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难堪晴天气,晨曦喷薄而出,让人看着就暖洋洋的,城外的叛军大营还在埋锅造饭,杭州城内却早已万人空巷。
这条大街曾经迎接过从青溪归来的抗匪英雄宋知晋,其时街道两侧人满为患,人们热情高涨,山呼海啸。
现在日,街道上同样人潮涌动,只是他们并非要来给宋知晋送行,他们只是单纯的想看着宋知晋被砍下头颅!
人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够想到宋知晋这样的大英雄,青溪县陷落之际宁死不屈的代县令,飞速崛起的从五品团练使,会是潜伏着的叛军细作?
就像谁都没有想到,谁人整日被他们讥笑辱骂却绝不还嘴,甚至于不屑出来分说的第一才子,早已被骂臭了的第一才子,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宋知晋被揪出来之后,一些小道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包罗苏牧当初游学南方,被虏入摩尼教的分舵,尔后宁死不屈,逃了出来,又与摩尼教的贼子斗智斗勇,协助杭州府的捕头抓获贼子,获得了叛军即将起事的要害情报!
然而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些田间地头的苦哈哈和装神弄鬼的摩尼教徒胆敢做杀头的买卖,苏牧却深信不疑地开始筹谋结构。
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资助他,他的所有起劲似乎都得不到回应,反而招来一次又一次的污蔑和打压,但他照旧忍了下来,不解释,不反驳,不反抗,他就像一个独行的先知,只是为守卫这座家园而默默做着自己的起劲。
那些质疑他的人反而要去阻止他,直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所有人都知道苏牧的支付,他们才知道自己有何等的可笑。
虽然了,也有许多人仍旧在怀疑,认为宋知晋之所以落马,不外是政界上的争斗而已,其中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而苏牧不外是借机洗白自己而已。
可无论如何,苏牧宁愿杀人都不愿意放手的那十几万石粮食和物资,却是实打实地让杭州人有了最后的底气。
如果没有这些粮食和物资,不需要叛军强攻,他们基础就熬不到朝廷雄师的到来!
难怪苏牧不在意文坛的名声,只是不停结交武人,从锦鲤营的组建,人们似乎看到了苏牧所有结构的一角。
真理或许永远属于人们,但真相却从来不会让各人看到,因为真相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无论古今,简陋如是。
经由一重重的耳食之闻和添油加醋,真相会被放大或者缩小,会扭曲,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人们只能通过这些表象,来臆测真相背后的意义。
眼下也是如此,有人反过来支持苏牧,自然也有人仍旧质疑他,用苏牧后世的语言来形貌,那即是由黑转粉,就会酿成死忠粉,但那些坚决黑到底的,则会越来越黑。
杭州城的黎民就这么分成了两个阵营,并同时走向了两个极端,一边是幡然醒悟,将苏牧当成了先知先觉的独行者和杭州城最默默无闻的守卫者,是真正的贤人。
而另一边则认为苏牧欺世盗名,阴险狡诈,城府心计深厚之极,为博取名声不择手段,掉臂黎民生死云云。
这个世界即是这样,无论你何等起劲,总有人不喜欢你,但也有人喜欢你,但求无愧于心,也就足矣。
人群之中也不乏叛军的余孽,因为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清静的地方。
杭州城的捕快和大灼烁教的复仇者都在流民营之中盘问搜索石宝的踪迹,因为那里绝对是最清静的遁迹所。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石宝就在围观的人群之中,而且正大灼烁,没有做任何的伪装和乔妆。
他原来就身世清贫,原来就是从市井之间摸爬滚打出来的苦哈哈,所以他不需要任何的伪装,只要他收敛自己的杀气,往人群里一站,似乎回归到了本色,基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看着宋知晋的囚车徐徐驶过来,看着人群不停往宋知晋的身上投掷垃圾和脏物,他还看到一颗颗石头,将宋知晋的脸面打得血肉模糊。
但宋知晋却保持着笑容,虽然他的衣物脏了,他的身子染了血,但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清洁,就似乎第一天从学堂回来,急着要跟怙恃述说今日学了几个字一般。
石宝不懂文人那一套情怀,但他却看得出来,智囊方七佛的棋子彻底废了,结构彻底失败了。
当初宋知晋投诚之时,他没有怀疑宋知晋的诚意,因为他知道宋知晋是个小人,而且是念书人之中的小人。
宁愿冒犯君子,不行冒犯小人,这是很是有原理的,而披着君子外衣的小人,那就越发不能冒犯。
很不幸,宋知晋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智囊方七佛才放心地用他,但现在,方七佛失败了,因为宋知晋纵使背负着万世骂名,此时的笑容却让人以为,或许他不算是君子,但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念书人。
石宝不由想起了翁开,谁人青溪县的十六公,在十六公死的时候,宋知晋已经投靠了智囊,但现在,他反而以为,宋知晋真的有几分十六公的心胸。
以往处决死囚,总是要穿越泰半个杭州城,去到有些偏僻的弃市,可如今,整座杭州城,那里不是弃市?
