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死胡同的尽头有一扇大门,和其它的所有门都不一样。是一扇双开红木大门,上面甚至还有古典的雕花和黄铜把手,沉稳而干净,就好像不久前还在被人使用一样。
伊森觉得这扇门很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是,那扇门给他一种极度邪恶的感觉,仿若那门后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隔着门缝窥视他。他向后退了几步,一转身,整个人却僵住了。
一个人形黑影正一动不动站在这段死胡同的入口处,歪着脑袋看着他。
伊森全身发冷,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谁?”
对方并不回答,仍然歪着头,一动不动看着他。
伊森惊惶地环视四周,本能地想要寻求帮助。但此刻在这黑暗的走廊织就的迷宫深处,只有他孤身一人。
而对方仍然歪着头,一动不动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我手上有枪!”伊森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没有任何威慑力。他故意将一只手伸进衣袋里,想要尝试吓住对方。
突然,那人动了一下。
准确的说不是那人动了一下,而是他的身体表面突然动了起来。在手电微薄的光线里,那黑影像是突然毛躁起来,无数细小的毛发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表面迅速长了出来,像之前见过的怪虫,又像海里的珊瑚虫那样在空气里舞动着。那人形迅速变成了一个人形的毛球状物体,却仍然歪着头,好像有点好奇似的看着伊森。虽然伊森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就是知道,他,或者说它,在看着他。
伊森突然明白了,熵神找到他了。他被困在它的罗网里,马上就要被吃掉了。
他开始往后退,然而他一动,那东西也突然动了。它冲他狂奔而来!
伊森也转身拔腿就跑,用他此生从未达到过的速度奔逃,在几秒之内就冲到了那扇红木大门面前。他整个人都撞了过去,可是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出现,门被他轻而易举的撞开了,他摔了进去。
门后竟然是一片明亮,温暖而舒适的、带着一点点橘黄的日光撒在他的皮肤上,久违的亲切味道。
“哈哈哈哈哈……”一串低沉的笑声,停在伊森的耳朵里,却令他如遭雷噬。他抬起头,看到那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赤着脚,坐在飘窗宽大的窗台上看书的男人。他的双目是破晓前天空的那种深蓝,粗粗的眉毛斜斜飞起,下颚上短短的胡须,摸上去有种粗糙却迷人的触感。
伊森整个人都傻了,就这么趴在地上,保持着狼狈的姿势,愣愣看着对方。
“怎么还不起来?这么喜欢我家的地板?”罗兰的声音醇厚,低低的音色令他随便说一句什么就像是在*。伊森从来都没办法拒绝他。
伊森缓缓站了起来,也笑了。他的笑声有点勉强,有点干涩。
“我知道了,我大概是在做梦吧。”他抬起深绿色的眼睛,表情显得有些空洞,“都他妈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是会看见你?你这婊子养的混蛋!”
早知道门后是他,还不如留在外面,任由自己被那黑影吞噬。
罗兰合上书,*的脚踩在木质地板上。他一向都很喜欢那些怀旧而脆弱的东西,木质的地板、纸质的书籍、陈年的葡萄酒。他穿着宽松的白衬衫和休闲长裤,头发略有些凌乱,面上挂着不羁的笑容,看上去依旧那么美。
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恶魔亲手将他推入禁城,毁掉了他的一生。
“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过得不好。”罗兰的步子从容优雅,不紧不慢,他的眼睛一直牢牢锁着伊森的目光,“所以,我来接你了。”
伊森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接我?接我去第三帝国还是蛇夫座联盟?你以为我是多么蠢的傻|逼才会相信你?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你没有死。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以后也都不用害怕自己会死了。”罗兰在他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住,他温热的手掌轻缓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却并未接触他的皮肤,只是隔着一点点的空气,那温热已经传染到了伊森的皮肤上。罗兰眉头微微扬起,深邃的眼瞳里,尽是歉意和心疼,”你根本就不属于禁城那种地方。你是这么温柔的人,一直默默照顾着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尽职尽责地扮演着beta的角色。你很累,没有人理解你有多累。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罗兰的话语宛如魔咒,飘渺在金色的阳光里,“我知道你的生活多么枯燥孤独,我也知道你最害怕的就是孤独。来和我走吧,抛掉身后的禁城和死亡,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你我,还有所有的一切,我们合二为一,永远都不会分开。“
