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些评论听过无数次,但不管多少次托尼也没法习惯。他不喜欢世人用短浅的目光评价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他也试着听从佩帕所说要学会向其他人解释——可解释什么呢,大部分人都没法站在他的高度,那所有的解释对他们来说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
“这么情绪化的评价不应该由一个超级英雄说出来,斯科特,”托尼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试着以温和的表情留给对方良好的印象。
但蚁人并不吃这一套,他无辜地撇撇嘴,“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说的,说出名字吓死你。”
托尼哭笑不得,不知道对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汉克.皮姆,如果你说的伟大的科学家是他的话。”
“哦,原来你还是懂的,吓死你没有?”蚁人也笑了,他把椅子反过来,跨坐着面对钢铁侠,“既然你知道他,那你更不应该找我谈话。应该让九头蛇队长喷个灭虫剂,这样来得更直接。”
这样确实来得更直接,但托尼讨厌用这种强硬的方式逼人屈服。口服心不服会埋下隐患,比正式的反抗更让人担忧。
“嗯,吓到我了,”托尼回答,眼睛在男人身上打转,继而狡黠地咧开嘴,“不过如果你和我知道的一样多,或许你也会——”托尼说到一半突然打住,摇了摇头,“不,你应该不会,他是你未来岳父嘛,我不应该打破这份美好,你说得对,我应该换一个人。”
托尼说着就要把通讯设备关上,他也真的关上了。斯科特愣了一会,继而无声地抗议了两句。
托尼并没有回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后,故作姿态地转向了旁边的猎鹰。
越是有所保留,越让人心痒难耐。见着托尼果然不愿意继续的样子,斯科特反而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玻璃门,想要引起托尼的注意。
托尼的手放在猎鹰的通讯面板上,回头探寻地望向蚁人。蚁人做了个打开通话的手势,又指了指他的通讯控制器。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托尼重新绕回头,再次让蚁人的声音传递出来。
“别对霍普动手,否则我饶不了你。”蚁人皱起眉头,不满地警告。
原来他以为提到皮姆是要对霍普动手,这叫铁人哭笑不得。
如果碰到的不是托尼,这种愚蠢的警告或许还会提醒敌方势力还有这么一个棋子可以利用。但还好,虽然斯达克的道德观念有些扭曲,可他并不打算把更多的人牵涉进来。
他是爱好和平的,在一切还能以和平方式解决的前提下。
“你的脑袋还真是和蚂蚁一样小,她好歹是皮姆博士的女儿,斯达克在你眼里再怎么坏,也不会让我父亲曾经的——”托尼又适当地停住了,眼珠狡猾地转了一圈,规避斯科特的目光。
“哈,对,霍华德.斯达克。但还好,我不是皮姆博士,我没有斯达克家的朋友,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我像他一样被斯达克家的人伤害,也——”蚁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可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托尼打断了。
托尼的脸色阴沉下来,声调也随之提高,语气里带着愤怒——“噢?是吗?原来在皮姆博士那里是我父亲先犯了错,啊,那真好。怪不得他会把‘斯达克家的人都不可信’挂在嘴边,他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这话却让蚁人狐疑。他住了嘴,思考了几秒,虽然不确定,但还是带着奚落的语气反问——“别告诉我斯达克想要侵吞皮姆粒子的研究成果,在你看来不是你父亲的错。”
