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关上书,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他努力地把笑憋了回去,摞好了书,走到厨房。
伊万正蹲在地板上收拾残局,因为背对着门,他并没有察觉到有人来,所以还在慌乱的捡啊,扫啊。
“小心手。”
伊万被吓了一跳:“我,那个,你等等,我立刻就把汤端出来。”
“我来吧,”王耀侧身走进厨房,端起了锅:“你收拾好了顺便把盘子一起拿出来。”
晚饭的时候,面对同样的汤,伊万的话少了许多,虽然他的话本来就不多。王耀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伊万偷偷的观察对方,的确是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晚饭之后要去散个步么?”王耀放下勺子,站了起来。
“哦?”伊万抬起头:“好啊。”
多少年以后,这里的风景就如多少年前一样,美得静止,仿佛是时间忘了流动。此刻的年轻人们还意识不到,他们只是沿着碎沙地的道路向前走着,以远处那些乔木勾画出来的地平线为目标,向前走着。他们关注身边的那些野花,任自己的衣角扫过期间,他们关注远处的海浪,就像这是唯一在此刻需要的声音。
王耀没有说话,伊万不敢说话。他们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走着,像是各自在想各自的事情。
“嘿,你们看,有人来啦!”草丛里突然冒出一个孩子的脸。
“太好啦,有人来啦。”又有几个孩子冒了出来。
“可以帮我们个忙么?”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走上前来:“这是我们的暑假作业,您可以帮我们挂到树上去么?”
“这是什么?”王耀看那孩子递过来一个奇怪的桦树皮做的盒子。
“这是个鸟房,冬季鸟儿可以在里面越冬的。”旁边的小个子抢着回答提问的外国人。
“好啊,”伊万接过鸟屋,他觉得这帮孩子一定不是在拜托王耀:“你们不是该让你们的爸爸来帮你们么?”
“也许吧?如果今年没有和芬/兰打起来的话?”大点的孩子表情不屑的说:“我们来自海军基地,今年许多军舰都出动啦,还有潜艇,这可比在树上钉个鸟屋有意思多了,我爸爸可是上尉呢。”
上尉么?伊万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大树:“你们想把它钉在哪里?”
“那儿!”孩子们指着其中一根树枝嚷嚷着。
这是绿城周边最常见的乔木,伊万攀爬它就像是走进自己家门一样的熟悉,当他爬上了那根最合适的树枝后,他就把嘴里叼着的钉子拿在手里,将它钉在树枝里,树杆透出了淡乳白的浆液,糊在了鸟屋的白桦树的外皮上。
孩子们欢呼了起来,伊万从树上俯视地面,朝他们挥了挥手,这个场景是那样的熟悉,直到一旁的中国人扬起了脸——他的脸是陌生的,不曾在他的记忆中存在过。所以他忐忑着,不敢邀请他一起到树上来,虽然他想。
伊万意识到,这样的记忆将有别于曾经的童年的时光,于是他攀着树枝站在上面,久久没有动弹。孩子们乐够了,他们一哄而散,急于去寻找下一个乐子了。他便安心的从树上看向地面,心里揣测着他有没有想要上来的意思。
然而王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看着风吹起了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双眼。
这里的风光是多么美啊!王耀!伊万在心里对他说。
你在怕什么呢?我在怕什么呢?
苏/联,苏/联,这么美的苏/联,你就不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么?
“你在想什么呢?”最终,伊万跳了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在想,你父亲是不是也是这样帮你把小鸟越冬的房子钉在树上。”
“会的,我家的院子里都还保留着一个。”
王耀拉着伊万,坐在了草地上,手并没有松开。
“王耀?”伊万的手抖了一下。
“嗯,”王耀埋着头,闭着眼睛:“陪我坐一会儿,我,可能突然想家了。”
伊万反握了他的手,他知道他们的手埋在草丛里,谁都看不到。
“我可能,”王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坚强。”
☆、第八章
南京?是在哪里呢?伊万在他的书架上找地图册,但是他找到的世界地图标注的太粗略了,他在中国的版图上找不到南京,不过这不怪他,这是他中等学校地理课发的地图,连中国的名字都印得不够详细。
所以当今天伊万拿出他的“日记本”的时候,他把他沮丧的心情也写了进去:
我竟然不知道南京在哪里呢!只知道也有一条大河穿过她,这还是王耀告诉我的,并非我本来就知道的事情。世界上哪里是最美丽的呢?当然是苏/联,没有比这里更美的地方了。
伊万看向窗外,他知道这里不仅有夏季的恬静之美,在冬季的时候还有肃穆之美,这世间还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呢?
