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简直不像人的尖叫。
他的上衣已经破碎了,从后颈开始,一直蔓延到肩颈后背,无数凉滑但坚硬的触手拥挤着生长出来,简直不像是他的身体能够承受的数量和体积。每触碰一根触手,他都有知觉,他甚至本能地知道如何伸展挥舞那些骤然多出来的肢体,那些肢体末端的眼睛令他能够看到人类根本无法看到的广阔视野,另一些末端开合的恐怖巨口可以吞噬消化他的身体本无法吞噬的人体。
那些触手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伊森不停尖叫着,好像除了尖叫他也不可能做些别的事了。
终于,他停了下来,茫然失措地望着四周。他深深吸气慢慢呼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冷静。
他用同样的方法用酸液腐蚀掉了自己手部和脚步的锁链,然而一旦失去支撑,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没办法支撑身后那么多沉重的触手。他几乎被压得趴在祭坛上,酸软的四肢在麻木中一点点回温,等了许久才有力气一点点站起来。他感觉自己像背着千斤巨石,要用尽全力才能拖着背后那么多的肢体一点点走下台阶。他的脚已经被染得红红蓝蓝,浓重的腥气令他无法呼吸,费力地从无数堆叠的尸块中开辟出一条路来,半走半爬着离开那片地狱。
“塞缪!塞缪!”他喊着,同时胆战心惊地在尸体中搜索着熟悉的脸。但是他没有找到,也没找到德里克和嘉文等人。
之前那么多的角人此刻一个活着的也没有了。
是他杀了所有人吗?
伊森头晕目眩,一片混乱,分辨不清现实和梦境。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头脑中一片可怕的空白,像死人空洞的眼窝。
如果无法战胜恐惧,就拥抱它……
塔尼瑟尔的话忽然浮现在脑中,一阵剧烈的头痛伴随着眩晕令他几乎跌倒在地。一些零星的感官回忆片段像混乱的电影剪辑一样,撕裂内脏、吮吸骨髓、惨叫声像天籁般美妙、无穷无尽的力量、身体仿佛能延展到天际、在他的面前人们颤抖跪拜……
他双膝发软,跪趴在地上……他变成了什么东西?
异星球寂冷的夜风吹着他有些单薄的身体,令他瑟瑟颤抖。无边无际的孤寂如厚重的枷锁束缚着这个茫然失措的灵魂。他眼眶干涸,身体麻木,身后那些数不清楚的新肢体令他不堪重负。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说不定死掉比较好。
可是看到地上那些分不清本来面目的肉块,又觉得死亡太恶心了。
头痛逐渐减轻了,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也终于下去了,他逐渐冷静下来,决定去他们之前被关押的石洞看看能不能找到塞缪他们。他尝试着控制身后的触手,却有些不得要领,最后只好拖着身后一片黑压压的不断扭动的东西往山洞的方向缓缓挪移。
就在他终于接近那点着火把的岩洞入口时,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是塞缪。
伊森松了口气,刚要扬起笑容,那笑容却僵在半路。因为塞缪的第一反应并非欣喜,而是马上端起手中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角人们使用的蛇夫座激光枪对准了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表露出的不再是熟悉的信赖,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伊森骤然意识到,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他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叫了声,“塞缪?是我……”
塞缪仍然紧张惊惧地盯着他,举着枪的手力图稳定,却仍然轻微地上下抖动,“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另一个人冲过来,是泰风。昔日同事好友、曾经把他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抓着的泰风见到他却尖叫了一声,马上躲到了塞缪身后,紧接着是嘉文和德里克。而德里克在看到他的瞬间,毫无犹豫地开枪向他射击。
那道激光束瞬间穿透了伊森的身体,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有些怔然地低下头,看到胸口被开了一枚小小的洞,黑色的血粘稠地拉下细细的线。
紧接着,那些被激光烧焦的血肉开始迅速生长、愈合,最后他的胸膛上除了一道黑色的血迹,连个疤痕都看不到。
“怪物……”嘉文低声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柄看起来像是祭司用过的那种紫色匕首,“跟你拼了!”
塞缪和泰风陌生而惊怖的目光另伊森如堕冰窟,尤其是塞缪,他大概是伊森在禁城唯一相信的朋友。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怪物,伊森连忙后退,却险些被自己的触手绊倒。他急忙将双手举起来尽量做出无害的姿态,“塞缪!是我啊!我是伊森!和你住在一起的伊森啊!”
伊森祈求般的呼唤另塞缪戒备的视线有了一丝的软化。面前这个……后颈长满可怕触手的生物,确实长着伊森的身体和脸。虽然的的脸颊两侧有蜿蜒的黑色纹路,虽然他的眼睛瞳孔形状跟以前有点不一样,虽然他没有了眼镜,上衣被撕裂,全身都布满那种黑色的纹路,看上去像某种原始而又带着某种黑暗的美感的野兽……
可他的声音确实属于伊森,他那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和怯意的眼神也属于伊森。明明是最无害的灵魂,却硬生生与背后那些噩梦般的触手交融在了一起。
塞缪看到伊森眼睛里的害怕和无助,他突然意识到,伊森回来了。
一个小时前那令人终生难忘的杀戮之神并不是他的伊森,只是一个暂时占据了他身体的怪物。
塞缪于是微微放低枪口,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却被泰风猛地拉住了。塞缪问,“伊森?真的是你?”
