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滚。
吴邪扭头就走。
关门的时候听见妈妈在卧室里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吴一穷!连门板都被震了一下。
在外面小卖部买了包最廉价的烟和打火机,吴邪又飘回院子,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挑了张看上去稍微干净一点的长椅,一屁股坐上去,开始吧嗒吧嗒的抽烟。
劣质香烟的味道熏得他难受,连眼泪都快要被呛出来了。
他没想过真的走。走不掉的。
在那家里住了十多年,爸爸妈妈看着他长大,教他说话教他认字,考上大学参加工作,一步一步顺风顺水,他终于从当初那个小豆包长成了爸妈口中的骄傲。结果去了北京三年,却在终生大事上头狠狠栽了个跟头。至少在他们看来,是栽了个跟头。
这么一想,吴邪也觉得自己有点混账,老爹那句畜生看来真没骂错。
屁股口袋里的手机硌得他有些疼,吴邪没动它。里头的电池板被他卸了放在床头柜里,现在这个手机不会再响铃不会再震动了。这么做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再看见张起灵的短信,不想再接他的电话。
那人就是他的弱点。
窝在北京,瞒着爸妈,年复一年的拖着不结婚。这不是他要的,他必须要跟爸妈坦白的讲清楚,他要能正大光明牵着手和张起灵一起回家过年。
但是看见张起灵三个字,就会忍不住跟他抱怨,向他诉苦。然后被他听出来缘由,再劝上几句,说不定自己就会放弃了,兵败如山倒。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不能让张起灵当那只蚂蚁,所以只能把电池板给卸了。等熬过去这一阵,再装上就好……至少,要等到爸妈松口。
有小女孩蹦蹦跳跳的经过,在他面前停住,捏着鼻子说,好臭。
吴邪赶紧掐了烟头,用手掩住自己的口鼻不让烟味外泄,抱歉地冲她笑了笑,快玩你的去,叔叔在抽烟,会呛到你。
你是不是不开心?眼睛红红的。小女孩松开手,仰着头问他。
没有,叔叔是被烟熏的,这个烟对小孩子不好,你快去找其他小朋友玩。
小女孩点点头,一蹦一蹦地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吴一穷和吴妈妈一边一个坐在沙发上当太爷。吴邪靠在门边墙上换鞋,吴一穷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吴一穷!又是一声大喝,这是个女权主义家庭,吴邪深以为然。他看了看二老坐的地方,去洗手间般了把矮凳来摆在客厅前,长腿一跨坐上去,姿势有些滑稽。
你坐这里干什么?吴妈妈奇怪问。
吴邪看了看她,起身拿开矮凳,盘腿坐在地板上。
两人瞪大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吴邪无奈,调整姿势跪了下去,身体挺直,低垂着头。
这是我最低的姿态了。他道。
……
你先起来说话。吴妈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吴邪深吸一口气,才说,不用了。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不该瞒着你们,跪着很好——起码我的态度很好,希望你们可以原谅我。
你改不改?吴一穷问他第二遍。
我生下来就是同性恋,这是老天注定的事情,没法改。吴邪道,默默想,就算你儿子是被掰弯的,那也是老天注定的,也不能改。
那你和他分手,把工作辞了,回杭州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吴一穷大怒。
爸,我要说的事情和你刚好相反。我不会和他分手,我要和他结婚。吴邪抬头,迎上老爹犀利的目光。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吴邪冷静接道,爸,我已经长大了,经济独立生活独立,交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是我的自由。你从小教导我,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张起灵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是好人,他会和我一样,好好孝敬你们……
你根本就没有长大!吴一穷怒吼,声音颤颤,你和男人在一起,你让我和你妈妈怎么办,我们的同事会怎么想我们?我们的朋友会怎么想我们?我的学生会戳着我的脊梁骨说,就是你教出了一个同性恋儿子!
