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迷路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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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心中隐隐浮现不好的预感:“为什麽要梳洗打扮换衣服?”

    “因为皇上下了旨意要您今天晚上侍寝啊。”眉儿与涫涫异口同声的说道,满脸都是娘娘总算是苦尽甘来的庆幸模样,却把林颜震的差点没晕厥过去。

    完了!真是发生大事情了!

    8

    坤玉宫中,烛火通亮。吞吐的火舌晃动著映照出跪於书案不远处的那张容颜,淡淡的,一如初见。

    自从进得这道门槛之後林颜便一直这般跪著,默默算来也该有半个时辰左右了。期间一直不曾听见端坐上方,全心批阅著奏章的皇帝唤过她半声。慌乱的心渐渐安定,垂首静跪著,林颜的唇边甚至微微绽开一丝笑意来。

    “啪!”合上手中的卷宗,皇帝眉间浮上一丝恼怒。起身踱至案下那道纤细身影前,顿住:“起来吧。”语气中仿佛施与了多大恩惠般的傲慢。

    “谢皇上。”正欲起身,奈何跪的时间实在过长,赢弱的身体已难以负荷。咬牙逞强的後果便是跌撞了几步後向最不该靠去的人靠了过去。

    及及接住那具身躯,皇帝挑了挑眉,讥声道:“才让你起来就赶著投怀送抱来了啊?”

    借著帝王的搀扶稍稍定住身子,林颜立即退出那个不属於自己的怀抱,站的远了些才敛眉轻声:“奴婢不敢……”

    狠一皱眉,冷硬的男声响起:“谁让你称呼自己为奴婢的!”陡然空荡的怀抱竟开始想念起刚才拥著她的奇特感觉,再听见她对自己的称呼,心情更是坏了几分。“你是朕的皇後,虽然被废除但也容不得你与那低下的丫头们一般自称!怎麽?是在怨恨朕的狠心麽?”

    “臣妾不敢。”乖巧的改了口,林颜不著痕迹的将身子往边上挪动了些,正巧避开帝王伸来的指尖,只惜一缕青丝却是被紧紧的抓在了那人的掌心处,轻抚。

    “这才对了。你的乖巧一直都很得太後与朕的心,若不是你父亲的事情,这後宫之首的位置该一直都是你的。”缓缓的顺著那缕发丝,皇帝神情复杂的将再无处可避的林颜拉进怀中,下颌抵住她的发顶轻喃:“不要怨朕。虽然你揭破你父亲造反一事立下大功,但朕亦只能保你性命,皇後之位实却已容不得你坐。”

    原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麽?这具躯体的主人是因为付出一切仍未得到这个男人的心才念念寻死,想必被废黜的那个瞬间她便已是心入死灰了吧?後宫三千,佳丽无数,区区一个罪相之女当然是不容再挂著後冠,能安裕度日已是该求神拜佛感最能让男人动心,也是此刻拿来对付这男人中最为尊贵之人的中上谋略。

    “若论宫中规矩,自是三尺白绫,鸠酒一杯了却余生。若皇上还嫌不够解气,断了四肢,装入一大翁,便是做成|人彘,臣妾也是不敢出声吭个半句的。”

    “好,好,好!”皇帝一连三个好字,墨色幽亮的眸内看不出半点神情,只是抬著林颜下颌的手指略略紧了些,若不细心却也无法察觉。“真不愧为方博的女儿,朕的前皇後!看来你不仅对别人冷酷,便是对待自己也一般无情啊。”

    端看林颜平庸的容色半晌,他忽甩手远离,踱步回到书案前正坐,著随侍的亲身太监将案上的灯挑了挑亮,又看起奏折来。待宫中更声过五,他才似想起底下尚跪著林颜,缓声缓气的慢慢道著。“怎麽还跪著?莫非真要朕按著先前说的那些让奴才们去照办了你才甘心麽?”

    “未得皇上圣意,臣妾实在不敢妄自猜测,自然也是不敢退下。”

    “罢了罢了,适才跪的这些时光就权当是朕的惩罚吧,你这就退去吧。”

    “谢皇上,臣妾告退。”

    小心翼翼出了坤玉宫宫门,挨著雪白的宫墙,她这才长长透出一口气来。一摸颈上肌肤,竟已汗湿一片。

    门内,皇帝看似专心与案上堆积的奏折,实则心不在焉。

    她的确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若不是方才看了半晌没在容貌上发现异样,他真要怀疑眼前的女子是一无关之人假扮的了。

    食指轻凑鼻端,一缕极淡清香幽幽袭来,直浸染得满胸满心都是那股淡然,就如那张平凡之极却又无名牵动自己心房的容颜,一样——叫人久久难以忘怀。

    “方展颜啊方展颜,你究竟是个怎麽的女子?朕倒是越来越看不透了……”放下手上朱笔,他缓步窗前,抬头见那一轮明月光华清冷,无端端的,眼前又浮现出方展颜似无助又似坚强的容色,心中不禁微微一荡,神情也在瞬时温和起来。

    这般转变都叫随侍身旁的太监记在眼里,收进心底,牢牢记著。到了天色大明之後,这後宫怕是要有另一番风景了。

    10

    “娘娘……”

    “嗯?”

    “适才御膳房送来的餐点较昨日相比又为精致不少,而且……”吞吐半天,眉儿终究还是没把话给说完,只管将玉牙梳子在林颜黑亮的长发上顺过一遍又一遍。

    “怎麽不说了?”林颜放下手上翻看半天却停留在开头那一页的医书,抬指轻轻掠过垂挂胸前的一缕乌发,有些儿心不在焉。“而且什麽?难道是宫里又有奇怪的传闻散到我们碧玉宫里来了?不管是什麽,听过就算了,别老拿那些无聊的当一回事,你们不累我都累了。”

    “才不是无聊的事情!”忙於梳理的手蓦然停顿,下一瞬,眉儿不忿的俏丽小脸便跳进她的眼帘。“这次的传闻和您有关!”