托尼喷出一个鼻音。
对,这确实是霍华德的错。父亲想要把皮姆粒子用于军工,加深研究并广泛利用。他不否认霍华德的急功近利,但还有另一点——
“那为什么没有侵吞呢?依照你的观点,就算皮姆博士不打算合作,我父亲可以用强硬的手段逼他就范——我承认我父亲这么对过很多人,但他没有这么对汉克,同样也没有这么对过后来以皮姆粒子为核心建立起来的皮姆公司。”
托尼盘起双手,深吸一口气。他看上去像是强压怒火的样子,这会让斯科特暂时不打算与他吵起来。何况他说的内容,显然斯科特未曾听过。
“我不喜欢翻旧账,但如果你能够知道一丝半毫——当然,只是一丝半毫罢了——他们两人曾经的关系,你就会明白那句话带有多重的私人情感。”托尼理直气壮地看着斯科特,认真地继续说着完全颠覆斯科特理解的真相。
“你什么意思?”斯科特敌意地问道。
“你说我什么意思?嗯?”托尼拖长了音调,煞有介事地瞪着对方,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
“我不知道率先离开的是谁,但我知道我父亲没有追究过。我知道他保护了皮姆——保护了汉克抛弃他而组建的家庭,保护了汉克的科研成果,保护了汉克的公司,保护了汉克的一切以至于我父亲把他俩之间的所有事带进了坟墓,也只字不提。”
“你——”斯科特有些慌乱。
托尼挥舞了一下手臂,气急败坏地道——“对,汉克也许很讨厌我的父亲,但也只有我知道,我父亲为他挡住了多少外界施加而来的压力。”
“哦对,你不懂,你当然不懂,因为汉克也不会提。”托尼握起拳头,压在玻璃窗上,语气变得凌厉——“但请你用你蚂蚁的脑袋想一想,汉克是否真的恨到做出任何有害于斯达克的事,而斯达克……又曾几何时,站在针对皮姆公司的阵营里。”
托尼一股脑把话说完,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算说谎,霍华德和汉克确实有过一段……好吧,托尼自认为的暧昧关系。那份关系当然远不及他和史蒂夫那样,但放在儿子的角度看来,总有那么一丝半毫的不可言说。
在历史的潮流中,汉克.皮姆的特立独行让这名科学家屡屡位于风口浪尖。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科学家,但毕竟身怀各方势力需要的智慧与才能,那些不妥协或许会让后来者铭记,可在当时的乱世里,没有斯达克的保护,他又何以成长茁壮。
霍华德.斯达克给了皮姆一个平台,一层不算坚固,但还是起了足够作用的堡垒。
在霍华德葬礼的时候,汉克没有出席。但有人告诉托尼,当时有一个可疑的身影曾出现在葬礼的远处。长大后托尼生怕那是某些潜在势力的监控,于是一路追寻。可追寻到的真相让他吃惊,更让他有种难以名状的感慨。
这一切发生在白色托尼的世界,但在提出面见复仇者之前,为了找到美国队长阵营的突破口,也为了多采集一些能说服斯科特.朗的资料,他让贾维斯调取了相应的记录。
幸运的是,这个世界原先的钢铁侠的记录档案和自己的记录档案惊人地相似,不难推测,关于这一段历史,两个世界异曲同工。
“你依然可以不相信斯达克,去相信……去相信其他的人。”看着斯科特惊讶的表情,托尼叹了口气,“但我还是要说——不管你站在谁的阵营里,我不会去伤害皮姆,无论是他本人,他的公司,还是他的家人。”
但选择相信其他的人,比如史蒂夫.罗杰斯,现在的九头蛇队长——结果就不一定了。
“你说得对,我和我父亲一样。”托尼放下了拳头,后退了两步。
“你也可以和汉克一样,远离斯达克的魔爪。”他再次盘起了双手,恢复刚开始的平静。
沉默了十来秒后,托尼关闭了通讯设备。他不打算让斯科特马上消化那么多的讯息,甚至没打算和对方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以及他来的目的。斯科特需要的不是像黑寡妇一样的客观的真相,而是一种情感的引导。
纵然斯科特不能给托尼足够的反馈,但托尼相信他的脑子并不只有蚂蚁大小。他会想,会犹豫,会在与外界通讯隔绝的情况下脑补且完善一些说法,而托尼已经给出了拼凑拼图的方向。