陌头巷尾遍布流民营,虽然有救援,但仍旧天天有人死去,四方城头抵御着叛军攻打的军士黎民,一天下来也不知要死几多,鲜血将杭州城的蹊径险些都涂了个遍。
为了宋知晋这事儿,焱勇军的将士们小心警戒着民团,黎民们也在纷纷推测,夜里还要提防叛军夜袭,又有谁能够睡得牢靠?
大灾浩劫之前,见人间真情真意,而大战在即,礼法也便趋近边缘,为了尽快竣事这件事情,处决的队伍也并没有去弃市那里,而是直接在城下的一处清闲上停了下来。
赵霆和赵约在亲兵的蜂拥之下,做到了监斩台上,被人从囚车里拖出来的宋知晋仍旧出奇的淡定。
他的右臂被苏牧斩断,虽然更换了书生袍,但鲜血照旧浸透了层层绑带,染红了他的半个身子。
赵约朗声宣读了宋知晋的罪状和知府衙门的决议,尔后停顿了片晌,将令箭捻在了手中。
跪着的宋知晋蓦然抬头,徐徐环视了一圈,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恐慌。
他往监斩台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侩子手的鬼头刀,甚至还点了颔首,似乎对那刀很满足。
适时箭落地的那一刻,宋知晋朗声大笑,高声吟唱道:“胸有凌云志,刀马却来迟,待得修来世,桃花洗白衣!”
这就是宋知晋,作为一名念书人,最后的绝唱。
无论他的为人如何,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情,总之,最后的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一首,让人印象深刻,并有可能传唱下去的诗词,没有遗憾。
石宝杀人无数,也见惯了鲜血,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宋知晋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双手却轻轻哆嗦起来,从良久开始,他便没有再品尝过恐惧的滋味,而现在,那种久违的感受,终于照旧回来了。
大焱朝崇文抑武,以文制武,用文人来治国经世,想来是很是有原理的,因为武人或许杀伐快意,但念书人提倡狠来,甚至交锋人还要狠!
武人是看待别人狠,而念书人却是看待自己更狠!
翁开如是,宋知晋如是,苏牧也如是。
他们之中有人成为万世赞美的忠义之士,有人成为遗臭万年千夫所指的奸佞起义,也有人默默无闻,只是单纯做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梦。
但无论是哪一种,提倡狠来,都让人以为恐怖。
人力有穷时,再勇猛的武夫,也有力竭不敌之时,可一个拥有智慧的谋士,哪怕他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他被人斩断手脚,只要他还能保持清醒,就能够举手投足之间,使得樯橹灰飞烟灭!
石宝最初看不起的书生,突然之间酿成了最让他恐惧的人物,这让他感应很谬妄,感应很不行思议,但自己却又无法不去面临。
他看到自己曾经最崇敬的那小我私家,站在了苏牧的身后,就像他当初看到乔道清成为苏牧的左右手一般,或许这也是让他恐惧的最基础原因。
他甚至开始怀疑,智囊和苏牧,到底哪一个跟狠一些,哪一个更强一些。
他开始站在乔道清和那小我私家的角度,思考他们为何会投靠到苏牧的麾下,最后却发现,如果是他自己处于那样的田地,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投靠苏牧,再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然后他开始思量自己的处境,思量自己的选择,于是他再次得出了一个结论来。
虽然他有些畏惧谁人结论,但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
宋知晋被斩了,民团之中那些安插着的细作预计也不会存活太久,他石宝也彻底失去了出城的希望,所有人一切,似乎对将他往谁人结论的偏向推去。
他不是一个明确屈服的人,他也不是一个明确感恩的人,否则苏牧三番两次放他走,他早就像前面两位一样,投靠了苏牧。
但他绝对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在他看来,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继续活下去。
因为他始终相信,活得最久的那小我私家,才是最大的赢家。
于是他悄悄退出了人群,往城中小巷的那座宅子走去。
满饮断头酒一杯,一个书生死了,一个武夫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