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见外,您快进去吧,小的告退了。”陶钧随意打了揖,退了出去。
床上摊开了地图,郎怀明达盘膝面对坐着,各自拿了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麻糖,边吃边在图上指指点点,抖落许多细碎的芝麻粒。
“我觉得这几个地方不错,临近水源,位置紧要,最适合建小要塞。”明达一脸认真,几缕发丝顺着额头垂下,沾在唇角,她也没顾上拨开,续道:“且能作为往来商旅的补给,也是不良人最佳驻地。”
郎怀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这处不太妥,会冲突。”这里是郎氏钉子早就驻扎生根的一处村落,若成要塞,自然更要紧。
她这般说,明达自然明白何故,便笑道:“我合计以修驿站的名义,你觉得呢?”
郎怀笑道:“我也这么觉得,掩人耳目,且一举多得。”
“那你打算何时出兵碎叶?”明达心下石头落定,展颜问她。在她心中,碎叶克复早已是迟早之事,与其精细算计战局,不如把心思放在战后,放在长安。
“立春后看看冰雪消融情况,争取夏末成功,中秋回去。”郎怀自信满满,刮了下明达的鼻尖,笑道:“你可选好接任你的?回去后,我跟七哥说清楚,要带你走遍四海,政务什么,就要他自己头疼吧。”说话间她收起地图,侧身将芝麻粒抖落,又卷起地图,仔细收好。
“左右朝中老一辈谢丞相他们还能支撑十来年。不过我瞧着十全将来成就,许不止于房相。”明达握着不良人,通海司诸事她一清二楚,自然知道幕后之人的头脑有多睿智。
“假以时日,或许真是朗朗乾坤。”郎怀下了床,拨弄了下火盆,吹熄灯盏。帷帐散开,传来隅隅私语,不多时终归寂静无声。
至诚三年初,春日早临,冰雪消融。龟兹城外的林野间,开满了黄色的小花朵。
西南两门洞开,甲胄齐整的士兵前者体魄强健的马匹,缓缓出城。他们自龟兹始,兵发碎叶,为平西一战的最后一役。
这进程,比之数年前的征西一战,已然快上许多。
行军半月,终于在二月末抵达。韦谦益修筑的城池已有雏形,现充当一处军隘,能容纳十万士卒。城外建有马场,养着军马。挨着马场边儿修了处驿站,供给往来商旅。如今敢来此处的,大都是丝路上的老行商。他们心思机敏善于寻找商机,又熟知各处,胆子大为人活络。自然抓紧时机,将军中急需的各类药物送来。
之前因着郎怀对疏勒用兵,下令不得允许药材商人前往碎叶,因而此次跟着唐军赶来的药商不在少数。
城中门洞开,韦谦益冠履齐整,未穿铠甲,在城外候着。他是国公不假,但此次平西主将为郎怀,则必须如此。
没多久,郎怀的马儿就走到近前。贴金当卢将踏云衬得威武不凡,马背上的骑士轻甲在身,黑色的大氅显得她英姿勃发。
先叙军礼,郎怀才稳稳翻身落马,踏上两步,对着韦谦益扣头,喜道:“舅伯!总算又相见了!”
韦谦益忙搀起她,笑道:“方才见你还在心下夸,到底长大,稳重了。未曾料到,还是这脾性!”
“在舅伯面前,怀儿还稳重什么?”她站起身来,略侧了侧,牵过明达,道:“舅伯还未见外甥媳妇儿呢!我脸皮厚,这等着舅伯快给赏钱!”
她这般胡言乱语,明达却带着些羞涩,盈盈拜倒,脆生生道:“明达见过舅伯。”
韦谦益心内百味陈杂,这假凤虚凰之事就在眼前,好在他早就对二人情意猜到几分,带着几分感叹很好的遮掩过旁的情绪,道:“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到最后终究释怀。这双小儿女眉目间情意绵绵,哪里瞒得过韦谦益?
女帝一朝的旧事在他心头闪过,韦谦益暗骂自己什么时候也迂腐起来?他带着笑意道:“走,咱们进城。”
第156章 安此亿兆生(三)
“土蕃不过强弩之末,如今我军倾巢而出,围城之势已成。阿怀,你有何打算?”韦谦益喝着热茶,略微花白的胡子抖动,眉目间和善亲切。
“和爹爹当年一样,强攻即可。碎叶城中满打满算不过六万守军,架不住的。”郎怀显得轻松愉悦,道:“不过丛苍澜瑚不会坐以待毙,还得小心些。”
韦谦益点头,道:“如何布置,想必你已有打算。明日军中升帐,你再详细着说。舅伯只问你,将来如何打算?”
