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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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怀冲陶钧打了手势,做了个请。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府中的小花园。敦煌地处西北,早些年郎怀来时,只道此间干旱。却不知府里的小花园内,庭植森森,几乎便是江南景色吧。

    她耐得住性子等李迁开口,负手慢悠悠赏景观花,心里好笑,面上不露声色。果不多时,李迁长叹口气,嘘道:“旁人只道我为了荣华富贵便卖了自己的亲妹妹,都尉可知,我也是被人逼的。”

    郎怀不曾接话,静静等着后文。

    “令弟之事,是本王鲁莽了,一直未有机会向都尉面陈己过,不知都尉可否给个面子,往事皆了?”李迁边说边向郎怀躬身致歉,若非知此人面目,只怕便给他礼贤下士的模样蒙骗过去。

    郎怀微微侧身躲开,笑道:“舍弟咎由自取,却与殿下无关。这些眼力,本将还是有的。只是殿下为何要去想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殿下饱读诗书,这些道理想来是不必本将多言的。”

    李迁只道她不介怀此前之事了,略微放心,听了此话,却沉默良久。自打他走上夺嫡之路,身边再无好友。今夜对着郎怀,却有些不吐不快。

    “都尉,你为沐公府世子,却也被人觊觎。而区区国公世子的位置,又怎么能和天下至尊相比?”

    “母妃去的早,本王若不强势,固城只怕在父皇身前,得不到半点恩宠。父皇为了明达可以放弃天可汗的尊贵,可再怎么不舍终究也还是愿意用固城去换取土蕃使团的欢心。”李迁苦笑,此事虽是他筹划算计,但若对着明达,不过白费功夫。“我兄妹二人不过是想过得好些,又有什么错?”

    “都尉是难得的明白人,当知我的资质数倍于李迅!”李迁涨红了脸,低声道:“都尉为何不弃暗投明?将来你我君臣携手,南侵大理,东纳高丽,西占土蕃,打下个偌大的江山,传下一世君臣佳话,有何不可?”

    郎怀沉了脸,只道:“殿下饮胜了。”

    “郎怀!我不怕告诉你,你走这几个月,等你回来,朝廷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朝廷!你负隅顽抗,将来不过是连累沐公府!”拉拢不成,李迁便出言威胁,声疾色厉,倒惹了郎怀轻笑。

    “殿下此言差矣,本将一介武人,不懂朝廷,也不想懂朝廷。”郎怀盯着李迁的眼睛,笑道:“殿下饮胜,还是早些回去罢。此间流水潺潺,虽不是大江大河,也得小心跌了下去,便爬不起来。”

    第56章  却是雌雄难辨(一)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阳关,对于它身后的敦煌城,难免显得陈旧许多。但守军傲骨尽显,一个个都如随时能出鞘的利剑,这等军容让蒙参心惊。

    固城公主正和李迁话别。美人红妆,垂泪催断肠。

    郎怀又怎忍心去打扰?只得叹息着离开。这个时候,她心里更揪心的是明达。

    明达不能再跟着他们,必须回去了。明皇此前的密旨也是这话,等到了阳关,由郎怀抽调精锐,送明达秘密返京,不得有误。

    绕过层层护卫,郎怀走到那辆马车跟前,见着明达也是一身红衣,端得俊俏无双,心下先是一喜,继而难掩离绪。她按捺住纷乱的思绪,一步步走过去。

    远远瞧见郎怀走来,她远没有那些将士们那般高大健壮,在一群威武的御林军中走来,显得清瘦。然而一身明光铠,腰间挂着的纯钧剑,和这些桀骜将士们看去敬服的表情,却足以说明她的身份。

    她逆着光走近,唇角带着宠溺的微笑,眼眸里少见的带出些许苦涩来。这些时日两人日日相对,郎怀总会无意间流露出涩意,让明达百思不得其解。

    想来想去,只有之前她提过的什么秘密,才能让这人这般。然而明达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人瞒了她什么,竟然折磨她到这般田地。

    她有心去问,却总舍不得。

    潜意识里,明达也在惧怕——怕那个秘密,会毁掉二人好容易才得来的心心相印。于是她只好装作不知,等着郎怀开口,等那个宣判的到来。

    正天马行空地乱想,郎怀已然走到她身边。她沉声道:“兕子,回了长安,好好练习剑器。天师曾说过,你病根已去。今后好生调养,身子会如常的。”

