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中,顾惜朝冷眼看着几个指挥使:“看来几位已经认定军中泄密一事是顾某做的了?”
被他盯着的几个人脸色都有点不好看。顾惜朝仗打得犀利,为人也犀利,纵使他声名狼藉,但真真切切接触他的人,就算不暗自佩服他,也免不了要畏惧他的手段。
可是泄密这件事,证据确凿,不是他又是谁呢?
顾惜朝目光落到戚少商身上:“大当家,你也觉得是我?”
戚少商躲开他的眼睛:“你这几天先别管军务了,这个事情我来查。”
顾惜朝一时有些心灰意冷。
傅宗书倒台后,半山公王安石接替相位。此人手段激进,立时着手于各部大规模改革,为对抗朝中阻碍势力,竟把刚犯禁作乱的顾惜朝从大牢里弄了出来,连同他的大敌九现神龙戚少商一起支到了西夏边境——尖锐的变革迫切需要军事上的胜利来作争取支持的后盾。
顾惜朝难得沾一次时局的光,虽说不能亲自掌兵,却有一个戚少商这样与他心意相通的主帅。就这样,顾惜朝在这中军大帐里谋划了大半年,把大宋的边界线一点一点往西夏那一边推。
半月之前,西夏再换主帅,来人叫做李晃春,据说是个少年英豪,特特主动请缨,来前线亲自证明老一辈的沙场经验不够管用。戚少商不太看得惯这个家伙本领平平大话满口的样子,跟顾惜朝一道叫他半个月丢了上一任大帅三个月丢的地盘。
谁知两天之前,李晃春大发神威,玩了一手声东击西,不声不响截了大宋的粮草。诸将回营检讨,一致认为应当是运粮路线泄了密,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顾惜朝头上。
不过是半张没有烧尽的暗码。
顾惜朝回到自己的营帐,一时无事可做。
尽管戚少商没有认定泄密一事是他的手笔,但作出的态度却让顾惜朝难受得很。
他仿佛又回到当年的连云寨里,戚少商一厢情愿要让他当这个大寨主,可是寨中的那些人,什么龙头,什么水香军师,没一个把他当一回事的。可是,那时候的戚少商还是全心全意信他的,不像现在。
现在的戚少商是会信他,还是第一个疑他?
顾惜朝摆正了案上的五弦琴,按着弦,轻轻拨了一下。
有人在营帐外顿了顿脚步。
戚少商。
军中泄密这件事好像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有些人猜测是戚少商有意袒护顾惜朝,因为事发后,顾惜朝没过几天就回到了中军大帐;虽然戚少商跟他自此互相一言不发,但他们两个每天晚上都要跑去顾惜朝营帐前面,一个弹琴,一个舞剑,不折腾到半夜不罢休,这还是顾忌到兵士们还要休息。
好在戚少商还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影响治军,他很快带着人把之前在李晃春手上吃的闷亏打了回来,并且愈战愈勇,直逼西凉府。
顾惜朝的琴声也越来越清越。
这天戚少商巡查回营的时候,怀里揣了一只陶埙。
他并不能很好地揣摩上位者是否希望拿下西凉府,所以暂时停止了进攻,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别处。
毕竟泄密一事还未真正解决。
顾惜朝捧着他带回来的埙,吹了一个凄凉的曲子。
戚少商今晚没有舞剑的打算,他在顾惜朝的音律里闭着眼,回忆着他们两个的往事;等曲子停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抱住了顾惜朝。
何昊阳今年四十岁,是能进中军大帐议事的指挥使之一。
他已经不是一个热血满腔的少年人,也没有太多底线与坚持,尤其是在他的儿子五花大绑地出现在新的西夏主帅身边时。他几乎不敢去想是谁把他留在京师的儿子送给李晃春的,但是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朝中阻碍王半山的势力有多强大。
识时务吧。何昊阳安慰自己:这不是做奸细、不是卖国;他是在按大宋朝廷的意思办事。
——只要王安石下台,这的的确确就是朝廷的意思。
他趁着夜色,偷偷去了西夏大营。
戚少商抚摸着顾惜朝的背脊,把他一路拉到营帐里。
