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夏感觉到了他隐忍的怒气，懊恼自己一时大意，越过了对方的底线。两个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一点进展，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急全毁了，他自觉往后退开了些，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问：“你真的很怕我死吗？”

    周辉点点头：“嗯。”

    高远夏：“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周辉仰躺在床上，努力蹭着枕头摇摇脑袋。

    高远夏问：“摇头是什么意思？”

    周辉说：“就是不会发生的意思。”

    高远夏挑眉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们注定会死的。”

    周辉：“那，那……”

    周辉一时语塞，他也不敢说他能把宋寒怎么样，随后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可以陪着你，一起，下地狱。”

    高远夏牵起了嘴角：“哦？真的？你不是不想死么？还要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周辉眼睛亮了起来，瞬间又暗了，碎碎念道：“还提这些做什么？这些都没有你重要，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了，一个人还能做什么。”

    高远夏沉静的眼底有什么正在涌动，像是沉寂了许久的海面，却被一丝微不可查的轻风拂起了波澜。很快，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刚要掀起风浪的眼睛，突然又沉了下去，他意味不明的道：“如果死的人是宋寒，你也会陪他吗？”

    周辉皱眉：“你怎么会提起这个人？”

    高远夏只道：“只是想知道。你会吗？”

    周辉愣了一下：“那怎么一样，他已经死了。”

    高远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周辉：“……”

    高远夏重复道：“如果他没做那些事，没害死那么多人，你会爱他吗？会希望那个永远陪着你的人是他吗？”

    周辉本来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到高远夏脸上，纳闷道：“你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高远夏不肯放弃：“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周辉叹气，答道：“不会。”

    高远夏侧过身，盯着他的脸：“为什么？”

    身旁的人跟个祥林搜似的，啰嗦得让人头疼，固执得让人抓狂，可周辉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才说：“从我第一次见他开始，一直跟他没有太多接触，直到十几年后参加了这个人的葬礼……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楚，怎么会爱他呢？”

    高远夏的脸隐藏在阴影中，模糊看不清楚，周辉枕边响起他低沉的声音：“可这几个月来，你们认识了，亲近了，在目睹他车祸的时候你也哭了，是不是你对他已经有感情了？”

    想起在幻境中亲眼见到惨剧的发生时，自己崩溃的模样，周辉语塞了。

    高远夏问：“如果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会怎样？”

    高远夏正静静盯着自己的眼睛，周辉说：“就，就让他彻底消失好了，我们就能安安静静的生活了，那不是更好吗？”

    高远夏若有所思：“是么……”

    虽然高远夏一向是个深思熟虑的人，但他此刻追问个不停的表现，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让周辉想起宋暖以前任性撒娇时的情景。他扭头望望天花板，又扭头看看高远夏轮廓深刻的脸，接着又回头盯着天花板，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扭回来盯着身边的人：“你是不是有危机感？”

    “什么？”

    高远夏反应不过来。

    “你现在问个不停的样子，特别像个敏感的小姑娘。”周辉如实答道。

    街上的早餐叫卖声在街道上清亮地飘荡着，身旁的人应该暂时不会有事了，周辉心安了些，睡意慢慢袭来。

    高远夏没有再说什么，等他睡熟后才挪到他身旁，轻轻将身体靠过去，挨着一起睡着了。

    早上起来时，像以往的早晨一样，早餐已经做好摆在桌上。

    周辉顶着蓬松的鸡窝，夹着人字拖，邋邋遢遢地走到座旁坐下。他都有点佩服自己了，明明天亮才睡，生物钟还是强迫他在9点时醒了。

    高远夏将榨好的豆浆放到他面前，伸伸手使劲揉着他的头顶，把他脑袋都压低了。他别开脑袋，喝了口豆浆：“糖放少了，好淡。”

    高远夏端过喝了一口，抿了下嘴唇：“是有点淡了。”

    周辉拿过杯子：“那您也不用全喝完呀，一滴也没给我留。”

    高远夏将自己面前的牛奶端过去，笑道：“你喝我的吧。”

    周辉喝了一口，实在受不了那股淡淡的奶骚味，又推了回去。他从小不喜欢牛奶，一想到这是从一只动物体内挤下的奶就觉得膈应。

    他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一股淡淡的清香窜入口腔。

    “喜欢么？”

