忽然问他们道:“你们有优惠券吗?有的话可以打折。”
神山笑着道:
“我们家发放了好多的优惠券。但是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来的客人里,很少有人用这个。”
“夏夕。”神山叫了声夏夕的名字。
被叫了名字的夏夕慌忙应声:“是。”
“我记得我是让智子帮忙分发优惠券的,她真的往外面发放了吗?”
“嗯。”夏夕从自己的钱夹里取出今天智子给的东西,“我这里就有一张。”
“总算是见到有人用这个了。”
从照相馆出来以后,天色已经不早。令镜感到意外的是,原美没有和她们一起回家,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姨不回家的吗?”眼看着夏夕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镜跑上去追问。
“我妈妈几乎每晚都要去姑获鸟那里的。”
“大概是从两个月前起,那只鸟威胁我妈妈说她是会偷孩子的妖怪。为了不让我被偷走,她就每晚去那里监督姑获鸟。”
夏夕说完后低头一笑:“我觉得妈妈其实还挺乐意做这种监督的活儿的。”
原美和夏夕的家处在小镇里一个较为安静的地方。推开院子的门以后,可以看到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在院子的西侧,种植着一棵开满着淡粉色的花的,在微风里散发着香气的树。镜坐在客厅里的时候,恰好能从窗户那儿望见它。
“嘶——”
“咚。”
在镜的背后,突兀地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镜回过头,只见夏夕正坐在桌前,桌上摆了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块儿纱布和棉签。她将校服衬衫的中袖往上拉了一些,露出上臂那红紫的伤痕。
夏夕已经将束着长发的皮筋摘了下来。此刻,那些柔顺的长发在她的脸庞附近垂下,落在双肩上。整个人看上去柔和而纤细。
镜看见她拿起桌上的药瓶的时候,想起了白天的事。
夏夕今天曾被一个妖怪追赶过。
下一刻,夏夕看到一只手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那只手轻轻地拿起一只棉签,伴随着这只手的,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夏夕,我来帮你。”
因为怀着对神明的敬畏之情,镜很有些紧张,双手微颤着。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完全就是一副普通的人类的样子。她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镜帮她上药——因为胳膊上很痛,其实她这时也没什么力气,无法给自己上药。镜仔细地给她上药,低着头,如果她再把头低一点,就能碰到夏夕的皮肤。
“为什么不和原美阿姨说呢?”镜问道,“从放学以后直到现在,你根本没有提过这件事。”
“如果你收养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总是会给你添麻烦,会让你担心,你一定会在心里想着这孩子真是讨厌。”
“我啊,想和妈妈种植的那些花草一样,被浇水后就能抽出叶子,被夏天的风吹过后就能开花,让妈妈不多操一丁点的心。”
夏夕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只是我做不到。不是有时会被妖怪缠上,就是有时会在学校里惹出些事情。我知道我不是故意那样做的,但是不管怎样,事情的结果都是我给妈妈造成了困扰,这样的我,大概迟早会被打发出去。”
今天夏夕和浅水约好在林子里玩上一阵,却莫名其妙地碰上了妖怪。因为能看得见对方,夏夕被对方追赶。为了不拖累浅水,夏夕只好让她在前面等着,自己在森林里周旋。
如果没有镜的帮忙,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摆脱那个妖怪。
“夏夕。”
埋头给她上药的镜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她。
“人和花草是不一样的。人不会总呆在一个地方,只做着吃饭,长大这两件事。人会行走,会和很多人和事接触,远比花草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