郎怀眉毛一动,笑道:“我是武将,将来回了长安,自然是卸甲交权。再说,父亲老祖宗的孝期我都未能守满,自该回祖坟结棚守孝,这才是我的本份。”
韦谦益放了心,道:“你这般想便好。慕研教你教的很好,回了长安,好生孝敬她。”
“这是自然。”郎怀正色应下,又说了些旁的,才告辞离开。
次日,除了后方的杨继盛,各营主将副将齐聚中军帐。
郎怀稳稳坐在主位,目光从诸人面上扫过。帐中鸦雀无声,即便有人存着轻视,也不得不收拢了浮躁之心。
“平西军兵发二年,四镇独余碎叶。”郎怀缓缓开口,语速并不快,“而今最后一役,务克全功。”
“三日后,各营围城。于羌、庭昌攻东北,襄营东南,勇营西南,中军四营西北。无论何方先行破城,皆为我平西军大功。碎叶城西北坚固,东南墙体稍薄。届时,中军四营当强攻以引土蕃屯兵西北,好为东南带来破城的机会。”郎怀站起身,手点挂起的地图,简单布置完毕。“本将将丛苍澜瑚十八万大军耗至六万,靠的是将士们英勇无畏。如今,本将与诸君携手,碎叶一孤城尔,自当共凯旋。”
“唯大将军马首是瞻,共凯旋!”帐中安静了片刻,响起整齐的应和声。郎怀微微颔首,重新坐定,说起些细碎的想法,和在座诸位将领一起商议。
这一商议,就直接到了傍晚。郎怀干脆留着诸人一起用完饭,才站在帐外一个个送出去。
李进的胳膊还挂着,倒是好得七七八八,只陶钧说最好再将养一月,待骨头里彻底长好,再解开束缚。他是最后走的,特意跟郎怀道:“你可不能因本王胳膊没好,就不能升旗。本王用左手,照样能杀敌。”
“殿下,你是固山营将军,固山营能不列阵在前么?”郎怀颇有些哭笑不得,见着自己这位大舅哥好容易露出个安心的表情,正色道:“殿下,如今战力最强非固山营莫属,此战,怀多仰仗殿下了。”
李进也收拢了嬉笑的模样,道:“阿怀,不知为何,虽知晓此战必胜,但我总觉得会失去什么。明达身子骨弱,你一定不能由着她乱来。你可记下?”
郎怀道:“这是自然,殿下放心。”
李进远走许久,郎怀才默默回到内帐。明达去理此处不良人的布置,还未归来。她忽而想起李进的话,心仿佛被狠狠揪住一般。
可这一切,并无道理啊。
在旁人眼里,郎怀年少得志,稳重堪用。可又有几人知晓,她如今虚岁不过二十有二,所经之事,是许多人一生也未必能想得到的。
“爷,逻些方面送来急信。”陶钧掀开帘子进来,在拐角处站定,等听到郎怀嗯了一下,才走进去。
火漆规整,信封是普通的黄纸。郎怀拧着眉毛拆开,眼神跟着字来回闪动。信上区区几十个字,其实不过是固城在索要郎怀应该兑现的承诺。
她已然将丛沧澜瑚最后的嫡系送上死途,那么隆尔逊的命,郎怀何时能交出去?
然而字里行间的一句话,却让郎怀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昔年有幸于宫中得见《女帝本纪》,其人所作所为,无不令将晚心悦诚服。皇祖曾有云,若女帝早登帝位二十年,盛世定早临,天下谁与,还未可知。将晚远走逻些,常觉孤苦——概因世上如我一般怀远志之巾帛,竟无一人。然与沐公于阗一见,顿生相惜。”
然与沐公于阗一见,顿生相惜。
信行字至此,戛然而止。这句有头无尾,却让郎怀心中警铃大作。看来当日的遮掩,并未去除固城的疑心。她定是寻到旁的佐证,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要命的是,这判断,的确是真的。
看来将来于阗一见,不会太顺利。如此把柄授于人手,固城怎会是好相与的?只怕不得不应下些旁的。
郎怀正自凝眉,明达提着短剑从外面回来。只一眼,她便瞧出郎怀心中有大疑虑。本来雀跃的心绪也沉静下来,明达静静坐在她身边,拾起拆开的信,仔细去看。
一刻功夫,她便明白来龙去脉。就着烛火将信纸燃烧成灰,明达低声道:“我这个姐姐,心思极细腻。当日不过被你吓唬回去,只要稍一多想,她便会觉察到,阿怀你其实是女子的事实。”
“我只怕,固城借此为要挟,让我做于大唐不利之事。又或者,将来她不满足于土蕃一处,竟起逐鹿之心。我……”郎怀越想越是胆寒,索性住口不言。
“写信,告诉七哥吧。”明达只思虑片刻,就拿了主意出来,“若说赌固城姐姐,我宁肯相信七哥。有他一力维护,便是传回长安,又能奈你何?”
