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杨停在原地,他看到叶朗大步流星过去,很不客气地拨开旁边人的胳膊,低下头,更不客气地对楚仲萧说:“熏死了。你喝了多少?”
“两斤!”楚仲萧还很开心地比了个剪刀手。
“你要想胃穿孔,就接着喝。”叶朗把她的风衣纽扣一粒粒系好了,抬头看到旁边一个男生,顿时眯起了眼,“俞承鹏?你还有脸——”
“哎哎哎哎,”李东虔迅速跳了出来,半挡在两人面前,嬉皮笑脸地说,“楚仲萧答应了,我才敢带他一块的。你可别打我。”
“舞会那天我找了他当舞伴,他原来是咱班跳舞还可以的。”楚仲萧轻轻一挑眉尖,瞥向那个有点瑟缩的青年,眼睛漆黑得看不见底,“一会去茜茜那里,你还陪我跳么?”
“你给我回家。”叶朗眼神又冷又阴沉地剜了俞承鹏一眼,拖住她就往门口走去。
楚仲萧却拖住他,“别!……我说别。”她指了指那边站着的霍杨,微微笑道,“要走也是我自己走,你回……和他回家。”
叶朗皱着眉,看着她不说话。
“你知道吗朗朗,我一直特别……佩服你。这次格外佩服。”她口齿不清地扯着些醉话,说话间,眼帘一直半阖不睁的,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加油啊!别垮!你坚持下去,我怎么帮、帮你都行,你不准……不要垮。”
“你喝醉了。”叶朗拨开她大力拍着自己肩膀的手,“我送你回家,开的哪辆车?”
“不准送我。”楚仲萧咳嗽了几声,忽然推开了他,相当用力,推得叶朗都后退了几步,她自己都险些站不稳。
霍杨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头,一直在细微发抖。但他没有过去搀她,他一动没动,甚至都没怎么看着楚仲萧。
楚仲萧摇摇晃晃地站稳了,似乎茫然了一会眼前的世界为什么天旋地转一样。但是等她转过身来,指着霍杨,目光却又清澈得近乎清明,“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要和你……道个歉,正式的。”
“好。”霍杨点点头。
楚仲萧自然是不要别人搀扶的。他看到她摇摇欲倒地踩着高跟鞋,站稳了之后收腹挺胸,平视前方,稳稳当当、准确无误地走向了饭店大门。霍杨默不作声地把她从自动旋转门那里拉回来,推开了旁边的玻璃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转过头来,声音很大地喊了一嗓子:“都别跟着!”
走到门口,霍杨怀里丢进了部手机,是一部金色的Vertu。楚仲萧指了指手机,“侧边有个红宝石键,我现在看不大清楚……对,你按一下。那个是呼叫私人管家的,帮我叫个代驾来。谢谢。”
霍杨在电话里说了地址,挂断电话,又把手机还给了她,表情平静,“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楚仲萧盯着院子里的停车场,目光掠过霍杨的侧脸,但就是没去看他。那里有一列颜色鲜亮的轿跑停在那里,恰好组成了个彩虹色,张扬得欠揍,想必是她和她的朋友们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凛冽寒风里。
“我很抱歉。”楚仲萧重新把视线转回来,放缓了的声音听着有种干涩感,“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对你一直没有什么好态度,还故意刺你,曲解你的好意。我不能说这不是故意的,我只能说……你有理由生气。对我发火也好,或者……”
“我不想对你发火。”霍杨打断了她。
楚仲萧长长的眼睫在夜风里颤动,她停顿了一下,“好,对不起。但是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明。”
“我不喜欢你,咱俩根本不是一种人。”
“上次我说,会有很多人想和你跳舞,这是认真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你适合更好的人,我么……我不是个东西。”
“所以,”她看着霍杨,又继续说,“你要是能既往不咎,我们可以做朋友,或者我以后从你视线里消失,都可以……”
话没说完,一片阴翳突降下来,覆盖到眼前。楚仲萧没有一秒迟疑,立刻狠狠一推面前的人,目光由温淡转凌厉,狠狠地扎在了他身上。
后者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像那天站在音乐节的舞台上一样,没型没款地翘起来一边嘴角,“你要打我么?反正这便宜我是占到了……”
楚仲萧站在愈发凉浸的寒风里,衣摆裙角一起翻飞,吹乱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清秀的面颊,看不清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几乎是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矫饰,寒光出鞘,锋利极了。
这时候,代驾也赶了过来。她看也不看地一按车钥匙,最后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就背过身,走向了停车场。
忽然汹涌的醉意倒灌上来,冲进脑袋,把各种思绪冲刷得越来越稀薄。霍杨扶住了柱子,晕了一小会儿,既想哈哈大笑一阵,又如鲠在喉,梗塞得说不出话。
等他缓过来,刚一回头,就看到了敞开的玻璃门旁叶朗的身影。
背后是堂皇的灯光,叶朗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凝固了一样。霍杨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都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失魂落魄,步子都提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叶朗终于动了。
但他并不是走过来给霍杨一个拥抱,而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大厅里。
作者有话要说:
配角的戏份告一段落
第58章 倾覆五十八
这天晚上,霍杨是一个人回的家。
老爸扯住他追问:“哎,你同学呢?”
