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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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怀身边只带了明达陶钧,陶钧怀里还抱了坛蜀中名酒剑南春,三人都不过是寻常装束,连轻甲都不着。

    临时搭建的篷里放了张大案,已经摆满了吃食。丛苍澜瑚早已落座,他不起身,只一挥手,另一个人拍开酒坛,给郎怀的粗陶碗里斟满了酒。

    “这是从土蕃带来的青稞酒。”丛苍澜瑚见郎怀大大咧咧坐下,拿起酒碗一饮而尽,露出个激赏的神色来,赞道:“沐公当真好手段,我的花不喇将军本对你厌恶得紧,从你营回来,却对你是赞誉有加。”

    郎怀哈哈笑道:“这却不是手段,凭心意罢了。”她这才对斟酒的人道:“这位是?”这人穿着直缀,又挽着胡髻,从脸面看是个汉人,打扮着实不伦不类。

    “沐公好,在下司墨,是赞普的军机参将。我虽是汉人,但各为其主立场不同,请沐公恕在下不能以民礼相见。”司墨老成持重,颇得丛苍澜瑚器重信任。

    花不喇接过陶钧送上的美酒,当即拍开封泥,酒气迷漫开来,他赞道:“真是好酒!”

    丛苍澜瑚不急,郎怀更不急。明达坐在她身侧,品尝地道土蕃美食,更是一脸闲淡。

    这顿饭似乎当真成了饭局,席间丛苍澜瑚介绍各菜来历,倒也颇多趣味。郎怀许久不曾碰酒,喝了两三碗后,便只肯慢慢品尝,说什么都不肯一饮而尽。

    丛苍澜瑚汉语官话流利,但他们说得快,花不喇就听不明白。丛苍澜瑚允他跟来,也是因此,便不做理会。

    “说起来,我土蕃美食,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么多了。”丛苍澜瑚喝了口热油茶,笑道:“当初在大明宫中,日日所用,几不重样。大唐之多姿富饶,实让我惊讶羡慕。”

    郎怀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赞普这话,不知你身后的土蕃士兵听得了,可会心寒?”

    丛苍澜瑚言外之意被她轻而易举挡了回来,他也不恼,看了眼明达道:“姑娘风姿卓越,沐公好福气。”

    “我也好福气,只不知我那姐姐,是不是如我一般好福气?”明达头都不抬,让丛苍澜瑚一愣,继而爽朗大笑起来。

    “沐公,当初我求娶她,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着实了得。”丛苍澜瑚挑白了道:“如今我有固城,自会珍重待之。”

    郎怀只露齿一笑,道:“赞普,如今形势,就算你我连襟,本将也不会放过你。”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司墨面沉如水,陶钧微微躬身,明达也有些紧张,唯独花不喇没事人一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悠然自在。

    丛苍澜瑚往后一靠,道:“郎怀,我是低估了你。但想轻易战胜我,你还嫩了点儿。”他神色坦然,道:“若我是李迁,你只能落败。”

    郎怀收拢笑容,道:“若你是李迁,陛下容不得你。”她所言陛下,自然是指明皇而非李遇。

    “哈哈哈,我的王位如何得来,你莫非忘了?”丛苍澜瑚仿佛听到个极好的笑话,半晌后才平静下来,“而今,我知道想要整个西域或许艰难。但我要这半壁,难道不是轻而易举?”

    郎怀做出个恍然的表情,道:“哦,赞普的意思,是想划线而分治。西域幅员广阔,大唐土蕃,各取一半?”

    丛苍澜瑚道:“没错。以硫水、别兹暗河为界线,我要疏勒至于阗一线,以北尽归大唐。你我均开疆拓土,你意下如何?”

    郎怀叹道:“赞普这是老糊涂了。西域诸国只是我大唐属国,偌大西域,我大唐只取四镇和几处小城。赞普这话,应该请了那些国王来商议,与大唐、与郎怀俱无关系。”

    丛苍澜瑚带着可惜道:“郎怀,你若为王,未尝不可呐。”

    这等挑拨之言,若传回长安,只怕李遇案头又得垒起纸墙来。郎怀不动如山,嗤笑道:“本将为大唐世袭国公,食邑万户,统兵二十万。除却我大唐天子,谁人有此胸怀?”