郎怀一愣,这才笑起来,道:“真是当局者迷。”
“信你来写,可别傻乎乎直言,拐弯抹角些。”明达眨着眼道:“我也写。七哥若学那些迂腐人的歪注意,我便一辈子都不理会他。”
一块大石头落地,郎怀笑道:“偏你鬼点子多。走吧,可是要练剑?”
“自然要练。”明达拉住郎怀的臂膀,偎依过去,柔声道:“阿怀,若真有一日,天下人知晓你是女子,你待如何?”
“郎怀自问二十年来,无愧于人。”郎怀将明达温暖的素手包住,浅笑道:“天下人便是知晓我是女子,你亦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战局再次进入焦灼状态。丛沧澜瑚悍不畏死,亲掌重兵,骑杀在外。土蕃人本就生的魁梧,着实让初次交手的于羌营吃了亏。但唐军粮草充沛,又占着地利人和,尽管小输几阵,反而激发了那些没见过真血的士卒士气。
开战月余后,形势开始往大唐一方偏转。固山营主将李进伤愈,首战战土蕃大将蒙参。二人你来我往不下几百回合,一度吸引全场人的目光。
稳坐城上的丛沧澜瑚从一开始自信满满,到后来如坐针毡。终于在李进陌刀横封,劈断了蒙参的兵器后,丛沧澜瑚猛然站起身。
李进越战越勇,带着十足的傲气,连劈十余下,将蒙参枭首,斩于城下。
沉默半晌后,爆发出唐军的大吼来。这个蒙参勇猛顽强,已然击败十余位大唐军中将领,唐军颇有些畏惧他。此刻战场单挑,被李进力斩,着实让唐军狠狠出口恶气。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郎怀撇下其余的邸报,大笑道:“力斩蒙参?好!”她对陶钧道:“传我军令,今夜围城不攻,全军吃肉!”
是夜,唐军在距离碎叶城羽箭触及不到的距离扎营开火,炖肉香气香飘十里,美酒人人有份。诸国营中各族猛士们甚至扯开喉咙,在火堆之前纵情高歌。
“好听是好听,就是不甚懂他唱些个什么。”路老三怀里抱着酒坛子,边狂饮边对身边的郎怀道:“你可知道?”
“他是乌孙国人,唱的是乌孙国俚曲。这曲子大概是说男子汉生于俗尘世中,自该潇洒快活。若有仇怨,则痛快报仇。若有乐事,则痛快喝酒。”郎怀仔细听了听,大概解释罢,道:“听着图一乐,三哥何必较真?”
路老三已然半醉,憨憨一笑道:“说的也是!”言罢,果真不再开口,只笑嘻嘻喝着酒。
如此惬意,自然让城楼上值守的土蕃士卒羡慕又妒忌。然而家乡万里遥,能否活着都已经是未知数,不过能徒劳思乡,仅此而已。
次日,唐军休整之后,攻势更猛。隆尔逊率军在前,更打出用土蕃文字书写的有德煌赞普名号的旗帜,让土蕃人惊疑不定。
休战之时,诸国营那些会土蕃语的汉子,便在城外高声大呼,无非是丛沧澜瑚乃杀父屠兄的罪人,如今伟大的仁摩赞普嫡长孙德煌赞普隆尔逊归来,投降者不杀不罪,顽抗者自堕迷途,将永远无法魂归圣城逻些。
如此日夜轮替,至诚三年六月方过,土蕃士气低迷,纵丛沧澜瑚再负隅顽抗,逃离者甚众。碎叶城破,不过旦夕。
这夜里,郎怀升帐聚齐各营将领,布置下一步行动。
“如今城中守军满算不过三万,到此地步,丛沧澜瑚定会寻机逃走。诸国营依旧巡走外围,遇见可疑人等,当即拿下,宁肯事后补偿,不可放过一人。破城之后,各军主将约束人手,降者缴械羁押不杀,顽抗者杀无赦。”郎怀看了看在座的,尉迟延光面色犹豫,几次嗫嚅,终究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