    郎怀看着她的眼眸,终于难以克制胸中澎湃的情愫,将她拥进怀里。胸口的甲片贴紧女孩儿的脸颊,耳边是郎怀细心地叮嘱声:“天凉了记得加衣,饮食要有度。便是闷了出去玩,也不要一个侍卫都不带。饮酒更不能多……”

    “我记下啦。”能得她这般相待,明达怎么忍心再去问询?她难得柔顺道:“怀哥哥,你……你早些回来。”

    郎怀手臂稍稍用力,将明达再抱紧些。鼻端俱是她好闻的气息,她不由闭上眼。那句话就在嘴边,她多想毫无顾忌地告诉她。

    然而情意愈深,又怎能舍得?最终千言万语,成了一句。

    “回长安,等我回来。”郎怀松开双手,朝兰君点点头,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又细细看了看明达,口中喝了声,狠下心肠转身离开。

    而后岁月阑珊,明达再来阳关,站在城头上静静等候。身边跟着的陶钧信誓旦旦:“爷说了,安西事定,定然按时赴约。到了黄昏,她肯定到。姑娘还是下去等吧?这里风太大,伤了姑娘,还是爷难过。”

    明达摇摇头,固执等着。直到黄昏过了,天地间唯有月色,她愈发等不得,连夜出关去寻。

    未曾想,竟再等不到她了。

    和亲的车队缓缓驶出,渐渐消失于地平线,看不到了。李迁负手站在城头,并未觉察已然有一行人悄悄离开阳关返回长安。

    固城离开了,从他身边真得离开。自打徐贤妃故去,李迁和固城基本上是相依为命的。固城聪慧懂事,年纪大了后,更是为了李迁的事情奔波不断。他对这个妹妹,是疼惜和敬重的。

    因而也不得不利用。

    李迁眯着眼睛看那车队走远,矗立良久,终于低不可闻叹口气。固城远嫁土蕃赞普,将来他万一失败,也不会牵连于她。相比土蕃的苦寒,好歹留下性命。然而这点心思,却在他拉拢土蕃的行为下,被遮掩住了。

    走下阳关,李迁又是那个长安城中呼风唤雨的淮王殿下。这一个月耽搁,他还得回去处理政务,不能再分半点心思。

    长安,若早知人事艰险,不该生在帝王家啊!

    出了阳关,郎怀不得不打起精神。前日收到的邸报上说,薛华派遣的护送军大约会在这几日跟她碰头,却是林先领兵。

    看来薛华那只老狐狸想的也够长远,郎怀心下盘算着土蕃的形势,心知郎士轩应该会比她早到半个月,做下的准备自然不少。而这两日只要跟林先碰了头,自己等了一年的消息就会有结果。

    “爷,斥候回报,前面只得个小村子,统共才十几户人家。但现下快要日落,可是就凑合宿下?”郎怀正在思量,陶钧从前面打马而来,打断她的思路。

    “就那里吧。给公主腾出间干净的就好,我去说。”塔坨荼受不住塞外高热,早早躲进马车里装病,大小事宜全部交给郎怀。便是手下有个王雄,和固城打交道,还得郎怀亲自去。

    抹了把汗,郎怀转马往公主车驾去。行至近旁,郎怀缓了马速,慢慢跟着,高声道:“殿下可在?”

    只见一个丫头撩开车帘子,露出半个身子,道:“郎都尉何事?”

    郎怀认得她是固城的贴身大丫头迎风,平日里基本上都是和她打交道,便道:“这会子时间也不早,不宜赶夜路。可前面只有一个小村子,十分简陋。不知殿下可否委屈一夜?”

    迎风进去询问,不多时再出来,笑道:“都尉安排就是,我们公主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本将知晓殿下仁慈,如此,劳烦姑娘转告殿下,多谢了。咱们还有半个时辰能到,告辞。”郎怀打马回去,又得了林先已然到达前面的小村,不由更是高兴。

    村落很小,到的时候,郎怀已然看到林先的两千士兵,已然在村外安营扎寨。

    林先续了短须,远远迎上来,大笑道:“阿怀!一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郎怀足尖轻点,踏云快步上前。待到了近前她滚身落马,捶打了两下林先的肩头,道:“无恙无恙,我听三哥说你也成亲了,倒不知嫂子是哪位?”

    二人寒暄过后,郎怀道:“薛将怎么舍得派你来?安西事务如此繁忙,我倒承情不少。”

    林先笑道:“这却是我请命,你不知那些哥哥们争成什么样,却被我抢来了差事。哈哈,想想就痛快!”