罗兰身上的气味带着淡淡的麝香,他宽阔强健的超越平均alpha的臂膀曾那样紧致地拥抱过他,那张饱满性感的嘴唇曾那么深情地吻过他。明明已经决定恨他入骨,此刻和刚刚经历过的腐烂和死亡比起来,伊森却迷惑了。
是啊,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就算侥幸从外面遮天蔽日的黑暗中活下来,回去也还要面对无边无际的禁城生活。他们说,禁城就像一个黑洞,凡是进去的,就不可能再出去了。
罗兰对他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粗大,却十分坚实温暖。和身后的一切比起来,实在是太美好了。
永远在一起,没有恐惧,没有死亡,没有背叛,没有禁城。
就算是做梦也好,如果能在这样的梦里死去也不错。
正当伊森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想要抬起来的时候,突然间他的身体被另一个身体紧紧抱住了。那双手臂同样有力而温暖,紧紧地环住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一种不属于罗兰的轻灵气息也笼罩过来,淡淡飘散着夕阳碧海的圣洁味道。
“伊森!清醒一点!”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熟悉嗓音,塔尼瑟尔祭司一手仍然环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抬起,那上面有一小片幽蓝的不规则形状的东西,看上去像一小块蛋壳。
一霎那,对面的“罗兰”突然张大了嘴巴,下颚打开到不可能的长度,另整张脸都拉长变形。从那黑洞洞的大口中发出了令人血液冻结的恐怖惨叫。顷刻间,所有阳光突然熄灭,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一切都在迅速腐烂。“罗兰”的身体也像长了霉菌一般迅速变黑枯萎,最后竟如烟尘一般消散了。
伊森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眨着眼睛。在他面前仍然是一条走廊,不同的是,他仍然被祭司紧紧抱着。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紧紧地抓住了环在他腰间的祭司的手臂,“那是……那是……”
塔尼瑟尔在他耳边轻轻一叹,“你被熵神的力量影响了,她在召唤你,利用你自己的记忆和情结,让你自愿地被她吸收,成为她的一部分。现在她的力量正在逐渐渗透这座基地,你刚才看到的东西就是她已经渗入的能量与你的脑电波作用产生的幻觉,再将幻觉以她的肢体细胞实体化。你一旦接触了你刚才看到的东西,就会被她感染。”
第17章 赎罪:红地球(15)
伊森脑子中一片混沌茫然,精神恍恍惚惚。他紧紧抓着祭司的手臂,挣扎着想要从刚才的噩梦或是美梦中回到现实,回到这比噩梦还要恐怖的现实。等到那些疯狂的念头终于尘埃落定,他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
他正站在一条走廊中,四面的墙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黑斑,在接缝和边角处尤其密集。而他正被塔尼瑟尔温柔的手臂环绕着,一只坚定的手在他身后,安抚一样轻拍着他的背脊,就像小时候他父亲安慰因为听了恐怖故事吓得不敢睡觉的他那样。想到父亲母亲,伊森心中骤然一阵酸涩,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终于压下翻涌的情绪。
控制自己的情绪对beta来说是最重要的,他从小就被这样教导。但是自从来到这个诡异的星球,他的自控力越来越差了。
这是否也是那所谓生殖母神的影响?
他推了推塔尼瑟尔的肩膀,从那令人留恋的温柔怀抱中挣脱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你怎么会在这儿?你那颗鹌鹑蛋呢?”
塔尼瑟尔也没有纠正他随随便便给伊芙星圣物取的外号,甚至还笑了笑,“发射已经在进行了,要等一段时间才会有效果。我感知到外面出事了,就先找到了你。”
“其他人呢?jeff跑了你知道吗?他现在就在这栋建筑里!”伊森忽然想起来了在他被莎布尼尔的力量影响前发生的一切,连忙打量四周,“我们得赶紧找到他!还有你能不能用你们的鹌鹑蛋重启吉娜?吉娜一定可以找到他,而且我们说不定可以修好通讯系统请求母船的救援!”
听他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堆,塔尼瑟尔却仍然显得不骄不躁,“现在还不行,要等到发射彻底完成。而且,我也怀疑母船到底能帮我们多少。”
后半句话另伊森心中一紧,“什么意思?母船连你也不管了吗?”
“你忘了?在拓荒成员集体失踪后,第一批的救援队伍在抵达后也失踪了。一般来说救援队伍都将母船停在近地轨道上,可是母船里的人也和地面上的人一起失踪了。”
“可是魔笛号不是停在远地轨道上吗?那种距离,根本不应该受到波及啊?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也可以及时加速脱离红地球的引力才对。”
“这都是理论上的说法,但是在熵神面前,所有理论都是不成立的。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混乱,没有办法控制和预测。”塔尼瑟尔抬起头看向阴沉的天花板,“其实刚才我就已经听到了,其他人如果现在还没有被感染的话,应该也能听到,天空中有沉重的闷响,似乎是母船在向莎布尼尔发射激光武器。他们会开火,肯定是出了事。”
伊森心中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暗淡,此刻听塔尼瑟尔这样说,肩膀也逐渐垮了下去。
如果连母船都完了,他们就算想逃,又能逃去哪里?