    对面的人在发怔，高远夏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捏着似的，缩得紧紧的，随时会揪起来，连呼吸都困难了。

    周辉又咬了口手里的食物，嗯了一声，说：“喜欢。”

    就是味道有点熟悉，好像什么时候吃过。

    他没有急着吞下，在嘴里细细咀嚼着，有什么一闪而过，就是抓不住。

    高远夏松了口气：“幸好你还喜欢。”

    他的样子太好笑了，周辉拿了一块用手接着，递到他面前：“你也尝下吧。”

    高远夏盯着嘴边的点心，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敛了神色，张嘴咬了下去，顺便舔了下对方的手指。

    等高远夏出门后，周辉拿出宋家找到的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

    除了那本笔记，还有些关于宋家的东西。那晚受到的冲击太大，很多东西没心思看，就都拿回来了。

    “治疗日记”后面记录的，基本上是宋寒离开医院后的生活。

    很奇怪，宋寒明明没有因为在医院里接受了3年治疗，而有所好转，但是出院后却像个正常人一般，甚至比正常人还要优秀耀眼。日记的点滴里溢满了一个母亲的欣慰和自豪。

    周辉总觉得宋寒的转变有些蹊跷，也许不止他一个人有这种不真实感，宋母在欣喜之余又隐隐开始忧心忡忡——

    “xxx年7月21日，除了不接近任何同性，小寒和所有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但我总觉得眼前的小寒很不真实，他正常得让我心慌。他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弃的，我有点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恢复了正常。”

    宋母周辉翻着日记，感受着宋母的欣喜和担忧。也许对宋暖来说她是个偏心的母亲，但是对宋寒她却是无微不至的，起码在周辉看来她对宋寒，已经尽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xxx年1月12日，也许是因为治疗的后遗症，小寒一直独来独往的，26岁了还没有对异性表现出一点兴趣，我有点担心。小暖和小辉似乎有结婚的打算，希望他们俩能顺利结婚生子，千万不要生出什么事来，否则他们三个就全都完了。”

    “xxx年2月18日，小暖和小辉结婚的事终于定了，我的心也安定了一些。我一直知道，小暖在背着我和她哥哥联系，最近她总是忧心忡忡的，几次拿起手机要拨电话又不敢的样子，我怀疑她是想通知她哥哥，就警告了她。”

    “xxx年4月1日，没想到在这么一个滑稽的日子里，她还是什么都说了，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任性的打了那通电话。我知道这天会到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还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

    “xxx年4月4日，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冷淡的眼睛再也不会恶狠狠地瞪着我了。”

    “xxx年5月9日，小辉来家里了，他欲言又止的，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这绝对不行的，小寒不会允许的。我知道，他就在这个房子里，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不允许发生任何他掌控之外的事，包括小暖和小辉的亲近。我把他们赶走了，再呆在这个房子里他们都活不了。”

    “xxx年5月9日，小暖又回来了，我不希望她再回来，可没有办法，也许我们一家注定逃不过这一切。小寒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房子里阴冷潮湿，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今晚会发生些什么。我知道，他恨我们，他不会放我们任何一个人的，也许还包括小辉。”

    日记里的内容越来越恐慌，宋母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在这里彻底结束了。

    周辉盯着那个5月9号发冷，那时他对几个小时候要发生的事毫无预感，心里惦记着和宋暖的事，惴惴不安地暗暗组织着语言。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离开几个小时后，这个日记的主人和宋家2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周辉翻看着其余的东西，翻着翻着却开始犯起困来，他连连打了几个哈欠，还没爬到床上就睡着了。

    ☆、第 35 章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客厅里的灯光照了少许进来，一个背影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鞋子也没穿上，就跑到那人身后，叫了声：“高远夏？你回来了？”

    厨房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那人不知道在忙着什么，只低着头摆弄着，似乎没发现身后有人。

    周辉好奇地越过他的手臂，探头过去瞄了一眼，之间台上正放着一颗圆咕碌的东西，上面还长着人的五官，人的头发，人的脖子，就是一个颗人头！

    那是高远夏的脑袋！

    “啊啊啊啊！！”

    周辉吓得大叫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愕地盯着那颗东西。

    他背靠在墙上，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死死瞪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

    那人在听到周辉的惨叫后，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来，是宋寒的脸。

    那张脸冲周辉淡淡笑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