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他们谁也没说。”老太太摇摇头。

    “那这些东西让他们发现了什么事情？”

    老太太迟疑了一下，舔了舔干瘪的嘴唇，手心在拐杖头部转了转，才说：“他不喜欢女孩子……”

    “只是……只是这样啊？”

    周辉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了下来，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他以为老太太会告诉自己宋寒其实是个女孩，或者是天外来物之类的惊世答案。

    他16岁前也不喜欢女孩子，直到和宋暖确定关系。

    “他喜欢上了男孩子。”

    “啊？？”

    周辉盯着老太太的嘴，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

    老太太突然将视线移到二楼的某处，冷冷道：“宋家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从小寒的太爷爷开始，宋家家世显赫，又几代单传，怎么会允许出现这么个违背世俗人伦的子孙？”

    老太太定定盯着远处，眼睛里满是阴霾，周辉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呢……”

    “不久后，他们就将他送到了国外。至于怎么‘治疗’他，除了他们夫妻俩，没人知道。”老太太起身将相片放回原位，背对着周辉，“再后来，就是几个月前，我才知道他除了车祸。”

    “车祸？在哪儿？”

    “过了很多年，我妹妹给我打了电话，很开心的告诉我，小寒终于恢复了正常，这几年他学习、工作、社交，就像所有正常男孩一样，甚至比其他男孩子还要优秀。我妹妹和妹夫以为他们终于能如愿将家业交给唯一的儿子，可惜……”

    老太太说到此处，眼睛散发着奇异的光彩，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愉悦？

    “可惜，在某一天，小寒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什么消息，突然发疯一样，丢下一切跑回了国。回到家后，没有任何解释，也不听任何人的劝说，开了车就出去了。结果超速驾驶，出了车祸。”

    ……死了。

    虽然很惊讶，但毕竟自己和宋寒宋从未有过交集，甚至没说过话，周辉内心掀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波澜后就恢复了平静。他转身，自己往二楼踏去，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不是想问，我妹妹一家的死是不是和小寒有关？”

    “您知道什么？”周辉转身问道。

    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我希望是他做的，我妹妹妹夫做了很多错事，他受的罪太多了。他最亲的几个人都死了，也许……我也是下一个。”

    他踏上楼梯：“我最近经历了很多怪事，您相信世上有鬼吗？”

    “我宁愿世上有鬼，这样小寒和我死去的丈夫还能回来看看我。”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看着相册里的娃娃。

    “您应该知道的吧。知道这世上有我们不敢相信的东西，知道您的‘小寒’确实回来过了……”周辉拿起角落里的一张相片。

    相片上的人20岁上下，头戴学士帽，正一脸冷漠地对着镜头。那张脸他在宋家葬礼那天见过，那个在灵堂前笑着递花给他的疯子。

    他盯着老太太的后背，发觉她背影猛地一震，不禁替她心酸，这世上已经没有她的至亲了吧。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在这世上。周辉知道，自己也在一步步走向这老人的命运。

    “相信我，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也不会对你怎样。”老太太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他连自己的父母都杀了，还会放过别人？”周辉无力地笑笑，“可为什么他杀了他们，却又让他们像活人一样生活着。他到底想要掩盖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老太太话说一半让人哽噎，周辉只好上楼拿东西。

    好在老人先前指的房间不是原来宋暖住的那间，不然周辉就不敢进去了，恐怖的回忆有时候是个能让人陷入黑暗的漩涡，他不敢肯定自己还能爬得出来。

    他去的房间和宋暖的隔了几间房。从宋暖房间经过的时候，周辉下意识地低了下头，五脏六腑纠在一起，提醒他那发生过的一幕幕可怕又难过的画面

    推开门，他认得这间房的摆设，这是宋寒的房间。

    房间里面的东西居然一点没动，还是那几件少得可怜的物什。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宋暖的东西放在这间房，从他进来以后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宋暖的遗物不过是些她平日用的东西，就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桌子上，周辉快步走快去，将东西都揽到怀里转身就要出去。

    但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书架后有点什么东西，好像是张很像人脸的东西。

    “他娘的，老子头顶有神明，脚下有阎王，就不信还能被鬼吓死。”

    为了壮胆，周辉骂起了粗口话。

    听说鬼最怕血气方刚的汉子，阳气足，血气盛。先镇他一镇再说。心里想着不要怂，但他还是脚步一顿，定在原地，不敢回头去看。

    要是以前，周辉是不会害怕的，因为他坚信这世上没有鬼，所有事情都可以用科学解释得。但经过这么多事，周辉渐渐发现这世上真的是有鬼的。

    梁靖、宋暖、宋父、宋母……

    他相信那些自己见到的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两步绕到书架侧面……

    什么都没有。

    架上只有这一本半开的书，书页已经泛黄，被风吹得立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张人脸。

