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发烧。”
褚鹤川的语气毫无起伏, 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始终盯着泊生。
闻言, 白寸先是跟着松了一口气,而后余光又瞥见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泊生, 白寸纳闷地说:“……不就是一点感冒?看他那哭啼啼的样子,我还以为烧到了多高的温度, 差点就要打电话让江医生过来给他看一看了。”
“感冒也难受。”这时候都还得和白寸争一争,泊生用力地吸了吸堵住的鼻子,带着重重的鼻音说:“没发烧, 可是我没法呼吸,不舒服。”
“你这不都还能还嘴吗?”白寸大概也算找到了逗泊生的乐趣,这两天有事没事就欺负泊生几句,她笑吟吟地说:“你这张嘴只能用来唠唠叨叨,啰嗦个不停,就不能张开呼吸几口空气吗?”
白寸说得很有道理,泊生一下子被她问住了,不过还好泊生反应得快,他软着声音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样我喉咙就也要疼了。”
“……”每一次都败在泊生的歪道理上,可每一次白寸都对招惹泊生乐此不疲。再一次被泊生的娇气击败,白寸顿了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真情实意地说:“那就快闭嘴,你干脆憋着别呼吸了吧。”
听听看,这是人说的话吗。所以他不喜欢白寸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泊生鼓着脸,扯一扯褚鹤川的衣袖,在褚鹤川望过来时扮作可怜的小模样,不讲道理地控诉白寸的无情。泊生小声地说:“她不让我呼吸。”
人都还站在跟前呢这小家伙就开始颠倒黑白了,白寸都要被泊生给气笑了,她慢慢悠悠地说:“我不让你呼吸你就真的憋着气不呼吸啊?真有这么乖的话就别缠着褚少了,我们马上可还得去参加宴会。”
被白寸给看穿了意图,泊生吐了吐小舌头,不情不愿地松开扯着褚鹤川衣袖的手,不过松手的间隙泊生还不忘黏黏糊糊地凑上去要保证,“褚鹤川你得快点回来,你们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好害怕的。”
害怕就害怕,眨什么眼睛卖什么萌啊。白寸默默地在心里诽谤,不过她看着褚鹤川摸了摸泊生的小脑袋,明智地选择闭上嘴,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走吧。”褚鹤川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白寸,眼底的寒意几乎冰冷刺骨。形状好看的薄唇轻启,吐出的话也令人胆战心惊,白寸只听见褚鹤川冷冷地说:“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随着房门被退出去的人一并带上,泊生也不趴床上瞎哼哼了,他抱着被子坐起来,却还是不肯起床,就紧张兮兮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白嫩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一把褚鹤川与白寸送走,郝仁便缓缓走至屋门口,他的手刚刚抬起,身后的陈子晨不解地出声询问:“你费这么大的劲儿,就是为了把他带走?”
“这和你没有关系。”郝仁不打算与陈子晨多说,他的下巴微扬,提醒陈子晨:“耿焕就在你右手边的房间,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我不干涉,而我想把谁带走,也不需要和你多做什么解释。”
陈子晨本就只是随口问一问,郝仁的话说得这么不客气,他也不再自找没趣,先郝仁一步进到耿焕的房间。
入眼便是各种滴滴作响的医疗设备,床头、床尾,甚至是床头柜上都堆满了各类检测仪器,而与这些仪器相连的人却一动不动地侧卧在床上,只能隐约瞧出那对于成年男性来说偏瘦的身形。
陈子晨没有刻意放轻开门的声音,可饶是这样,也没能将耿焕惊动些许。
陈子晨有些吃惊,他这几天始终没能见到耿焕,但他大概是知道耿焕的身体状况正在急剧恶化,但是他却没想到会恶化到这种程度——即使他不出面,耿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而陈子晨此次孤身闯入的目的就是将耿焕这个随时都会爆炸的隐患除去。
耿焕知道的秘密注定让他不能存活于世外,更何况,耿焕在不久前还从陈子晨的手中逃过一劫,虽然那时他还不是陈子晨。但他向来有始有终,既然耿焕逃过一次,那么第二次他就一定要置耿焕于死地。
想到这里,陈子晨的目光越发冰冷,他抽出腰间的刀刃,一步一步走近床上的人。
变故陡然而生。
床上的人在陈子晨的寒刃将要刺下时猛然跃起,白寸趁着陈子晨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匕首,而后极快地用枪指着陈子晨的太阳穴,笑吟吟地说:“好久不见了啊,莺。让我猜猜看,当时的甘宁也是你吧?”