    丛苍澜瑚再叹:“沐公胸怀若江河,终究不是海。”

    郎怀正了神色,“本将心怀天下,并非权势财富,而是黎明苍生。行杀伐事,怀普善念,虽鲜血淋漓,亦百死而无悔。”

    “可中原花花江山,李唐皇室亦有突厥血统,我土蕃为何不能入主中原!”丛苍澜瑚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只当是郎怀的巧舌如簧,根本就没放心上。

    “大唐皇室得天意而得天下,自高祖太宗传至今上,历经八朝七帝,凡百五十年,均是励精图治之主。百姓得以安居,天下无不归心。各地士族皆奉上为正主,从军者皆知所从者李唐也。”郎怀带着蔑视道:“自高祖立国,从不轻挑边境事端。附国者皆得尊重庇护,来长安者皆和大唐子民一视同仁。赞普也曾来我长安,知我此言非虚。便说司先生,若易境而处,定为宰相。”

    “可惜司墨无福,也只忠臣不事二主。”司墨微笑驳回,背后却不由得他不紧张。丛苍澜瑚此人多疑且果决,万一真因此而对他心存芥蒂,便是有固城担保,他也绝活不长久。

    丛苍澜瑚凛然道:“你们太宗做的,我也做的。”

    “赞普有鸿鹄之志,何苦要拿西域无辜百姓磨刀?”郎怀还未开口,明达已然啐道:“西域诸国国小,赞普便举起屠刀毫不留情。若我大唐无雄雄铁骑,赞普只怕早已东入长安,放马中原了。”

    丛苍澜瑚被她一语道破心思,竟大大方方道:“若我土蕃能拥如此铁骑,东逐大唐,西吞印度,又何足道哉?”

    “既如此,便请赞普先过本将一关吧。”郎怀理也不理,站起身来,忽而慧黠一笑,拿土蕃语道:“前些日子,有个叫隆尔逊的,得了陛下手书,赶到于阗要本将助他报仇。本将好奇,拿来手书一看,端得气煞人也。杀父杀母,此仇不共戴天呐。”

    “隆尔逊?仁摩赞普属意的王储……”花不喇抬起头来,嗫嚅了句,好在他猛灌了不少剑南春,已然微醺,说话有些大舌头。

    郎怀续道:“本将已奉命为他鸣冤,可惜固城公主,平白遭此祸端,但她远离长安已然躲开一次,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她刻意挑拨固城和丛苍澜瑚,果然见丛苍澜瑚现出怒色,却不容他开口,抢先道:“今日一见,已全长安曲江池之约。本将佩服赞普手段血性,将来战场相遇,亦不会手下留情。再见即是永别,本将自当竭尽生平所学,好为隆尔逊争个好前程!土蕃大唐重结兄弟之好,才是本将所求。”

    丛苍澜瑚等她背影走远了,才狞笑着捏碎了酒碗,恨道:“好一个郎怀!”

    司墨低声道:“赞普,要不要……”

    丛苍澜瑚一掌拍在司墨脸上,喝道:“你以为她毫无防备?只要郎怀不能走回营地,那边攻城弩是摆设么?”

    “赞普说得有理,但郎怀言多挑拨,殿下她……”司墨不顾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只怕丛苍澜瑚起疑心。

    “她三言两语,我就会信么?固城恨死李迁对他凉薄,她早就跟我讲了。”丛苍澜瑚眼神一暖,续道:“回头去封信,想办法让固城派兵骚扰于阗,好给咱们缓解些压力。”

    他又看了眼依旧沉迷于美酒的花不喇,脸色越发差起来,道:“回城!今晚准备突袭。”

    司墨捂着脸,应了一声。花不喇抱起酒坛,随手抓了把羊排,踉跄着跟上去。

    “赞普,我……我请战!”花不喇迷迷糊糊,丛苍澜瑚正在计划着夜里如何偷袭,对他今日如此无作为,就没工夫去计较了。

    顺利回到中军,郎怀第一句话便是告诉林先:“准备一下,夜里丛苍澜瑚会来袭营。咱们外松内紧,不求杀人,但求折马。”

    林先眸子一亮,“你意思他会带着城里所有骑兵突袭?”

    “他还有别的办法么?”郎怀眨眨眼,好奇道:“殿下,你怎么也在?”

    “闲来无事,和林将军聊聊。”李进随口道:“既然他夜里要来,我的步卒可得准备好。本王先去准备,告辞。”

    郎怀点头应允,又对林先道:“你等此时良久,但务必放丛苍澜瑚入阵地。本将要关门打狗,等门关着,你爱怎么打,我都不管。”

    “是!”林先大喜,兴奋地摸着自己腰间佩剑,哈哈大笑着去点兵。

    郎怀思量片刻,对陶钧道:“去诸国营找安牧,要她探查土蕃情势。另,通知隆尔逊,今夜该是他好好亮相的好时机。”

    “是,爷放心,我这就去。”陶钧是郎怀肚子里的蛔虫,一听就懂她的主意,撒丫子离开了。

    郎怀神态自若,干脆牵住明达的手,嬉笑道:“装了半日大义凛然,可真费劲儿。”