伊森拼命点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他伸手摸着自己脖子后那一根根从血肉中长出的肢体,“这些是什么?”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塞缪疑惑地盯着他,而其他人也都是一脸不信。嘉文在旁边说,“不要上当!之前从第二空间回来以后,有些人身上就出现了变异,亚当就是一个例子。他肯定也变异了!他被第二宇宙定律感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道黑色的触手凌空挥来,一把卷住了嘉文的脖子,将那强壮的非人提了起来。只见他的脸迅速因为血流不通而发紫,因为缺氧而不停发出某种咯咯咯的响声,双脚不断踢动。他手中的刀子划伤了触手,那强大的腕肢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越收越紧。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转头去看伊森,只见刚才还可怜兮兮的beta脸上此刻却燃烧着某种森冷的愤怒,绿色的眼睛在寂夜里熠熠生辉。
“我并没有得罪你,为什么你总是要逼我?”伊森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底挤出来的,“在第二宇宙中你和他们一样,想要我死,不如你自己先去死吧!”
“伊森!住手!”塞缪大声喊着冲他扑过来,却被伊森条件反射一般用一条触手扇开了,身体重重砸到石壁上。塞缪的痛呼另伊森骤然清醒,他马上就松开了钳制着嘉文的触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那突如其来的森冷彻骨的愤怒,若在以往很容易就被压下去的愤怒,现在却完全支配了他的行动。他差点把嘉文杀了。
就像他杀了外面那三千名角人和十几个非人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伊森想要道歉,却见到那四人看他的眼光已经完全是在看一个危险的不稳定的野兽。泰风扶起被撞得头破血流的塞缪,对伊森说,”伊森……如果你还是伊森的话,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德里克小心翼翼地用激光枪瞄准他的头,用某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我们只是想要离开这儿,放我们走,好么?我们发誓,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你的事。”
伊森摇头,用力地摇头。他听出了他们话里的意思,向着塞缪伸出手,“别……别丢下我……”
他不能自己一个人用这副模样留在这个永远处在黑暗中的星球上。
可是塞缪却用一种悲伤的目光盯着他,眼中的踌躇逐渐被一丝丝的内疚所替代。
此时,天空中传来了飞行器的轰鸣,一道道银灰色流畅的线条盘旋在血腥的杀戮场上空。那是地球联盟的飞行器,很可能是来搜救或者来轰炸那些角人的秘密据点。这是塞缪等人从这片密林脱身的好机会。德里克拉着嘉文尝试性地想要绕开伊森,两个人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伊森没有阻拦他们,他只是低声对塞缪说着,“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可是塞缪终究垂下眼睛,推开泰风,缓缓走到了他面前。
”伊森,你不能回去。”塞缪的嘴唇紧紧抿着,一种深沉的悲伤在他眼睛深处蔓延,“他们会杀了你的。”
伊森知道塞缪说的是真话,一旦地球联盟的军队看到他这样的怪物,肯定会立刻冲他开火。虽然目前为止激光枪似乎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可是谁知道他们还会动用什么样的武器呢?
就算不死,也会被送入火星地下那些被人遗忘的实验室里,被一点点切开分解吧?
可是他该怎么办呢?永远作为一个怪物活在这片森林里吗?
看着伊森跪坐在地上,睁着茫然空洞的眼,看着他身后迤逦在地上的恐怖触手。它们看起来没有之前在祭坛上时那么多那么长了,却依旧十分恶心。这曾经内敛温柔、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保护过照顾过自己的男人,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与红地球上的怪物相似的东西,塞缪感觉自己的心口在疼,他本以为自己在与那个人彻底结束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这种心疼的感觉了。
“我会想办法找人来救你的。”塞缪在他耳边说,“但是现在,你要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
第59章 赎罪:牧神星(8)
当初关押非人的洞穴是角人们专门用来羁押罪犯和祭品的地方,但如今里面同样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以及某些难以名状的排泄物味道,非人们并没有多少尸体剩下,那些从地下冒出的巨大蠕虫钻进了这幽深隐秘的深洞之中,把里面的人不论角人还是非人都吃得七七八八,只剩零星残肢断臂。【鳳/凰/ 更新快 请搜索//ia/u///】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碰泰风和嘉文,并且也没有伤害逃下祭坛的塞缪和德里克。
就好像凡是伊森比较熟悉的人都逃过了这次的劫难。
