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妖怪化成人形并没有那么容易，而且也不是每一个妖怪都能变成漂亮的模样。之前有一位变成了女子模样的狐妖，她在进门前止住了脚步，担心主人嫌弃自己，不肯进去。主人再三呼唤后，她才低着头踏进房内，坐定。这狐妖低垂着一双明眸，问对面那拿着折扇的人：“妾身现在的样子如何？”

    后来有不少妖怪效仿那狐妖，因为听说这样能讨到主人的喜欢。千珑在门前犹豫的时候，想起过这个故事，然后又摇摇头，勉强地定下心神，往里走去。

    她走到那桌前之时，对面的人突然伸手过来。在千珑坐下的那一刹那，林川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手腕上。

    林川的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她伸手过来时，那镯子在桌上烛光的映照下映着跳动的光。在那桌子上，除了蜡烛，还有散乱着的几张符咒。那符咒是按照规矩摆下的东西，他们说若主人嫌弃妖怪，可以通过符咒解除契约。千珑瞄了一眼，看到那符咒上没什么咒语，只有林川的涂鸦之作。

    林川望着她，一双黑亮的眼发着光：“我现在的样子如何？”

    千珑愣了一下后很快明白过来。千珑心想林川大概是在为她自己的妆容担心。那妆容是林川照着古书上的女子小像鼓捣出的，林川她很在意自己学得是否相像。千珑盯着她半晌，最后道：“这种话不是你该说的。”

    “嗯，什么？”

    “在这种时候，你不能说这样的话。”千珑又担起教导林川的职责，给她讲解。她忘记了这是一个会让她做出很头疼的事的主人，全然没有想到林川听完后，饶有兴致地看她：“那，你说来给我听听。”

    “不是每个妖怪都要说这句话的。”

    “可是我已经说过了，你也要说。”

    千珑觉得林川的话逻辑上有些问题，但那时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这位主人的要求向来无理，最终她像往常一样抱着赴死的决心去妥协。她低下头，声如蚊蚋：“我现在的样子如何？”

    这是句本不指着答话的问句，但是对面的人接了一句：“很好看。”

    在千珑开口前她又说：“你说妖怪会说这句话，是因为想讨主人的喜欢，是不是？”

    “嗯。”

    “那如果一个主人想要让自己的妖怪接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说这句话？妖怪害怕主人嫌弃自己，但主人说不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千珑不知该如何回答。

    会有妖怪嫌弃主人吗？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至于林川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一定是像她所想的那样，林川只是因为在意妆容而无心地问了一句，仅此而已。

    后来千珑暗下决心，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规劝这位主人，以免她下次再做出这种奇怪的事。只是话说回来，林川好像说起过，她的身边有一个妖怪就足够了，应该不会有下次。

    之后的几天里，林川的表现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根本不需要适应什么变化了的妖怪，她可以和自己的妖怪相处得很好。家族里的长辈见她们这样，将另一项事情提前，让她们今晚便去做。

    除却她们以外，还应当有一个人类陪同。林川思来想去，最终敲定了人选。令千珑意外的是，路上还多了一个妖怪——虽然镜的外表接近于人类，也和她一样，能被别人看见，她还是认出了镜的真实身份。

    林川并不介意多一个人。而快要走到那里时，那个叫镜的妖怪突然走到自己跟前来，和自己一块儿行走。

    一直以来镜很想问一个问题。她知道千珑是个算得上强大的妖怪，她想，这么强大的一个妖怪，为什么化成人形的时候没能把猫耳去掉？

    镜不太敢问几年后的千珑，毕竟那时的千珑看上去有些难以接近。趁着现在的千珑看上去还好说话的样子，不如她抓紧机会问问好了。

    镜和千珑闲聊了几句后，笑道：“千珑，你的猫耳还得等过几天才能去掉吗？”

    “你问我的猫耳吗？它会一直存在的。”

    “……为什么？”镜小心地问着，害怕真的是因为千珑能力不足，让千珑难堪。

    然而被问的人很平静：“我想让它留下，就留下了。”

    “毕竟妈妈生我很不容易，拼了好大的力气才给了我一具猫的身体。我姑且留下些和祖辈有关的东西吧。”

    千珑说得十分认真，镜也信以为真。倘若镜还记得她在树上时遇到的那个女孩和猫，她这会儿早已知道答案，但是很可惜的，她忘记了。

    四人继续走着，夏夕发现这路线有些熟悉。最后，看到那被青色的藤蔓攀爬的墙壁时，夏夕反应了过来：“这是樱井家的房子。”

    与此同时，有一个戴着草帽，穿着很大的黑色雨衣的人，从她们身边匆匆路过。

    第14章 她所艳羡的

    夏夕多看了那人几眼，毕竟这身打扮有些怪异。而另一边，林川和千珑正向樱井家的房子走去。

    “樱井家的人拜托我来看看。”林川看了眼写着“樱井”二字的门牌，慢慢地朝院子里走去。剩下的人都紧跟在她的后面。这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幢爬满了藤蔓的二层小楼。和往常一样的，它使夏夕所感受到的仍是寂寥。

    在夏夕站在那儿仰望小楼时，林川已经取出钥匙，打开了漆黑的门。

    樱井家的那个年轻人回来后，这屋子里便重新通上了电，而且也被好好地打扫了一番。林川进屋后打开灯，看到家具上已被撤去白布，被擦得干干净净地立在原地。夏夕和镜一面张望着一面朝前走，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那里时，林川转过了身：“你们坐在楼下的客厅等我们吧，很快就好。”

    镜看到夏夕又露出了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这次，夏夕最终把话说了出来：“你们是要做除恶鬼这种事吗？”