    “我看大将军装的很好,”明达顺势挽住她左臂,打趣道:“将来若没钱花,大将军去茶馆里摆摆谱,许就养活明达了。”

    “你呀。”大风顿起,郎怀的酒意被此激发,脸颊红了起来。她忽而停步,揽住明达道:“不良人事一时半会儿忙不完的,我知你不便事事跟我讲,但也要惜己。这些时日,你瘦了不少。”

    “嗯,我理会的。”明达顺从靠着她的肩头,道:“当真有些事情得自己试过,才知其中艰险。父皇能勤政二十余年,太不易了。”

    “西域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偶尔我也力不从心。”郎怀说出了从未在旁人面前提起的话来,长叹道:“好在就算步步惊心,也朝着想要的方向行进。但愿我选择固城公主,不会给大唐带来灾祸。”

    “这就得看教索尔的是谁了。”明达额头微微移动,忽而道:“我看唐飞彦不错,学问极好,人也洒脱。虽说吊儿郎当的,但有股子爽利男儿气。你觉得呢?”

    “加上魏兄,就更好啦。”郎怀看了看天边的云朵,牵着明达一起回去。

    第146章  饮马长城窟(三)

    是夜乌云盖月,一片朦胧。

    中军帐中,床上摆着案小几,只点了盏烛台放在边上,郎怀明达盘膝对坐,正在手谈。

    香炉里点着安神香,兰君手拿着话本就着纱灯打发时间,竹君困顿,早就歪在兰君身上睡熟了。陶钧从火盆上拿起水壶,给两位主子添了热茶,也静静在一旁观棋。

    火狐趴在明达腿上,大尾巴蒲扇一般铺开,端得好看。明达手拿白棋,正凝眉思索,隔了半晌才落下一子。郎怀喝着热茶,眼见自己的大龙被从中截断,暗赞了一声好,又笑道:“你这一手,让我谋划全失,又得重新想折了。”

    明达结果她递来的茶斗,小心吹去热气,抿了口回道:“谁让郎都尉一开始只顾冲锋陷阵忘了徐徐图之?都尉如此客气,小女子若是手下留情,岂非辜负了都尉?”

    这时候已经是二更,郎怀干脆往后一靠,算是认输。她拢了身上的披风,道:“出去走走?坐了这么久,怪憋闷的。”

    二人带上皮帽,也不惊动竹君,只让陶钧点了灯在前引路。郎怀侧耳听了听动静,便知道各军已然准备妥当。

    “就看丛苍澜瑚派了多少人。按理,他合该倾巢而出,猛攻襄营刀斧营,避开中军。”郎怀怕夜里凉,又给明达拉好面巾,才继续前行。侍卫们看到是她,均是恭敬一礼。郎怀微微颔首示意,和明达径直往李进营帐走去。

    李进穿戴齐整,正和几个副将低声商议着。等郎怀进来,李进笑道:“还以为你能坐住,偏偏还是来了。”

    郎怀坐在偏位上,道:“就是来看看情形,此战是林将军和殿下指挥,我只看结果。”

    李进也不谦虚,笑道:“林将军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只等土蕃陷入刀斧营中,他便可以出击。斥候的消息,丛苍澜瑚帐下大将花不喇和蒙莽已经领兵,突袭咱们大约就在片刻间了。”

    说话间,前方马蹄阵阵,雷鸣般从低沉到响朗。几人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来,郎怀道:“本将便在此,等着殿下和林将军旗开得胜,为我大唐此战立首功!”

    在土蕃冲入唐军阵地后,勇营先示弱于土蕃,步步败退。及至土蕃陷入阵地战,刀斧营才围攻上来。林先率骑兵纵横冲锋,迅速打乱土蕃的骑兵阵型,李进麾下的一万重骑早已趁此机会断了土蕃撤退的路线。

    这一战从漫天漆黑,打到艳阳高照,一度难分难解。花不喇和蒙莽所部当真是是土蕃最为精锐的骑兵,纵然被分割四块,其骁勇善战依旧不是勇营能够抵抗住的。

    到了午后,花不喇凭借自己天生神力,竟然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和蒙莽合兵,向西北突围。李进当机立断,亲自带兵阻拦,和花不喇短兵相接。这二人一个养精蓄锐多时,一个力战将近十个时辰,李进难免大意,一个不留神就被花不喇挑落马背,若非花不喇急着领兵退却没追击上前,只怕李进性命堪忧。

    主将落马,唐军士气为之一挫。花不喇见机不可失,也不恋战,和蒙莽一个冲锋一个殿后,趁着林先接应不及,终究突围而去。这时候疏勒城中余下的五千骑兵亦发兵袭营,不要命舨扑向中军。唐军只得收兵防守,让花不喇蒙莽侥幸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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