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等人离去之后,工坊也就变得清静了不少,娄玄烨与厉天闰手底下虽然没有金枢这样的火药内行,但三教九流的能手也是不少,对于侦查痕迹也颇有心得,不多时也就竣事了视察。
实在视察工坊就像视察幕后凶手一样,意义同样不大,这是各人都心知肚明的,只不外样子姿态照旧要做一做。
娄玄烨对父亲的部署不敢质疑,但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么大的事件,如果说父亲没有任何一点牵扯,打死他都是不信的。
至于厉天闰则直截了当一些,扫了一眼视察效果,就班师回去歇息了。
方七佛的推断没有错,这起爆炸案有厉天闰和娄敏中的影子,代表了文武团体对他这位大总管的不满。
他们炸的是方七佛的工坊,但真正的意图却是在试探圣公方腊,对此事的态度。
文官武将之间的矛盾,他们与方七佛的矛盾,与太子方天定等一干皇亲国戚的矛盾,刚刚建设起来的南国永乐朝羽翼还未丰满,甚至还在蹒跚学步之际,便已经发作出了这么多的内部矛盾,圣公方腊不行能一无所知。
但他却没有亮相,一直都没有亮相。
作为家长,他自然希望诸多兄弟姐妹能够和谐相处,可小到乡村小院,大到公侯王府,家长里短的矛盾是非从来就未曾少过,又况且一座新皇朝?
各人都是圣公的元老元勋,各人都希望能够获得应有的犒赏和权柄,可僧多粥少,总有人要亏损,亏损的人自然不开心,会哭的娃儿才有奶喝,那些不开心的人,自然要哭闹一番的。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娄敏中和厉天闰获得了视察效果之后,居然跟雅绾儿一样,并没有将第三个起爆点的人选,指向苏牧,而是最终指向了圣公方腊!
在他们看来,如果圣公想要亮相,那么炸掉工坊,应该就是他的姿态了。
在工坊之时,厉天闰还没有思量到这一层,待得回到了府邸,经由李曼妙的无心提醒,才恍然觉醒,一时间竟然汗如浆下!
娄敏中也是叫苦不迭,此时才醒悟过来,他们试探的工具,乃是万人之上的圣公,掌控着整座新朝命脉的天子!
如果第三个炸掉工坊的嫌疑人真的是圣公,那么这内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可就让人寝食难安了!
他们之所以炸掉工坊,除了想破损方七佛的大事,打压他的势头之外,更多的是逼方腊做出亮相,而如果是圣公炸的工坊,是不是意味着,他的亮相就是如若不团结,各人就一块玩完?
无论是娄敏中这样的文臣之首,照旧厉天闰这等武将牛头,他们都是追随着方腊从最底层打拼上来的,他们身世绿林草泽,为人直爽,有一说一,手腕也较量简朴粗暴,论起勾心斗角,连大焱朝的一个知县或许都比不上。
但也正是因为这么直爽,永乐朝的内部矛盾才在短短的两个多月间,激化到了如今濒临瓦解的田地。
眼下朝廷平叛雄师的先锋已经打到了杭州境内,他们再不收拾整顿内部势力,再不能一致对外的话,刚刚建设起来的永乐朝,又如何抵得住朝廷十五万雄师的平剿?
文武百官都在臆测圣公心思之时,这位踏断南方天柱的男子,正在皇宫里接见自家弟弟,永乐朝的大总管雄师师方七佛。
方腊正当精壮之年,有气概气派,有精神,野心勃勃,企图扩大战果,并不想被动守成,所以他必须要倚仗方七佛,更需要倚仗诸多文武弟兄。
不妥家不知柴米贵,他也是满心憔悴,一个头两个大,只以为这坐龙椅当天子,还不如策马杀敌来得轻松自如。
与方七佛的一番攀谈,说不上惊讶,也说不上震怒,心里剩下的,只是失望和不甘。
“大风大雨咱们都走过来了,刀口舔血地在世,怎地到了如今,大事有成,反而酿成了这番田地?”
他很不明确,当月朔起揭竿而起,信誓旦旦要同富贵共生死的弟兄,怎么就为了一官半职,为了些许权柄,就大打脱手,生死相拼,变得这么的生疏,似乎穿上了朱紫衮服,就脱下了先前同生共死的那些情谊。
他痛恨大焱朝廷的那些狗官,为了勾心斗角,便能让黎民受苦受难,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弟兄绝对不会酿成另一个大焱朝廷,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是无法制止的事情。
他何尝不想励精图治,实现是法同等,无有高下的教义,给黎民缔造一个新世界?
可直到现在,他才醒悟过来,为了凝聚人心,弟弟方七佛不惜背负骂名,不惜留下苏牧,建设工坊,又狠下心去,自己炸毁工坊!
当方七佛决意建设火器工坊之时,他也曾经有过憧憬,因为他亲眼见识偏激器的犷悍和恐怖气力,他也真心实意想支持方七佛,将火器搞下去。
然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虽然他坐拥南方半壁山河,但要跟北面朝廷比拼军械比拼财力,基础就不够看。
如果他们能够研制出一样火器,那么朝廷那里就能够研制出十样火器来反制他们。
想要在外物上赶超大焱,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从起事至今,他们唯一占据的优势,即是老黎民的人心!