他没有再和多余的人进行对话,会面发展到这里,托尼已经完工了。他对摄像头打了个手势,舱门便左右打开。他闪身进去,走了一段后便看到守在走廊的史蒂夫。
“怎么样?”史蒂夫问道。
托尼暗笑,这个人还真是会明知故问。明明从摄像头和监听设备中一丝不差地观察着一切,却还要刺探自己的态度。
“我不确定,但我尽力了。”托尼如实回答。
史蒂夫也不多说,像来的时候那样让四名士兵护送着离开这座不像监牢的监牢。
两栋建筑相隔大约五十米,在走出建筑的一刻,托尼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如宝石般湛蓝。
“几点了?”他问。
“十点五分,”史蒂夫答,他也循着托尼的目光抬头看天。
“我不知道这个请求合不合适,”托尼眯起眼睛,侧头望向史蒂夫,“但我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史蒂夫的眼睛反射着光线,那光线如金发耀眼。
“嗯,喝杯东西什么的都可以,或者随便逛一逛,”托尼扫了一眼兵卫,“就我们两个人。”
TBC
第四十三章 相接的海天
“我和他曾经坐在这里,我是说……一个类似的地方。一样的街道有一样的店,一样的多云的日子。”托尼说,忽视了从远方飘来的一块阴云。
“我也是,”史蒂夫道,“他通常要一杯焦糖,我一般——”
“就要一杯冰水。”托尼抢答。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是啊,虽然是不同的世界,可是他们都还有着一样的习惯。只是托尼没告诉史蒂夫,后来他把这条街买了下来,建立了一排的实验基地。史蒂夫也没告诉托尼,内战之后他再没勇气走到这里。
坐在这家咖啡馆可以看得到斯达克大厦,大厦的顶层却看不到它。很久很久以前,在正式与斯达克相识之前,史蒂夫曾经坐在这里描摹斯达克大厦的模样。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二战,佩吉,巴基,霍华德,咆哮突击队以及那列大雪中的火车。
他没有想到过不了多久注意力就会被从大厦飞出来的一个钢铁侠霸占,而对方还很强硬,只要闯进了他的心脏,就在超级士兵的身体里扎根到底。
其实在起飞前托尼也向下看了很久,他睥睨着整座城市,看着那些房屋和车辆像火柴和蚂蚁一般排列穿梭。他想着尼克.弗瑞给他看的档案,想着有个被父亲提过无数次的美国队长的存在,他很期待和那个人见面,而在他飞行的过程中,贾维斯把探照到的影像呈现在盔甲内的显示屏上。
没错,他们是见过的,在正式认识之前。
托尼从头顶一闪而过,史蒂夫则抬头张望。那一刻他们都觉得对方并不怎么样,却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打自己的耳光。
两个人沉默地望着此刻被九头蛇重兵把守的大厦,倏忽间却又像回到了过往。史蒂夫的盾牌还是红白蓝相间的图案,斯达克的战衣也依然如染血的子弹。
“画幅画吧。”托尼突然说,打了个响指,让服务员拿来便条本和原子笔。
“我已经很久不画了,”史蒂夫扶住额头,为难地揉了揉眼角,“我都有些不记得上一次画画是什么时候——”
“我毁了你的画册,你可以重新开始。”托尼喝了一口咖啡,鼓励着他。
史蒂夫苦恼地摇摇头,环顾了一圈,问,“画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托尼朝服务员点头微笑,接过纸笔推到史蒂夫的面前,“随便画成什么样都行。”
“你不是向来不喜欢看到那些吗?”史蒂夫反问,但他还是用掌心把便条本压住挪过来,原子笔在指尖捏着。
他想起了自己兴致勃勃把画册拿给托尼看的一幕,当然也没忘托尼直接把橙汁打翻在上面,干脆地把画册丢进垃圾桶的场景。
“你在记仇。”托尼嗤笑,见着史蒂夫没回答只是笑着摇头,又追问——“你真的在记仇?”
“不,我只是——”史蒂夫有点犹豫。
托尼点了点便条,示意他,“送我一张,专门送给我的。送给身上有那些愚蠢的液态金属的怪物,一个白色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