伊森托着身后长长的触手,缓缓挪移向山洞深处。黑暗中没有任何一丝光明,明明没有了眼镜,他却不知为何可以将一切都看得清楚。黑暗之中原来有这么多生动的色彩,前所未见的美丽色彩流转在地面上干涸的血迹和肉块之间,原本腥臭的气味闻久了却觉得分外香甜,竟令他腹中饥饿起来。
他已经三天没有离开这座山洞了,外面的世界令他害怕,可是这里面的寂冷也同样令他绝望。他对着黑暗睁大一双碧绿的眼睛,仿佛能够看到自己这卑微的一生在眼前闪过。他害怕睡觉,在梦中他会回到那座古老而巨大的城市,身体被无数巨大的触手托升到半空中。他看到远处城市尽头外是无尽的黑色海洋,有巨大的长着章鱼头颅的黑影出没在远处的海平线上;他还看到在另一边,无际的沙漠之上,一个如天柱般高大的黄色人影在风沙中若隐若现;足有几百层楼高的蜘蛛跋涉过起伏的城市残垣、坚硬的巨石在它脚下碎灭成灰;还有全身披着毛发的恶心蟾蜍,对着翡翠色的太阳张开散发着恶臭的巨口。
无数拥有着比人类还要高等智慧的古老虫族们爬行在城市的街道上,它们在那些巨大怪物的脚下嘶皞惨叫,被踩扁碾烂,不同颜色的粘液将那些形状古怪疯狂的建筑染得色彩纷呈,波澜壮阔。可是它们却并不逃离,反而不停向着城市中央那锥形的巨大神庙朝拜着。脚下的大地发出阵阵轰鸣,就像无形的巨手在打着鼓,耳畔回荡着某种好似指甲抓在黑板上时发出的刺耳乐声。
明明是最疯狂的噩梦之境,但是梦中的伊森却觉得心安理得。那黑色的锥形金字塔令他痴迷,体内有什么东西涌动着,催促他向前……向前……
然后那个黑色的男人出现了,站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冲他微笑着,那笑容古怪又邪恶,手中捧着一本像是书一样的黑色东西。
“永恒即将终结,沉睡的王者即将醒来。”他用那动听的低沉声音咏唱着,金色的眼睛里盘旋着令人疯狂的漩涡,“献祭的羔羊们,准备迎接最后的狂欢吧!”
这种时候伊森的噩梦场景会会忽然转换,变成那片青蓝色的湖水、长着心形树叶的参天古木、还有脚下游移的鱼影。风吹着悬挂在树枝间的白色丝绦,在水面上撩起淡淡的涟漪。伊森从未在这里再见到塔尼瑟尔,但这里到处都是塔尼瑟尔的气息。身后可怕的触手不见了,他会躺在水面上,让风轻轻吹着脸颊,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稍微喘口气,知道自己还没有疯掉。
可是还有多远呢?已经变成这幅样子了……
害怕入睡,伊森却开始在清醒的时候出现幻觉了。幻觉中他看到他的父亲从洞外走进来,用某种冰冷而嫌恶的表情垂眸看着他。
他的心疼得像要裂开,却只能蜷缩起自己肮脏的身体。
从小到大,不论他怎么努力,父亲总是一副冰冷疏离的样子。好像不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另父亲为了他而骄傲。只为了能得到一个赞许的笑容,他一直按照父亲给他设定好的轨道生活着,年纪轻轻就成了能源局局长的助理秘书,后来一路攀升到秘书长的位置。可他努力了三十年,却还是在被判罪的一瞬间就失去了父亲全部的爱。
如果那爱真的存在过的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宣判后,在道德法庭那空旷的大厅里,父亲用一种看陌生人的冷淡目光看着他,淡淡地对他说:以后,不准说你是我儿子。
如果现在父亲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会后悔有过他这个儿子,还是会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恶心又害怕的表情,连滚带爬地逃掉?
伊森又觉得饿了,他的一条触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伸了出去,吞噬着角落里那具还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黑暗里咀嚼骨肉的声音是唯一的响动,听得伊森麻木又茫然。
某一天,他听到洞口处传来了声音。他以为那又是自己的幻觉,可又有些担忧是不是一些角人进来了。他抬起身体,看到一束光芒一点点渗透进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伸手挡住光源,可是一丝淡淡的带着苦涩的檀香气味透过重重腥臭的包围进入他的鼻腔。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猫一般的瞳孔聚集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听到快速接近的脚步声,转过一个弯,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来人手中那太过耀眼的光芒里。
他听到抽气的声音,然后那气息停滞,似乎有人忘记了呼吸。
伊森忽然十分羞愧,无地自容。他向后爬着,想要用触手将自己的身体和脸遮挡住。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关掉了手里过于明亮的光源,只剩下一点点羸弱的幽蓝光明在石室里轻缓蔓延。塔尼瑟尔出尘的美丽在这样的光线中愈发朦胧悠远,令人向往。伊森透过触手间的缝隙望着他,想要伸手去触碰他。他渴望被人触碰的感觉,渴望与人拥抱的感觉,可是他不敢。
塔尼瑟尔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到嫌恶和恐惧,却有深深的心疼。那不同于以往在祭司脸上时常挂着的悲悯,而是一种十分人性的不忍和难过。他越来越近,白色的衣袍被地上的血迹弄脏了也不在乎,停留在伊森面前蹲下来,伸手触碰着包裹着伊森的那一团相互绞缠蠕动的触手。
塔尼瑟尔的触碰另伊森像被烫到一样往后一缩,露出一只惊疑不定的绿色眼睛。那实实在在的碰触另伊森知道他没有在做梦,塔尼瑟尔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