陈子晨抿了抿唇,他恨声说:“你们一同做戏骗我?”
“我是挺想回答是的。”白寸敛下面上的笑意,缓缓摇了摇头,遗憾地说:“然而并没有,郝仁他……是真的背叛了我们。”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陈子晨的声音忽而沉下,他紧紧盯着白寸,试探着说:“我知道郝仁与你们的褚家的大少一同长大,你想不想知道到底为了什么,郝仁才会背叛你们,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
白寸微微眯起眼眸,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
陈子晨大喜,他故意用极轻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想引诱白寸上当,可白寸只是望了他两眼,直接将枪抵上陈子晨的太阳穴,似笑非笑地说:“其实为什么,我不是很想知道,只是看你很想说的样子,才故意做给你看的而已。现在,你老实一点,我带你去看看你的难兄难弟怎么样了。”
白寸说着,推搡着陈子晨出门,而另一边,气氛却始终僵持着。
即使本该已然离去的褚鹤川突然出现在视野内,郝仁只是面色倏然一白,但他还是极为镇定地说:“你都知道了。”
褚鹤川不置可否,冷冽的眸光在望及郝仁握在泊生手腕上的手时,眼神冰冷得可怕,他带着几分警告说:“放手。”
郝仁却置若罔闻,反而又加大了些力道,泊生试着想挣脱却没能抽出手来,只好委委屈屈地对郝仁说:“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再拽我了,你都把我弄疼了……你、你、你再拽我的话,我也要掐你了。”
泊生拿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眸瞅着郝仁,可爱是可爱,但却对郝仁没有一丁点效用,深知他本性的郝仁从来都不吃泊生的这套。
“你……”泊生还想说什么,白寸却推搡着陈子晨也来到了这里,大致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白寸抿了抿唇,毫不客气地说:“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就杀了你的同伴。”
趁着郝仁皱着眉望向陈子晨,没留意自己,泊生立马把自己的手抽出,他的手腕被郝仁握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指印,过分娇嫩的皮肤红了一片,泊生气呼呼地给自己揉了揉,结果越揉越气越揉越气。
郝仁真的太太太讨厌了。
泊生气得都想扑过去咬人了,有一下没一下揉着的手却突然被人执起,泊生抬眼疑惑地望了望,褚鹤川的指腹轻轻蹭过自己手腕上肿起来的地方,又凉又痒。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难不成早就开始怀疑我了?”郝仁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就连面色也是惯常的嬉皮笑脸,他叹了一口气说:“老实说有点伤心啊。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这么早就发现是我的。”
陈子晨恨声质问郝仁:“你们是不是早就说好了的?你也根本就没有……你们是合伙在套我的话。”
“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有说好,我和你才是一路的人。”郝仁不怎么在意地摇了摇头,他轻描淡写地说:“但是,你的任务的确是失败了的。”
“我的任务的确失败了?”陈子晨的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郝仁现在不着调的态度让他摸不清头脑,他只后悔当时轻易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要不然可能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发现。
“不过——”郝仁拖长了声音,他变戏法似从手中变出一个沙漏,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底部几乎再没有一颗砂砾。郝仁直勾勾地盯着泊生,语气中带着几分哄诱的意味开口:“泊生,过来。我们该走了。”
“啊?”冷不丁被人一喊,泊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不过他很快就警惕地把自己藏到褚鹤川的身后,探出小脑袋,眨巴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我叫泊生?”
郝仁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和你来自一个地方啊。”
☆、第31章 回去
“诶?”
郝仁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让泊生有点害怕, 他下意识地就拽住褚鹤川的衣角, 这才觉得觉得安心起来, 然后泊生又大着胆子望回去,他呆愣愣地看了郝仁好几眼, 过了半天才疑惑地说:“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我见过你。”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分出神来注意沙漏底部所剩无几的砂砾,“我可以带你回去。”
“回去?”泊生装傻, 他歪着头问郝仁:“回哪里去?”
