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搞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放翻我们一只鸡啊。”
高深把镇山河拎起来看,又摸了摸鸡胸腹:“应该没死,可能是迷晕了,挂风口吹吹吧。”
昌东皱眉。
封死停车场,又往里放烟气,颜色鲜艳的烟,在他看来,跟颜色鲜艳的蘑菇一样,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摆明了来者不善,中途突然叫停,一定是出了状况。
这状况只能在叶流西身上。
昌东问她:“你怎么溜上楼梯的有被人看到吗”
“偷溜的啊,应该没人看到。”
她小心得很,从衣服棚子离开的时候,还顺了件外套穿上当伪装。
“然后呢,去吼前台,把口罩摘下了吗”
“没有啊。”
昌东皱眉:“那你是怎么吼的”
“就是,有点凶的那种,你知道的,发脾气嘛,要先发制人,我就一把揪住他领口,问他,地面上的车库门怎么还没打开。”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对,但蹊跷一定出在细节里。
昌东沉吟了一下:“重演一遍给我看。”
“哈”
“就当我是那个前台,你当时怎么做的,重复一遍,不要出错。”
肥唐和高深正合力挂鸡,闻言纳闷地回头看他们,丁柳就更懵了,看看昌东,又看看叶流西,觉得这两人一定有些事瞒着大家。
做就做,叶流西退开两步。
“当时我跟他,距离差不多这么远”
“我说,门到现在都还没开,你们搞什么鬼”
她伸长左臂,作势去揪昌东的领口,几乎是与此同时,昌东迅速抬手,一把攥住她手腕,目光盯着一处不动。
她伸胳膊的时候,袖口自然后缩,露出腕上的纹身。
那个纹身像蛇,身上有鹰爪,扁圆的脑袋上飘出撮头发,怪里怪气,乍一看或者远看,还以为是手串。
叶流西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一颗心忽然跳得厉害。
昌东问她:“当时,那个前台低头看了吗”
叶流西回想了一下,慢慢摇头。
一般人被人迎面揪住领口,第一反应确实也不是去低头观察手臂,而是精神紧张,为了防范又一重伤害,会下意识盯住对方的脸。
昌东想了想:“那边上有人吗”
“有啊。”
这家旅馆住的人多,大堂等于是活动区,她一动手,好几个人凑过来劝和。
“好好回想一下,那个前台有盯着凑过来的某个人看吗”
“好像是往边上看过几眼。”
叶流西也说不清楚,整个过程,其实也只三五秒,前台有没有向人使眼色,有没有接收别人的眼色,她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了。
昌东脑子飞快地转着。
整件事,应该有一条线贯穿,如果想顺畅地往下捋,他不妨做个假设。
旅馆里有蝎眼的人双生子昨晚逃脱,顺利跟蝎眼接上了头蝎眼决定对付他们,计划是在停车场一锅端叶流西冲到前台她的纹身意外被人看到盖门打开,铁链撤去。
对方得手在即,却偃旗息鼓,思来想去,关键只可能在纹身。
昌东字斟句酌:“我猜测,动手的人是蝎眼,前台是听命的,不动手,就是因为纹身。”
叶流西独自一个人,又下了旅馆。
那个前台看见她回来,明显紧张,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紧张中还带点畏缩。
叶流西走过去,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往大堂里一扫,选定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她指给前台看:“我就坐那,把人叫出来,我要聊两句。”
前台没反应过来:“什么”
叶流西没理他,径直走过去坐下,翘着腿,一副不好惹也不耐烦的模样。
没过多久,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匆匆过来,长相很不起眼,矮矮胖胖,留两撮小胡子,像个本分的生意人。
他一脸尴尬,没敢坐,脸上陪着笑,额头微微出汗。
叶流西说:“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嗫嚅:“是是青芝小姐吗”
叶流西没说是,昌东吩咐她:不管说你是谁,别回应,这样万一露馅,还有得弥补。