当厥后文官武将们对方七佛的阻挡越发猛烈的时候,他也曾经想过要叫停方七佛的火器工坊。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方七佛比他更懂人心与信仰的重要,原来工坊不外是个诱饵,原来他的永乐朝之中,有那么多松弛人心的刺头和蛀虫!
如果真的能够借助工坊爆炸案,将这些蛀虫和刺头都清洗一空,永乐朝能否酿成他想要的谁人朝廷?
或许这个目的有点远,但清洗圣公军的短时利益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朝廷雄师已经要来了,如果现在还人心纷歧,军心士气俱不行用,他们苦苦建设起来的南国,也就这么被推倒扫荡清洁了!
与永乐朝的千古大业相比,圣公军中区区蛀虫和刺头,纵使同样是生死弟兄,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况且,若不是这些所谓生死弟兄不能忆苦思甜,任由自己的贪欲破损了永乐朝的基业,他方腊也不需要做这个兔死狗烹的坏人了。
他发现自己就像一个搬迁的老农,破旧的牛车上装满了种种家伙什,总以为每一样都有用,哪一样都舍不得扔,可正是这些弃之惋惜的工具,拖慢了他的速度,拖垮了牛车。
思量良多,方腊终于抬起头来,有些于心不忍,但终究照旧狠声道。
“放手去干吧!”
方七佛知道方腊能够做出这个决议,是何等的不容易,正是因为这个决议不容易,他才不得不搭上一个工坊,让自家哥哥看清楚永乐朝如今的内部形势有何等的危急。
所以当他获得了方腊的首肯之后,心里没有任何的激动与喜悦,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找到了宝光如来邓元觉,因为这是眼下他唯一能够信赖的直系气力。
一直以养伤为由闭门不出的邓元觉大僧人,颇有韬光养晦的意思,也正是因为他的袖手旁观,才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更相识永乐朝的大局。
所以当方七佛拿着圣公的密旨找到他之时,他似乎守候这道下令已经良久了,只是会意一笑,便下去整顿戎马去了。
看着邓元觉,方七佛的心中既是叹息,又是欣慰,像宝光大僧人这样的人,才是圣公军真正的中流砥柱啊!
豪富大贵眼前不争不抢,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时刻保持着警惕,警惕着敌人,更警惕着自己人酿成最大的敌人,当需要他脱手之时,没有任何的犹豫,时刻准备着,这才是圣公的真弟兄啊!
方七佛紧锣密鼓准备着清洗门墙之时,苏牧终于可以放心养养伤了。
视察效果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意外,三个嫌疑人,前两个自然是娄敏中和厉天闰,而最后一个,则是他自己!
是的,虽然他没有跟红莲见过面,但他能够感受获得,她就在自己身后的阴影之中。
所以那一夜,他使用丢废纸的空当,将自己的指令通报了出去,要红莲将工坊彻底炸毁!
只是他没有想到,方七佛也是炸毁工坊的幕后推手之一!这样一来,嫌疑人也就酿成了四个,可引爆点只有三个,也就是说,内里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自然没措施得知这些内幕,陪着陆青花说了一会话之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才刚躺下,雅绾儿便找上门来。
“带你去个地方。”
也不知是否因为今日方七佛居心在自己眼前提了苏牧频频,雅绾儿的语气变得有些离奇,但苏牧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悉悉索索穿着整齐,便与雅绾儿出了门。
他一直很好奇,纵使雅绾儿天生盲目,听觉嗅觉过人,也不行能与凡人无异,说不得是练了什么秘术。
见得雅绾儿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他也就问了出来。
“你真的是瞎子?”
“嘭!”
也不见雅绾儿如何脱手,苏牧已经被打趴在了雪地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怎么能这么正常?”苏牧马上有种越描越黑的感受,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雅绾儿果真一脚踏了过来!
这一次苏牧倒是有了准备,一把抓住雅绾儿的玉足,蓦然一拧,后者没想到苏牧发作力会如此之强,身形如玉蝶儿般旋转,摔落之际还不忘朝苏牧的脑壳轰出一掌!
苏牧双眸一亮,显然早有预料,闪电脱手便扼住了雅绾儿的手腕,蓦然一扯,两人滚做一团,在雪地上近身肉搏了十数手!
雅绾儿到底吃了赤手空拳的亏,为了放松苏牧的警惕,她连贴身武器都没有带着,气力上又不如苏牧,竟然被苏牧压在了身下!
“说吧,要带我去那里。”
苏牧的心情酷寒之极,全然没有适才的戏谑,反而随处透露出杀机来!
雅绾儿整日里视察着他,他苏牧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早就察觉出雅绾儿的差池劲,先不说那张古琴没带着,通常里一身素白的雅绾儿,竟然系了一条青色的丝带,到底是什么事,扰乱了她心田的安宁?
虽然被苏牧压在身下,雅绾儿却浑然未觉一般,听到苏牧的问话,她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看来苏牧照旧感受出来了…
看着身下的雅绾儿,苏牧终于确认了自己心中的推测,喃喃自语道。
“看来,他是下定刻意要杀我了…”
工坊被炸,所有的起劲毁于一旦,想要重头来过也赶不及了,苏牧不再需要研生机械,圣公下了狠心,终于决议举行内部清洗,苏牧掩人线人的任务也到了头,没有了这些价值,方七佛不杀苏牧,更待何时?
而且以方七佛的为人,举行内部清洗之后,正好将苏牧拿出来,用苏牧的小命,宽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