    “既如此,今夜咱们再好生续话。”郎怀不和他玩虚的,直言道:“你去帐中候着吧。”

    陪着固城去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简陋土屋,郎怀自己都有些内疚。好在提前来的人打扫得干净,郎怀不好意思道:“实在委屈了殿下,是末将失职了。”

    固城等着自己的侍女在内收拾,俏生生立着,歪着脑袋瞧她,看了良久,道:“都尉,本宫若吃不来这些苦,将来的日子又怎么过?方才瞧着是安西都护府的护送军到了。都尉你去忙吧。”

    郎怀未料到固城会说出这些话,好在她素来机敏,默不作声应完,又命王雄去安置好土蕃人,才抱着两坛长安带出的美酒,去寻林先。

    还是征西军当初用的帐子,外面篝火已然点起,架着只羊。林先换了粗布袍子,在里面等着郎怀。

    “果真是大族人士,如今你打扮起来,我却不敢相认了。”林先见郎怀一身纱袍,腰间坠着块白玉,气息都和往日不同,不由出言打趣。果听她笑骂:“这等子话再乱说,我可得灌醉你!“

    二人携手入帐,郎怀放下酒坛,道:“先说正事吧。”

    林先正了神色,挥手屏退了亲兵。他从贴身兜里取出薛华的亲笔信,递给郎怀,道:“薛将的话都在里面,也提前交待过我,这倒都是小事。”

    “只不过那件事却有些神烦。”林先抱怨道:“大海捞针,便是如今西域皆听从我大唐,寻一个人却太难了。”

    郎怀看罢信件,还给给林先。她早知结果不会太好,出言安慰:“当日于阗之战,城内一片火海,也许隆尔逊早已死于非命。”

    “我也希望如此。”林先叹道:“不过你怎么知道隆尔逊真在城中?”

    郎怀道:“你忘了伦铜是我杀的?他临死前被我逼供出来的。”没奈何,郎怀只得扯了这个谎话,无论如何,隆尔逊的消息她怎么得到,是万万不能透露半分。

    “明日就能到若羌,你有何打算?”林先有些难耐,先拍开一坛酒,抱着大口喝了起来。

    郎怀也不阻止,笑道:“如今你我合军五千,倒是不惧怕土蕃有异心。不过御林军虽是精锐,到底没在安西历练过。何况土蕃地势高寒,便是征西旧部恐怕也够受的。”她说到这,顺手拍了另外一坛酒,续道:“因而该小心的地方,还是得小心。”

    林先一气饮去半坛,哈哈大笑道:“痛快!可是西市八仙楼的三步倒?”

    郎怀倒不是他那般牛饮,只喝了几大口,算作解渴,此时听他一语中的,笑道:“没错!酒逢知己,何须多言!林兄,请!”

    “请!”

    二人痛饮美酒,言语间不由回忆起当年征战趣事。郎怀因而笑道:“如今三哥的妻子有了身孕,怕是快要生了。林兄你也娶了良妻。但林兄你这般自作主张,不怕往后世伯整治?”

    林先摇摇头道:“我不是你,你是世子,我不过是个得宠妾室的庶子,爹他就算大动肝火,如今也没奈何。何况内子她也有孕在身,便是看着孩子的面子,也是无妨。”林先的父亲是幽州节度使,为官四十载,是明皇继位后亲封的致远侯。

    “说起来,你和姑娘定亲,倒是让咱们薛将意料不到呢。”林先笑道:“薛将当初和大伙打赌,国公若非为你择取世家小姐,便是陛下将这位下嫁。倒是没人想到会将姑娘赐给你,你小子,我是没见过姑娘。你倒是说说看,这位和姑娘相比,谁更好?”他说话间指了指村子内,显然是说固城。

    二人在帐内饮酒,林先的亲兵拿了银刀,将炙烤的鲜嫩羊肉一盘盘送进来。郎怀久未吃到这等鲜嫩的肉食,胃口大开,一手去抓肉,一手拿着酒,好不快活。她听了这话,也不着恼,道:“我从未想过薛将还会开这等子玩笑,但你这个话,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明日就能见过这位,长安城那位却不知何年何月有幸见上一面。”林先眯着眼睛,“快给兄弟我说说,哪个更好?”

    郎怀笑他问的不该,本不愿回答。但却因着林先的话,想起了明达,这等相思之情,却是头回体验。她侧头去看,天空格外遥远,不由道:“非若固城,便是天下所有的女子,俱不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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