    “这里并没有什么恶鬼，我们只是检查一下。夏夕，你们坐在客厅里就好。”

    林川说完后上了楼梯，千珑朝夏夕点点头，也跟着上去。夏夕只好和镜坐在沙发上。两人刚一坐下，夏夕就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一张杏黄色的卡片。

    夏夕知道自己不能擅自去动这屋里的东西，并没有动它，不过她往那上面看时，看到了上面的字。

    卡片上写着“立花”这个名字。

    “立，立花？”

    镜见夏夕的反应有些奇怪，就也看向那张卡片：“夏夕，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立花是我的老师的名字。”

    在这样一个无人居住的房子里，出现了写着夏夕老师名字的卡片，的确让人生疑。镜正想着不然看看这张卡片的背后到底写着什么，只听砰的一声，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人踢翻在了地上。

    敏感的镜很快就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在一个倒在了地上的方凳跟前，站着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裙子的，额头上长着角的小妖怪。

    玉鼓像被逮到的做错了事的人一样，慌里慌张地转身想跑。这时夏夕见识到了身边的镜的速度——镜在短短的一瞬里，把玉鼓给带到了沙发旁边。

    镜想起前两天玉鼓和她说过的话，便开门见山地道：“这房子有什么问题？”

    玉鼓嫌镜抓她时弄皱了她的衣服，一边努力地把袖子上的折痕弄平展，一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玉鼓不是不想和她们说，只是今天来的那个叫林川的女孩子看上去怪可怕的，如果说出来后对谈月不利，那么玉鼓会很后悔。

    她的目光在夏夕和镜之间转来转去，她知道这两人是很好的人，然而她还是不敢冒这个险。夏夕看出她似乎有为难之处，朝着镜无奈地摇摇头，意思是玉鼓不会说的。

    就在玉鼓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们的附近响起：“这房子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一直在这里住着而已。”

    客厅里突然显现出一个身影。那人戴着一顶草帽，穿着很大的黑色的雨衣，看上去有些眼熟。

    “我是谈月。”她主动地介绍着自己，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眉目清秀。她似乎没有什么恶意，静静地站在离夏夕和镜不远的地方，等着她们发问。玉鼓看到谈月出来了，从夏夕她们的身边跑开，到了谈月的身后。

    谈月摸了下玉鼓的脑袋：“辛苦你了，这两天来总在帮我。”

    “您能告诉我这张卡片是怎么回事吗？”镜替夏夕问道。

    谈月瞥了眼桌上的东西：“那个吗？那是我写给立花小姐的。”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

    谈月在这个家里呆了许久，她这种妖怪是专门寄居在人类家里的妖怪，对人类有着很深的感情。当家里的人类全部搬走后，她仍没有离开。她想，这大概是因为她有些懒惰，不愿意挪动地方。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渐渐地，她意识到以前的日子有多好。家里有孩子，有一起吃着晚饭的恋人时，一切都很好。

    后来，谈月难得地出了一次门。在路上，她看到一个提着小巧的行李箱的，在路边茫然地站着的女子。那人漫无目的地看了四周一会儿后，忽然把目光投向了她：“请问，学校在哪里？”

    谈月惊讶于人类可以看见自己。她知道这样的人类能够听到她说话，便回答了她。可是，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个意外，这个能看见她的人听不到她说话。谈月回答了她以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请问，学校在哪里？”

    这下谈月知道了，她回答了也没有什么用处。确认了这点的她只好转过身去，急匆匆地走开。

    她原本是很期待的，她以为她能和这人交谈上两句。希望落空了的谈月躲回到房子里，对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她想起那女子询问她时的笑容和在夏日下发着光的皮肤。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谈月知道了更多的事。比如那个女子的名字叫做立花，比如她最近打算买房。

    谈月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想如果立花能住到这里来就好了。或许立花真的并不普通，住进来后能看得到她，而且还能和她说上一两句话。谈月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度过了许多天。在得知樱井家想要出售房屋时，她开始做起事来。

    她给立花寄去了很多信，大意是希望对方能考虑一下樱井家的房子。之后她又结识了玉鼓，玉鼓给她帮忙，说人类很喜欢花，帮她给立花送去了很多。玉鼓送花的方式很简单，往立花的桌上或者书里一扔便完事，从来没有留下过什么姓名——作为一个妖怪，她不大懂这些。

    夏夕想起了老师办公室里的那些花，她对谈月说：“立花老师可能在害怕吧。如果我突然收到陌生人的花，也会害怕的。”

    谈月和玉鼓都意识到了自己做的事情可能是错的，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谈月安抚地又摸了下玉鼓的脑袋，让她不要太自责：“我们的确没考虑到那么多。虽然我在人类的家里住了很久，但是还是不大懂得如何和人类相处。”

    “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帮我向立花小姐转达我的歉意吗？”

    “啊，不，还是不要说吧。我想人类可能还是讨厌妖怪的，干脆不要让她知道给她寄信的人是妖怪好了。”谈月很快地改了主意，“我以后不再会给她寄东西了。”

    镜能理解得了谈月的心情，夏夕也是如此。她们有些同情地望着谈月，而这时玉鼓正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玉鼓，你在说什么？”谈月弯下了腰。

    “我有在练习的。我听别人说过，可以当面去邀请立花小姐，我自己练了好久。我想立花小姐应该能看到我。”

    当面邀请别人？

    镜的脑海里闪过了那天玉鼓嗫嚅着问她的样子：“所以说，你那天是在拿我当练习对象吗？”

    玉鼓点点头。她实在是不知该去找谁做练习对象。想来想去，她想到了最近帮了她的镜。只可惜她胆子太小，勉强地说了一句话后就吓得不行，在夏夕走过来时赶紧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