可我现在开始为不了解中国而后悔了,我想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国家,以至于让他魂牵梦萦!我读过中国人的著作么?很遗憾,什么都没有,我不了解中国,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曾经看过王耀行李里的一把小扇子,上面有几行“汉字”,是完全看不明白的字母。我甚至都不明白那是一个词语,还是一句话。
至于中国人呢,我身边就有一个,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他的侧脸,应该形容为过于柔和了么?感觉是个一点脾气都不会有的人。当然,现在看来我真的是大错特错了。他对于许多问题的看法令我倍感意外,他似乎代表这一种百折不挠的情怀,没有我们苏/联式的忧伤,他总是乐观的,即便是在了解“大清洗”这样的事情后还能保持冷静。唉,但我觉得我内心的伤感他是懂得的,理解伤感和对方是否乐观无关,这一点我觉得他和托里斯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懂你的人会安慰你,告诉你:没关系,未来会更好的,你要坚强。但是你明白,他是不懂的,他只是在说客套话。但是王耀明白,他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表明他明白。
第一次被人理解,我很感动。
但我却不懂他,在我看着他的时候,我以为他在看着我,但其实他在想家。
伊万写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想家?王耀应该有这样的情感么?我以为他是坚不可摧的,我甚至认为他的坚韧就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所以他不会思念,不会伤感,不会脆弱,但是并非这样。我爱苏/联,但第一次想要了解别的地方。曾经我问过他:你爱苏/联么?你足够爱苏/联么?那么我爱中/国么?他是不是也在心里问过这样的话?
我不能贸然回答我爱她,因为我从未了解过,然而,我要怎样去了解呢?我只有一本中等学校派发的地图,还是世界地图!
写到这里,伊万写不下去了,这是他记录日记以来最伤感的一页,他甚至可以想见,如果有一天,他再翻开这一页的时候,他仍会为这页纸上记录的事情而低落许久。
“你怎么了?”王耀放下书,看着他:“有什么题不会么?”
伊万合上笔记本,又把它锁到了抽屉里。
“汉语难么?”
“这个不好说,”王耀认真的想了想:“我身边没有外国人学汉语。”
“比如说,见面要怎样彼此问候呢?”伊万认为这个算是学习语言的第一步。
“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王耀埋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就是突然想学了。”
“总该有个原因?”
“这个不需要理由吧?就算是我想用汉语问候你?”伊万绕到王耀的椅子后面:“我现在要用汉语对你说你好,要怎样说?”
王耀回头看着他:“汉语和俄语啊,德语啊,完全不一样,而且你学了根本没有用啊。”
“我就想和你说汉语,”伊万开始摇晃王耀的椅子:“快告诉我!”
“好吧,好吧!”为了能继续学习,王耀只好告诉他。
“你好,”伊万重复了一遍,他觉得很简单:“汉语的读音很短,每一个词都很短。”
“写起来会比较复杂。”王耀看着伊万得意的脸,突然有了个想法:“你要不要试着写写?”
“当然没问题。”
王耀在一张白纸的开头,写下了两个汉字:“拿去试试吧。”
伊万看到这两个符号的时候有点傻眼,但他还是拿出笔坐了下来尝试着先写了第一个字:“这个字母像是一幅画!”
“这不是个字母,这是个字,其实他的笔画才相当于俄语的字母,只是你们是横着排的,汉字笔画需要有自己的构架,同样的笔画放在不同的位置,就不一样。”
伊万露出了没有听懂的表情:“第一个字还可以,第二个字太复杂了!你再写一遍?”
王耀用正楷再写了一遍。
“不不不,没看清,你再写一遍!”伊万仔细的盯着笔尖。
王耀拉起伊万的胳膊,让他抓住笔,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我教你写。”
伊万埋着头,没有吭声,手背的温度让他的心脏有点停跳。
“学会了么?”王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嗯。”伊万没抬头。
“那么大一张纸,你多写几次吧,免得浪费了。”
等确定王耀已经埋头看书后,伊万才松了一口气,抬起头,认真端详起面前的“汉字”来——好吧,这就是我了解中国的第一步。再次动笔前,伊万又瞟了对方一眼,王耀的脸上没有表情,就像是刚才任何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伊万再次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王耀瞟了一眼面前这位终于老实下来的“小学生”松了一口气——他在接下来的这一个小时里应该可以安安静静自己玩儿了吧?
王耀揉了揉自己有点酸疼的脖子,给自己换了一张草稿纸,在拿起另一本书前,他看着伊万认真描摹的样子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啊!”伊万终于写满了那张纸,他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这下我绝对了!但是王耀,你们的第二个字太复杂了,说一句你好就要这么多比划!德语作为单词最长的语言,都没有你们的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