“死了。”霍杨漠然地往屋里走。
“你闹什么幺蛾子?”他爸被他这语气给冲了一下,也有点冒火,“把嘴给我洗干净了说话!”
“哦,好。”霍杨转过身来,“他走了,家里有急事,这两天应该是不到咱俩来住了。这样说话你满意么?”
“……”他爸皱着眉毛,“你是不是招惹人家了?”
“为什么是我招惹他?”
他爸回答得理所应当,“人家孩子又听话,学习又好,一看和你这二流子就不一样……”
霍杨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心里窝火,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地发起火来,“我二流子?认他当儿吧你!”
霍杨妈妈也是很惊讶,探头过来看了看动静,“哎哟,发酒疯哪?”
霍杨一阵旋风似的冲回了屋里,把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他魔怔了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越走越快,脚还踢到了书架边,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心里更火大了。
“我哪招惹他了?”他想道,“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他妈的还挺潇洒,开着狐朋狗友的小跑车,看都不带看我一眼。我不就凑过去亲了他闺蜜一下么?他也不管他闺蜜怎么刺挠我没好脸,就这么护犊子!”
这么想着,霍杨居然有那么点莫名其妙的委屈。他又狠踹了一下书架,吸着冻出来的鼻涕骂道:“王八蛋!”
偏偏他爸也过来砸门,砸得他心烦意乱,“你以后再耍这些脾气,就给我滚出去!厉害了你,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这几个字,又不知道怎么烧起了霍杨的怒火。他立马一开门,霍杨他爸猝不及防砸了个空,还有点愣神,就听到他儿子说道:“我就二流子,就翅膀硬,你以后少瞎管我,省省心吧。”
说完,“咣当”又把门一摔。
霍杨他爸气得手直哆嗦,又打电话骂了几个下属,在客厅里狠狠摔了几个茶碗才算完。
这两天家里的低气压颇重。霍杨一早起来,看到床边椅子上的几件衣服,觉得有点陌生,拿过来一看发现是叶朗带来的,这王八犊子搞失踪,东西都不要了。
霍杨把这些衣服一股脑塞进他带来的背包,扔到一边,等着叶朗上门来要。他在心里计划了千万遍见到那小子要如何如何,结果过了好几天,连根毛都没见着。
他只好窝火地把他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窝火地晾干,窝火地出门。上班族们的春节假期结束了,他猜想叶朗可能又去打所谓的“黑,工”,于是就去了CBD。
时隔半年,前台姑娘还记得他,打起招呼来也是嘻嘻哈哈,一脸开心。但是当霍杨把背包放到台子上,拜托她们捎给叶朗的时候,几个姑娘都面面相觑。
“他辞职了呀,”大眼睛道,“你不知道?”
“辞职?”霍杨愣了愣。
“我听我男朋友说的,他不让我外传。”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大堂经理没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这个公司的大老板是叶总叔叔——啊也超帅啦——但是据说他害死了叶总爸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叶总在他手底下干活锻炼,整天被折腾,特别糟心。然后大概半年前吧,就是你们刚开学的时候,叶总辞职了,和大老板说他不干了,什么都不要了。于是就走了。”
大眼睛一摊手,“他不是还上学么?你要不等开学再给他?”
霍杨只好再把背包背上,对她挥了挥手,“好吧,谢谢你。”
他挤上恐怖的地铁一号线,卡在门边快要两脚悬空,觉得叶朗这一包衣服可算是被免费熨平了。出了地铁,他去了叶朗的小金屋,先按门铃,后敲门,敲了十分钟没人应,砸门数十余下,也是无果。
霍杨后退几步,使出吃奶的劲抡胳膊,把背包甩进了院门。然后他跑出十米之外,狠狠踹了一棵树方才解气。
“我就不信他不回来,”他找了家街对面的咖啡馆,气喘吁吁地坐下,“反正老子不忙!”
但是等到将近十一点,地铁都快停运了,街对面的小房子也没亮起灯来。
霍杨坐了末班地铁回家,从书架的最深处刨出了高三时期用的闹钟,这玩意打起铃来非常要人命,原先他把闹钟放在书架最顶上,就是为了逼自己早起。
现在他也是盘腿坐在床上,咬牙切齿地拧发条,把针拨到早晨五点,心想:“大不了天天去,这回我还非得逮着人不可。”
霍杨把闹钟“咣”地往床头一按,游戏不打了,电影也不看了,就掀开被窝睡觉。
在安静的黑暗里,闭上眼,巨大的信息量就从脑海的各个缝隙里喷涌了出来。他想着叶朗原先那一次次的失踪,像条人干一样半夜回宿舍。当时他想问但忘了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为什么都累到睡在出租车后座上,第二天都发了高烧,还要硬拖着自己,趴到自己的床铺上?
那时候他没想过,叶朗是无处可去。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跟什么人说着话,做些什么?
霍杨没发觉自己这些天来,想叶朗想得比任何人都多,倒不是什么坐如针毡的思念,就是单纯的想,一个走神,那张面孔就要倏忽地闪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