她冷笑一声,声音从口罩里闷出去,听起来分外怪异:“你们刚刚,这唱的是哪出啊”
那人真是有苦说不出:“我们得了消息,还以为是对头,想着抢个先机尽早下手,谁知道碍了您的事,青芝小姐,斩爷面前,还请您卖个面子”
叶流西答非所问:“我这一路,做事小心注意,就怕节外生枝,谁知道还是出了状况,真耽误事儿。”
那人讪笑,这一回,鼻尖都挂汗了。
叶流西话锋一转:“不过呢,你们也确实有两下子,我自我感觉藏得挺好的,怎么露的馅儿说来听听,后一段路,我也好提防。”
那人稍稍松了口气:“是真没想到,一直以为您在黑石城陪着斩爷呢,要不是看到这纹身”
“听说只有青芝小姐跟斩爷纹了一样的纹身,我一看到,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再一想,这身高、身形、甚至脾性,都跟青芝小姐差不多,坐的还是铁皮车,那还能有谁啊,我生怕碍事,赶紧叫停了”
叶流西低头看自己手腕:“不说我都没留意呢,看来,是该遮一下了。”
那人赶紧点头:“是,按说这事吧,外人不会知道,但保不住人多嘴杂,万一叫羽林卫看到了,可就麻烦了。”
昌东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叶流西上来。
她手里居然还提了一桶汽油。
他迎上去,问她:“怎么样”
叶流西说:“也没什么,我也不敢问太多,怕出错。你猜的都没错吧,这旅馆,差不多算是蝎眼的一个据点了。”
“油怎么回事”
“他们当我自己人,不拿白不拿咯。”
“那纹身呢”
叶流西说:“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她回头看旅馆的入口:“赶紧走吧,等他们回过味儿来,我怕又出状况。”
到黑石城预计还有两天的路程,这一天几乎都在路上,好在除了丁柳,每个人都能开车,轮流替开,倒也不是很累。
叶流西兴致不高,一路都沉默,这情绪好像会传染,一天下来,车里几乎没热闹过几次,镇山河深度昏厥,倒挂在车窗外摇来晃去,高深显然也发现“挂风口吹吹”是个挺蠢的主意,趁着某次停车休息,把它解下来放进后车厢去了。
不过好消息是,戈壁渐渐换成了盆地,很远的天幕上,可以看到雪岭的轮廓线,地平线的尽头处,大片的明光闪耀。
手头的地图太简单,没有标注地形,昌东直觉明光处应该是湖区:几天下来,车子已经碾过了不少路,戈壁再大,也有走完的时候。
果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车子渐渐驶近一片大湖。
湖面大概百十平方公里,在暮色下呈暗蓝色,岸边围着大片发黄的芦苇,有大片水域的地方,温度就会比别处低,车子沿湖绕行,昌东甚至看到了一块一块的初冰。
按照这势头,至多还有半个月,大湖就会封冻了。
一路上都没有见到红花树,但似乎有意外惊喜,远处灯火憧憧,好像是一片村落。
肥唐说了句:“胆儿挺肥啊,东哥,我们这一路,真是难得能住地上呢。”
也是,荒村也好,红花树也好,都是在地下的,小扬州例外,那是因为人家是市集,配置不同,但最后还是被萋娘草一锅端了这么一想,就觉得住在地上,还真是挺不踏实的。
车子在村口停下。
一下车,冷风迎面,肥唐打了个哆嗦,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股凉气从脚心直冲而上。
这村子,家家户户亮灯,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第69章 黑石城
几个人朝村里走了几步。
是没人,但门都开着,灯都亮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抹得油光水滑,好多都已经上菜了,出奇丰盛:炖肘子、老鸡汤、狮子头、葱爆羊肉。
热气袅袅,香是香得要命,肥唐忍不住咽口水:进关以来,简直跟茹素的和尚没两样,肉都是论丝见的,眼前这架势,简直感动中国啊。
昌东很快发现这村子还有奇怪的地方。
有些屋子半截已经沉在地下,有些地面只露个屋顶,又有一截木楼梯,突兀地升往半空,鸡圈里没鸡,猪圈里没猪,狗食盆尚在,却四下找不着狗。
有点像海上的幽灵船,一切都在运行,唯独不见活的东西。
昌东止步,过了会往后退:“走吧,别动这儿的东西,碰都别碰。”
重新上车,调转车头,肥唐有点唏嘘:“那个菜,可真香啊。”
昌东回了句:“想吃就去吃,我们在这等你。”