顾惜朝仰面躺着的时候总是显得很文静,很孩子气;戚少商拉开他衣襟,伸手进去抚摸他的肌肉,伤疤,心脏。顾惜朝嘴唇里漏出一个小小的音节,又马上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戚少商笑了一下。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说过话,也没有亲近过。
这种身体上的疏离让他们在互相抚摸的时候更加醉心,顾惜朝坚持着继续保持沉默,戚少商也配合地一言不发。
这样的寂静让另一些声音更加清晰。
皮肤摩擦的声音。
温柔亲吻的声音。
血液流动的声音。
互相渴求辗转的声音。
挣扎逃脱纠缠的声音。
几近濒死喘息的声音。
这些声音全都平息之后,戚少商俯在顾惜朝背上,慢慢把他的腰肢放平:“何昊阳今天应该去找李晃春报功了。”
顾惜朝被他的嗓音激得身体轻轻颤抖。
于是他又听到了汗水滑落的声音。
干渴的嘴唇开合的声音。
李晃春是很生气的。
他花了无数心血,使尽了万千手段,总算在家族中出头,拿到这个大帅的位置,谁知刚入主军中就败绩连连,好不容易靠着在大宋的经营才抓了一个高层奸细在手里,赢了一两场交锋,却不多时又陷入了困境。
他对何昊阳很不满:“是你说的,顾惜朝跟戚少商有血海深仇,稍加挑拨就会分崩离析。”
“没错,一开始戚少商就下了顾惜朝手里的权力。”何昊阳辩解道,“但是也不知道他被什么迷了心窍,才五天,就又让顾惜朝进中军大帐议事了。”
李晃春怒道:“那你就继续把他们排兵布阵的消息给我,这有何难?”
何昊阳苦着脸:“难!泄密一事之后,戚少商跟顾惜朝就互相不说话了,我揣测半天,他们恐怕是弹琴舞剑时候意会战略的——大帅是要琴谱,还是剑谱呢?”
李晃春当下砸了杯子。
何昊阳:“大帅不必动怒,我冒险来,当然也是带了好消息的。”
戚少商去找了干净衣服来给顾惜朝穿上,穿着穿着就把他抱紧了,贴在耳边问他:“冤枉了你就这么委屈,到现在也不肯跟我说话?”
顾惜朝随手扬了扬青色的袖子:“大当家就这么小心眼,非得要我穿回这一身去杀人?”
“好不容易把你的戾气洗掉三分,哪里还肯让你随便去杀人。”戚少商把他扶起来摆正,上下打量了片刻,青衫睥睨,眉宇英英,一如初见,“我就是觉得你这么穿好看。”
他把“好看”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含在嘴里一样。
顾惜朝的耳朵却有点发烫。
他甩开戚少商的手,恶声恶气道:“原来是大当家自己想杀人了。”
戚少商喟叹说:“难得遇到,只要杀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何昊阳回来的时候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踏入自己营帐的时候不由松下一口气,只说还能歇上片刻。
这口气实在松得太早。
戚少商跟顾惜朝居然在他的营帐里等他!
逆水寒架到颈边的时候,他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惊疑地问道:“戚……戚将军?”
顾惜朝笑了一声:“我还当你要叫他戚大侠了。”
何昊阳这才发觉戚少商跟顾惜朝两个都脱了甲胄,换上布衣,一青一玄,风姿各异。他原本还自忖,此间首尾做得很干净,戚少商即使怀疑他也未必能立时动他。
可是那个不能随便动他的戚少商须是中军主帅,有官名的。
“你已经告诉李晃春了吧,大宋要退兵的事情?”戚少商的剑锋已经割破了他的脖子。
何昊阳汗湿重衣:“退……退兵?”
顾惜朝叹气:“恐怕连半山先生将被罢相的事情都给他说了。”
何昊阳定定神,临死一搏:“不错,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借相位变动的机会跟西夏议和……”
戚少商手上用力,割断了他的气管。
顾惜朝看着这个正值盛年的将领慢慢死去,同戚少商讲:“十有八九是蔡京接半山先生的相位,你杀了这人,就是公然跟蔡京宣战,不要想混官场了。”
“你也是,”戚少商擦着剑回敬,“现在跟我走了,你的投边报国就全没了,只能跟着我东奔西走地混江湖,喝的酒也是镪水一样,两口就上头。”
顾惜朝:“那又怎么办呢,谁叫我不喜欢私通别国的丞相。”
戚少商拉住他的手:“这么巧,我也不喜欢。”
李晃春被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