不如干脆投降吧?不如干脆接受吧?融合吧?
就像罗兰说的那样,反正就算回去,也不过就是重新被丢入禁城。反正他的父亲说过再也不承认有他这个儿子,反正不会有人在地球上等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呢?
与其这么害怕这么累,不如接受吧。
似乎是抓住了他意识中的裂缝,类似的意念再一次潮水一般涌入他的意识。塔尼瑟尔见他那双绿眼睛肿又逐渐开始蒙上一层浅灰色的迷雾,便知道情况不妙。其实他自己也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生殖母神的意识侵略,甚至由于他的感知力极强,感受到的意识也就愈发庞大复杂,但是他已经训练过自己很多年,保持意识和心智的坚固完整,才能勉强撑持着,保持意识的清晰。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偶尔会陷入一阵黑暗的狂热。
可是这些地球人从未受过意识层面的训练,一些感知力比较强的,比如那个女beta,她的精神马上就会被生殖母神的意识碾压成粉末,被她的力量彻底支配。在刚才的一段时间内,大概是感知到了序神之卵力量的存在,熵神的意识力量突然呈几何倍数增长。他从中央控制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接连不断的枪声和尖叫声从大堂的方向传来。
再加上伊森说的,jeff的身体消失……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非人活了下来。
而现在,伊森显然也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的精神力场变得虚弱,开始出现裂缝。
塔尼瑟尔把心一横,突然一把将伊森按到一面尚未被太多黑色斑块侵蚀的墙壁上,一手撑在伊森的脸颊边,另一只手强势地抬起伊森的脸,然后狠狠吻了上去。
伊森懵了。
碧绿双瞳微微睁大,一时间忘了呼吸。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祭司在干嘛?
嘴唇被炙热的气息掠夺,专横的舌撬开他的牙齿,侵入他的口腔,肆无忌惮地逗弄着他笨拙的舌。他想要挣扎,可是祭司的手霸道地捏着他的脸颊,比他要高上不少的身躯也紧紧压着他的身体,令他没有办法动弹分毫。
终于,塔尼瑟尔放开了他的唇,唾液在两人之间粘连成一瞬的银线。祭司银灰色的眼眸深深地望入他的瞳仁,将他的心神全部摄住。
“你……”伊森说不下去,他甚至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不知道自己该表现生气愤怒还是别的情绪,可现实是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塔尼瑟尔专注地望着他,柔软的金发垂落在他的眉梢,恍若深情,“不要这么快放弃!我不想你变成jeff那种样子!其他的非人我倒是没那么在乎,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个样子!”
伊森讷然,他不是很懂为什么祭司一定要救他。从一开始塔尼瑟尔注意的很明显是塞缪不是么?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事?“为什么?我不过是个平淡无奇的beta,没什么用的。那些密码我可以给你,反正一旦恢复通讯也就没用了。”
塔尼瑟尔眉头紧紧皱着,看上去十分愤怒。他还从来没见过塔尼瑟尔露出过这样有威慑力的怒容,那双因眼睛似乎正在燃烧,“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伊芙星的祭司都是满肚子算计的冷血动物?难道我就不能单纯地希望一个人好好活着吗?!如果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认为你很特别这种话就不要想了,因为你、我、所有人,都没什么特别的。但难道不特别,就是你放弃的理由?我以为你至少不至于是个孬种!”
仿佛失望透顶的语气,听得伊森分外内疚羞耻。是他太脆弱了,这么容易就放弃。他不知道这是熵神对他的影响,只是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
而面前那个如阳光一般华美端严的祭司,却令他于绝望中莫名又升起了信心。那浓烈一吻的触感依旧停留在唇间,他突然非常不想让塔尼瑟尔失望。
意识重新稳固,那一直入侵他脑海的呓语也消失了,就连已经渐渐习惯了的耳鸣声也弱了很多。伊森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我们得去找塞缪他们。这里不安全了,熵神已经开始进来了,我们可能得放弃基地……”
听到他如此说,塔尼瑟尔严厉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他捡起地上被伊森脱手丢掉的手电,塞回对方手里。走廊现在熟悉了很多,这里距离医疗仓隔了三段走廊,伊森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在哪里和塞缪失散的。
伊森用手电筒四下照着走在前方,塔尼瑟尔跟在他身后。很快,走廊里便出现了东西。
那是一个人,一个腹部中弹,血流了一地的四人,仔细看去,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