肥唐脖子一缩,不说话了:打量他傻呢,他才不吃呢。
高深说:“我小时候,我爷给我讲过不少这样的故事,行人赶路,遇到没人但有酒有菜有财的屋子,千万别贪里头任何东西,但凡吃一口拿一点,你都脱不了身了。”
丁柳鼻子里嗤一声:“这我也知道,但这村子,一看就怪里怪气的,如果说是个陷阱,谁会上当啊,想骗人,也得把戏法做周全了啊。”
昌东说:“这可未必。”
“什么意思”
昌东抬手指了指湖尽头处沉得只剩边沿一线红的夕阳:“天还没全黑呢,上妆上戏都得有个准备时间,你怎么知道天黑了之后,那村子是个什么模样”
也许只是到达的时间问题,到得再早一点,是荒草孤村,到得再迟一点,是灯火辉煌。
而他们到的时候,正是画皮未满半面妆。
丁柳让他说得心头发寒,拿起望远镜,时不时回望,肥唐也有点忐忑,跪趴在后座上,胳膊伸得老长,往后车厢里探,终于把镇山河给拎了出来。
他把镇山河递给高深:“你有经验,你看看,怎么让它快点醒,能不能掐个人中还是鸡中什么的”
上次它被吓晕了,这次它被熏晕了,一个驱邪的大公鸡,这么身娇体弱合适吗
高深真是哭笑不得,他哪来的“经验”,也就是有个神神叨叨的爷爷罢了。
但难得被同行的伙伴要求着做点事,他挺珍惜这机会,默默接过来,拽捏了一会之后见镇山河没反应,于是欠起身子,到后车厢里找工具。
过了一会,丁柳忽然大叫:“我靠,那个屋顶高了,屋顶在往上动了哎东哥。”
昌东说:“我得开车,你描述一下。”
丁柳描述不来,索性把望远镜塞给叶流西,叶流西抓住防撞杆,身子从车窗里探出去,昌东尽量避开地上的坑洼颠簸,防她撞到。
叶流西说:“刚刚我们看,还都是一片平房,现在高高低低的,最高的有三层,都是土里窜长起来的,那个楼梯那个楼梯是连通两幢房子的,从一幢的二楼通到另一幢的三楼,楼梯上”
她愣了一下,坐回座位之后,才把话说全:“楼梯上,刚走过一个人。”
肥唐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哪来的人啊,刚刚那村子里,可是半点声息都没有啊
正想说什么,车里忽然“咣”一声。
声响之大,连昌东都吓了一跳,下意识踩了刹车。
所有人都回头看高深。
高深举着不锈钢的汤勺,有点不知所措,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膝盖上横了块垫板,上面倒扣一口粥锅。
他刚刚,是在拿汤勺猛敲锅底。
肥唐说:“你干嘛”
他好奇地抓住锅耳,掀开一道口子。
底下扣着的,是镇山河。
丁柳一个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昌东设身处地去想,要是自己被扣在锅里,外头还有钢勺拼命敲打,那响声,那冲击波,真是
肥唐真心叹服:“老高,你可以的,这么丧心病狂的法子你都想得出来,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敲”
说完,一把抢过高深手里的锅勺,向着锅底一通乱敲。
那声音,真如破锤敲破鼓,昌东觉得,镇山河遇到他们这群人,也是鸡生中注定有此一劫。
丁柳捂着耳朵叫:“我头,哎,我头”
这头得罪不起,肥唐赶紧住手。
几人都不吭声,冥冥中觉得应该会发生点什么。
果然,过了会,锅里响起一声翅膀的扑棱声。
后座一片鼓噪欢腾。
昌东继续开车,只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叶流西。
她还是一副闷闷的样子。
她所谓的“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的话,究竟是什么呢。
又开了会,天完全黑下来,昌东已经不期待什么红花树夜店了,今晚只要不露营,有瓦遮头就可以。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排木棚子。
像工棚,一排至少十几间,黑漆漆的,车灯照过去,门上还挂了锁。
昌东缓缓停车。
肥唐有经验了:“等等,别下,让镇山河开路。”
他打开门,把镇山河先撺弄下去。
镇山河有点茫然,站了会之后,摇摇晃晃往棚子那走。
破了的车窗口,挤肥唐和丁柳两个头,两人盯着镇山河看,还互相交流
“这什么情况,镇山河这趟走的s型哎”
“我觉得更像t台步,怪不得模特走路好看,你看它两条小腿,都迈在一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