老头子你别这么吼他,小邪自己都已经够难受的了……吴妈妈坐在另一边,眼睛依旧肿着,出声劝了劝。
小邪,妈妈跟你说,妈妈下午就给你海叔打电话,他有一个侄女叫秦海婷……
吴邪抬头看着她,你不能这样,昨天你还说,像我这样的人不能糟蹋别人家的姑娘,不能让孩子有两个爸爸一个妈妈。
那……那妈妈给你报旅游团,陪你出去散散心,多走走多看看,多认识一些人,说不定就会好了,小邪。
我这几年在北京做市场销售,时常出差,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知道小哥的好,越不想离开他。
小邪你别着急,妈妈听说同性恋是一种心理疾病,带你去看看医生,等病好了就没事……一定是我没好好注意到这一点你才会这样的……
这不是病,这只是一种表现方式。妈妈,我从……高中起就知道我和普通人不一样,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考虑要怎么跟你们讲明白。这几年我一直在等,等到我能自己养活自己,并且有一个稳定的恋人的时候,我才有资格跟你们说这件事……
吴邪头脑冷静,条理清晰,把对客户的招数拿来对付母亲,稳操胜券,心里涌起悲凉。但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刻进他的大脑思维,他做不到在知道最佳答案的情况下装傻。
家里安静了片刻,吴邪妈妈捂着脸哭了。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我们,就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都不会和那小子分手吗?吴一穷抓着沙发扶手冷冷地开口。
吴邪抖了一下,心说老爹你是从哪里看来这么恶心的台词的。
就算我们家被所有人指着骂你也不管了是吗?吴一穷咄咄逼人。
……不是。只要我们自己家的人挺直腰做人,正大光明不偷不抢,别人就说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来。
膝盖已经有点发麻了,但显然吴一穷是没打算放过他。他攥这扶手喘了会儿气,起身往阳台走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鸡毛掸子。
吴邪呼吸一窒,拼命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待会儿鸡毛掸子招呼下来的时候千万记得要全身放松,一低二软三贴什么的。这是张起灵教他的,中国武术中减少自己受伤的方法之一。
吴一穷!吴妈妈一看,勃然大怒。
今天第三回了。
吴邪暗暗松了一口气,抬头对妈妈笑了一下说,谢谢妈妈。
别谢我,你要是不改,就别进我家的门。吴妈妈怒目圆睁。
……或者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吴妈妈又补充了一句。
妈,吴邪苦笑一下说,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但是吴妈妈没再理他,站起来扶着茶几踉踉跄跄地进房间去了。
05.
接下来几天里,家里寂静的像个死牢。一家人同桌吃饭,三双筷子只是机械的夹菜,送进口中,不再多讲一句。
吴邪每天都出去坐一会儿,抽两根烟,理一理思绪,想一想张起灵。有了上一回的教训,他不再买最廉价的香烟,改成他平时抽的黄鹤楼,跟老板说月底一次性开发票,惦记着回去报销。
爸妈都不跟他讲话,吴邪也不在意。他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往他书桌上放杂志,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和同性恋专题相关的,其中有一本心理杂志,专题名字叫《我的孩子是同志》,被他放在了最上面。吴邪也找机会和妈妈说话,帮她做饭,陪她出门买菜逛街,和小区里其他老人打招呼。
他这么做,没有抱着必胜的决心。他知道爸妈都是传统家庭出来的传统人士,虽然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也爱赶一些时髦,在他们这个年龄群体的人看来,应当是站在时代潮流的人物。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够这么快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
他们没有带我去精神病医院,我应该知足了。吴邪这么安慰自己。
至少我尽力战斗过了,假如仍旧不成功的话。
后来那些杂志慢慢积上了一层灰,除了出门,妈妈还是不说话。吴邪也不急,每天照做无误,但是张起灵在北京,从来没觉得这么不安过。
回北京的第二天,吴邪没有给他发短信,也没有来电话。张起灵没在意,他对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也很沉的住气。他在北京安静的等了三天,吴邪还是没有消息。
一个人吃了晚饭在书房处理文件,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总有一种错觉,下一秒吴邪就会拿着两张机票递到他眼前说,喏,就当是我朋友,一起回家过年。
他蓦地想起吴邪坚决的态度,和眼睛里的亮光。
除夕那夜映着烟花的吻。
初五凌晨的那一次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