“你知道回哪里的。”郝仁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泊生的问题,而是左顾言它地问泊生:“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当然知道, 还不是因为白寸。
泊生鼓着脸偷偷瞟了一眼罪魁祸首,白寸正一边制着陈子晨,一边如临大敌地盯着郝仁的一举一动。泊生怕盯太久被逮着, 看完白寸就低下头,他也不肯出声,只自顾自地拿手指沿着褚鹤川大衣上的纹路乱划。
郝仁又问泊生:“你知不知道你来到这里以后, 他怎么了?”
明明郝仁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他”是谁, 但是泊生就是有种感觉郝仁在说褚鹤川,他一下子抬起头, 急急地问:“他怎么了?”
不过问着问着,泊生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 他皱了皱小鼻子,似乎误解了什么,好奇地问郝仁:“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吗?”
郝仁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
“好吧。”泊生有点失望,他扁扁嘴,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肯听郝仁说话了,“你快走开,你又不是褚……不是……”
差点就说漏了嘴,泊生心虚地抬眼瞧了瞧褚鹤川,结果不看还好,一抬眼就望见褚鹤川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泊生被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怯生生地问褚鹤川:“你、你干什么一直看着我?”
褚鹤川的面上无波无澜,手却忽地握上泊生的手腕,他垂下眸听不出情绪地问:“他是谁?”
“啊?”泊生没想到褚鹤川居然问自己这个,他磕磕巴巴半天都没能说出个什么,眼神也飘忽不已,都不敢和褚鹤川直视超过三秒钟,余光直往郝仁那边瞟去求助,但郝仁却装作没看见,泊生只好借题发挥,委屈巴巴地对褚鹤川说:“手腕还在疼,你轻点好不好?”
然而说完泊生才发觉郝仁捏的是另一只,他呆了呆,赶紧低下头小声地补救:“……你要想用力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郝仁捏疼的不是这只手。”说是这样说,就是泊生哼哼唧唧的语气太委屈了,非常的言不由衷。
“泊生。”郝仁不合时宜地开口:“他救了你,现在也只有你能救他。”
“他怎么了?”泊生没忍住问了回去,不过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又捂住自己的耳朵,嘟嘟囔囔地说:“你肯定是想骗我到你那里去,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没有骗你。”郝仁被泊生一顿胡搅蛮缠,口气也不由重了些,他望着泊生,一字一字地说:“他现在很危险。为了把你救下来,只能强行将你送到这里来,他体内的生命能量几乎耗尽,你如果不跟我走,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褚鹤川很危险?而且是褚鹤川把他送到八年前来的?
泊生拧了拧眉,任他怎么回想,记忆的最后都只有白寸一个人,他认真地问郝仁:“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没有。我知道你们是在从科学院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点小意外,但这本来并不足以威胁到他们,只是没想到突然有人对你下了手,你几乎都要死在那个人的手下,然后王……他及时赶到救下了你。”
郝仁说的一切都能对上,泊生不安极了,就在郝仁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褚鹤川的手下却微微用力,拽住了要往郝仁那边走的泊生。褚鹤川眸光沉沉,他望着泊生说:“躲到我的身后,别乱动。”
“可我想……”泊生看看褚鹤川,他一想起郝仁的话就忍不住想哭鼻子,他把自己往褚鹤川的怀里送了送,然后又很是依赖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这才软绵绵地问:“我可不可以先和郝仁去一个地方?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只要稍微等一等就好了。”
虽然稍微等一等……可能得等八年。
褚鹤川垂下眼眸,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不会等你。”
“可……”泊生委屈极了,清亮的眼眸里覆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郝仁却又在一旁催促着说:“泊生,我们快要没有时间了,他还在昏迷。”
褚鹤川捏住泊生的下巴,让他躲闪的目光对着自己,褚鹤川冷下声音问泊生:“他是谁?”
“我能不能先不告诉你?”泊生对褚鹤川的愠怒浑然不觉,他看着褚鹤川俊美的眉眼,忍不住抬起手来,白嫩的手指放在褚鹤川紧蹙的眉间轻轻按下,似要帮他抚平一般,泊生抱怨着说:“你别皱眉呀,这样太吓人啦。”
褚鹤川抓住泊生乱动的手,神情漠然,他换了一个问题问泊生:“你是谁?”
“我是宝宝。”泊生眨眨眼睛,他试着想把手缩出来,但却发现被褚鹤川抓得紧紧的,还有褚鹤川寡淡而冰冷的神色,终于让泊生发觉不对了,他歪着头小心翼翼地问:“褚鹤川,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