    书架和墙壁相隔一步左右，中间还能容人走过。周辉走进去，将书本合上。

    “呵！！！”

    书本合上后，书架中间空了一格出来。

    就在那个夹缝中，周辉看到个脑袋，正低低垂着，一对漆黑浓密的睫毛正微微颤动。

    是个约十三四岁的少年，五官长得十分精致，眼睛又黑又亮，正一动不动的盯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风从窗外拂来，少年的发丝轻轻飘动，黄橙橙的阳光洒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呈现出半透明的奇异效果。

    周辉看了那少年一会儿，才忽然想起什么，他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竟发现四周已经变了模样。原先空荡荡的房间，此时已摆上了些家具，不变的还是满书架的书籍和干净的床铺——这还是原来的房间。

    那小孩还在书架的另一侧低头看着什么。

    莫名其妙到了别人的房间，周辉有些害怕那人突然抬头看过来。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想要偷偷挪步离开，刚移了一步，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那小孩重重合上手里的书本，将书放到书架的空格中。

    他的眼型很漂亮，介于桃花眼和杏眼之间，黑亮的瞳孔正慢慢放大。周辉瞪大了眼睛，和对方四目相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因为他现在已经确定自己在梦里或者某个不存在的环境中。

    让他如此肯定的原因是，对面的小孩就是少年宋寒。他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

    少年宋寒只是将书本插回书架，并没有理会周辉，又从书架的另一头抽出一本，转身走了。周辉下意识扫了下他拿书的位置，那上面是一排小人书，一个系列的，他抽走的那本是第9部。

    虽然此时的宋寒大约不过十三四岁，可这小人书明显更适合10岁以下的儿童啊。不过想道幼年时见到的严肃冷漠道让自己害怕的人，私底下竟喜欢看小人书，周辉嗤笑了一声。

    周辉从书架后探出头，看见少年正穿着高中的白色制服，懒散地躺在床上，用手将书横在脸上方看得津津有味。

    眼前的场景实在太真实，他触摸着书页上搓起的绒毛，甚至闻到了房间里飘荡的清香。他站在那儿，竟不敢正大光明地走出来。就在周辉踟躇时，那小孩突然放下书起身了，踱步到门口后还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下。

    周辉直觉他在故意引他看什么东西，好奇地跟着跑了过去。

    他穿过一间间房间，前面那抹白色的身影隐隐约约，自己却怎么也追不上。

    走了分钟后，周辉有些乏味了，嘀咕着自己个大男人，在这儿跟个小孩玩捉迷藏。他瞥了眼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白色身影，转身往回走。

    转身后，周辉发现周围的景物竟全变了。

    自己身处的已经不是刚才的房子里，而是一间教室的窗外。他惊讶的发现方才那带路的白衣少年就趴在教室窗口，两手抓着窗杆子，正往里瞧着什么，神情十分专注。周辉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瞧——

    教室里一颗颗小脑袋正低低垂着，或做笔记，或打瞌睡，或窃窃私语。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老师，面容有些眼熟，正滔滔不绝的讲着课。周辉顺着他的脑袋往上看，黑板上角写着“初一3班值日表”。

    “我初一也在3班……”

    周辉扫着那些晃动的小脑袋，忽然觉得场景无比熟悉，他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那讲台上的老师不就是自己初中的班主任吗？那些学生，教室里的一景一物，无一不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

    “下课！”

    “老师再见！”

    周辉冷不丁被一声道稚嫩的童音吸引住了，那喊“下课”的小屁孩不就是自己嘛。和幼年周辉同桌的一黑黝黝的小孩，一边嘟囔着快走，一边往书包里塞东西，周辉定睛一眼，那小孩不就是缩小版的梁靖。他急躁的性子和撇嘴的动作多年后还是没改。

    幼年的周辉胡乱往书包里塞课本后，拉上拉链往背上一甩就大摇大摆的和梁靖一起走出来了。

    少年也跟着幼年的两个人，往校门走去了。

    周辉没有跟上，他很清楚晚上放学后这个时间自己会去哪里，无非就是到街边的小书店翻翻小人书，再回家和妈妈吃晚饭。

    他转身往回走，却发现场景又变了。

    他站在一条街上，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一对勾肩搭背的小孩正从他面前走过，他认出那是稍大些的自己，应该已经时初三了吧。和自己勾肩搭背的就是梁靖，小时候和周辉关系最好的，就是他了。他细细端详着梁靖略带稚气的面庞，鼻子酸酸的。

    周辉跟着那两个打打闹闹的背影，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小梁靖回头冲自己笑了一下。他一下怔在原地，他很确定他是冲自己笑的。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