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生母不明,却这般得家主看重。
院子里正是阳春三月明媚的好风景,月色下梨花杏花开作一片,片片沾染,缓缓飘落。
谢归披了件厚衣服,备了两盏茶,正坐在树下等他。
凤璋挑眉。
还挺识相。
他走过去,端起一盏就饮。茶香直冲入喉,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泡茶的手艺也好,等把人收拢过来,偶尔泡点茶给他喝,也不错。
谢归无心客套,直切主题:“六殿下……宁王殿下,为何非得抓着谢某不放?”
他长眉微微蹙起,月色下眼睛更是湛亮。凤璋搁了茶盏,反问:“谢公子又是为何不满于本王?”
谢归看他一眼,满脸明知故问。
两人书院初见算是惊艳,尔后他发现凤璋居然没能治好身边的人,留了篓子。这在谢归看来就很不够格了。
他也没意识到,当初凤璋不够信任他,刻意藏拙来着。
两人就这么对坐,凤璋一点都不急。
一来谢归总是要入朝的,要不然也不会找到寻芳径。石榴打探过,说谢归早几日曾探听过五皇子消息,必定是有中意的人选。
二来谢归似乎比较顾及谢家家主。虽说手下查报,他们父子关系不近,可凤璋到了这里,根本不这么认为。
三来是他的实力已经展现了一部分给谢归,谢归态度有了松动,不再像之前那么斩钉截铁。他能受谢家家主的邀请赴宴,就是证明。
如他所料的,谢归先叹了气。
“殿下这是强人所难。”
凤璋挑眉,“帮五哥就正大光明了?”
顿时把谢归堵得无话可说。
连他去找五皇子都查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难得见到谢归欲言又止的样子,凤璋心情不错。
他态度坚决,谢归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轻揉太阳穴,“殿下,不是谢某不愿答应,恕谢某直白,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他两世都没先考虑凤璋,实在是因为这位宁王殿下太闲散了,却又闲散得不像纨绔。
说他胸无大志,皇帝派给他的事,他都做得中规中矩,偶尔有闪光之处。说他意在皇位,他又从来不争,也不拉党结派,重臣阁老送他姬妾,他也不收。
而今天,他谢归又好巧不巧地见识到了凤璋最厉害的一面,也是旁人从未见过的一面。
谢归隐约觉得自己触碰到了帘幕之后的设局,却又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楚。
凤璋没有回答,灼灼地看他。谢归陡然有被看穿的感觉,问他:“是一代明君?”
凤璋但笑不言。
“宏图霸业?”
凤璋依旧不动。
“流芳百世?”
凤璋长指一伸,蘸了茶水,在石桌上轻巧地勾画。谢归不知他记性也这么好,不过两三下,就勾勒出整个大舜的版图。
甚至他还很细心地点出周围尚未触及之地。翟人,瀛人,乃至南方诸越,甚至更为辽远的海疆,都在他指尖一一流泻。
谢归陡然觉得一股热潮自脚底涌起,霎时间吞噬他全身,勾出他已经被前世覆灭的想象。
“那些都不是。”凤璋声音沉稳,“本王要的,是万里山河。”
第15章 寿诞大礼
万里山河。
谢归睡梦中都盘旋着这个词,次日清早,却猛地惊醒过来,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双眼还有微微的疼痛,他轻揉眼睛,看向只留了一线的窗子。
桌上平平整整,没有鸽子飞回。往常回信极快的卫初,昨晚却不曾回复。不知是否被改良配方难倒。
不过,烟雾丸子近来是用不上了。
他摸出枕头下的令牌。玄铁铸造,乌黑无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块令牌,代表着宁王凤璋。
昨晚他被凤璋一句话震得回不过神。
他被说得有些动心。本来想问最顾虑的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忙碌一世,会不会依旧狡兔死、走狗烹?帝王无情,他没有再赌一次的勇气。
令牌被他捧着,渐渐温润。谢归正犹豫不决,忽然觉得令牌有些变化。
在他的指腹之下,令牌当中浮现一部分浅淡的笔画。
谢归一愣,将双手贴覆上去,不多时再移开,一个“谢”字浮现其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他还未答应时,凤璋就给出这么贵重的东西。
曾被重伤的双脚隐隐作痛。谢归深深吸气,握紧了令牌。
——
今上是位轻徭薄赋的明君,深得百姓爱戴。眼见要到今上的生辰,街面分外热闹。
初春时日头晒得人发热,走到阴处又觉得凉。谢归解了袍子,揉揉眼睛,不顾小二有些异样的眼神,走上二楼雅间。
这是家京城老店,常有贵客来往。小二虽然觉得奇怪,可也没说什么,依旧恭恭敬敬把人带了过去。
对面雅间的门关上以后,这边坐着的几人便议论开来。
凤璋以威御下,赏罚分明,其余方面倒没怎么拘着他们。见谢归准时到了,秦九不由诧异:“还真敢来?”
天罡卫里这几人常在京城,给凤璋贴身护卫,感情最深,说话便毫无顾忌。
石榴拿团扇遮着半边脸,打个哈欠,继续拈瓜子吃。秦九一脸沮丧:“你们真无趣,好不容易来个新人,就不想借机欺负欺负?”
秦九是玩心最重的,审问时常有千奇百怪的招数,让人防不胜防。凤璋头一次没把新人给他折腾,让他心痒得不行。
晏七五官较深,表情也一向严肃,经常被秦九讨伐,说他没滋味。
此时果真是他摇头:“谢归是主上看重的人,估计要做心腹大将。你去惹他,当心被主上责罚。”
秦九啧了一声,忽然将上衣掀开,露出精瘦的腹肌,炫耀似的向他们扭动。
“看看,看看,那谢家小子有我壮实,有我凶猛?”秦九拍拍肚皮,啪啪地响,“不是我秦九吹牛,就他那样的,我能打十个!”
他个头高,又瘦,此时扭着身体炫耀腹肌,不知有多滑稽。
石榴被他惊得磕飞了瓜子,晏七黑着脸,看看秦九,又看看石榴,训斥他:“收敛点,石榴还在呢。”
秦九涎着脸,把腹肌凑到石榴面前,让她仔细观看。石榴呵呵一笑,团扇柄一收,当即戳翻了秦九。
两人闹成一团,晏七适时闪身,头疼地看着两人。
石榴为人稳重,还算见识过谢归的能耐,那是让他们主上吃了闭门羹,还能被重用的人,因而她不会轻视。
秦九不同,向来玩心重,心高气傲,当初是和凤璋下了赌约,输得一塌糊涂,才心甘情愿为凤璋做事的。
他能者多劳,手上握着不少消息,天罡卫进了新人,或者凤璋收了新的幕僚,总归要给他折腾过才罢休。
谢归想要当他们主上的左右手,秦九这关必须得过。
何况要是不能让秦九心悦诚服,谢归只能算是泛泛之辈了,用不着凤璋花心思。
两人闹腾时,有人敲响了门。
这个声音熟悉到可怕,三人立时噤声,像抽了线的偶人,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都在。”
开门的是个黑衣人,连脸也蒙得严严实实。三人连眼神也不敢动,一律看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