    “和我有关?这倒怪了,我一个废黜多年的前皇後又有什麽值得他们传的?你倒是说来听听。”

    见主子来了兴趣,眉儿兴高采烈的转述起来。“娘娘您整天都待在屋子里看书所以不知道,自从您去坤玉宫中见过皇上之後,我们宫中的事物不论大小一天比一天来得精致,您等等。”她连著几步小跑出去,随後又小跑著回来,手上却多了个小巧的紫藤篮子。“娘娘您看,今天这膳食都快赶上西宫那边了。”

    只轻轻一瞥,林颜便知她所言不虚。其实,光看装膳的篮子她心底就有些数了。在这宫里呆了三年,多少也懂得些里面的规矩:紫藤向来都为得宠贵妃与帝王所专用,更别提方才那一瞥中不经意扫到的翡翠玉盘,御用牙筷等等,不用眉儿详说,她都明白身边的一切正在悄悄起著变化。换句话说来,也意味著她期盼的安宁生活有随时离她而去的可能。

    唉……

    不同於眉儿的欢喜,她转首凝视窗外,深秋丹桂飘香。轻轻一嗅便已甜浓扑鼻,五脏六腑都醉倒在这满园的金色里。可惜风景虽雅,赏花之人却心事重重,直将满眼秋色具辜负。

    这不同……是来自那日的死里逃生吧?

    当初逃得一命时尚不觉得,几日来总感思绪不宁却也没往这上头想,今日眉儿一提才幡然醒悟,不禁略感烦躁起来。怎麽办呢?她原本就不是众人眼中的那人,这身份也是无奈下借来暂用的。先前的打算只想无声息的在碧玉宫中安静的活著也就罢了,又怎能想到会‘祸’至天降!

    唉!

    一想及此,她又是长声叹来。这一叹倒急坏了身旁为她高兴的丫头,一双纤手自宽袖探出直捂著她叹息不已的红唇,跺脚嗔道。“别叹气,好不容易盼来的福气可别叫这一叹气就给全叹走了。”

    傻丫头,在你眼中的天大福气,对我来说却是莫大的苦楚啊。

    林颜轻摇头扯开掩著唇的温热掌心,提手一拎曳地的宫裙离凳起身,缓步走至寝宫外的转廊处,展臂滑袖,冰肌玉骨於淡淡秋阳中隐然生辉。金黄过处,十指染香。

    “眉儿,中秋……快至了吧?”

    随後跟著出来的眉儿仰头看去,微微颔首。“是啊,瞧这光景,到中秋那天树上的花蕾该都开遍了,一定十分的好看。”片刻,她似突然想起些什麽,抿嘴笑来。“娘娘您放心吧,今日可不同往年了,中秋那晚的御花园赏月定会有太监来传旨意,邀您同席呢。”

    话音还没落全,涫涫的轻柔嗓子已隔著半条廊子远远传了来。“娘娘……娘娘……”喊过两声才见人影自前方一处转弯跳进两人眼帘。提著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而来的清丽容颜上满是欢欣。等近得身行过礼她才浅笑著说道。“娘娘,大喜,大喜啊。”

    哦,饶了我吧!

    林颜而今一听著带‘喜’字的消息就头晕不已,更别提涫涫面上笑容之欢娱实在令她害怕。略略一个趄步,多亏了身旁的眉儿机灵,及时上前搀扶得当,这才没狼狈摔著。

    “娘娘您没事吧?好容易盼到有转机,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自个摔伤了啊。”

    唉。

    林颜再叹,眼见期望的安静日子即将一去不返,她却只能坐以待毙,全然无计可施。别的不怕,就怕那日坤玉宫中为了保命,该说的不该说都讲了个遍,如今细细忆来,当时君王的神情平和得可疑,只恐到了赏月当天,最最不敢想象的情况便将发生。

    11

    涫涫所谓的‘大喜’自然是无法让林颜能展欢颜,相反却令她眉梢嘴角更添上几分淡淡忧郁,此般与往日大不相同的神态倒叫身边的几名丫头担起心来。到最後,还是涫涫最为聪颖,大大的眼珠子一滴溜便已是计上心来。

    那一日,有著继连著持续了约半个月的阴雨天後难得的灿烂阳光。和平日一样斜倚在窗边躺椅上看著医书的林颜正看得昏昏欲睡,一串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伴著涫涫轻柔好听的嗓子在门外响起。

    “……娘娘……娘娘……”

    哦天,别又来了。

    林颜头痛的抚著额角,感觉那上面的神经跳地更猛烈了。

    “娘娘,娘娘!”涫涫才进得屋来就见林颜假装睡著来逃避的鸵鸟举动,不禁微微失笑。“娘娘~~别装了,这些天您每天使得就这一招,真是‘您不累我们都累了’。”

    都怪平日里自个太过放纵这些丫头,才导致今儿个个都变得没规没矩的,若换了以前,就算自个是在假装,她们也不敢斗胆拆穿啊!

    “涫涫,而今啊我一见你的脸就怕了,生怕你一张口又是一句接一句的‘大喜’,娘娘我心脏不好,禁不起惊吓啊。”

    “哪有您这麽说话的?教些个多嘴的听了去还当咱们碧玉宫中的丫头大过了主子,若呈报上去,涫涫就只有三尺白绫自缢的命了。”扁著小嘴,涫涫一副委屈之极的模样,点漆的圆亮大眼却在宽大宫袖下闪现丝丝顽皮。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也别再装了,别忘了你的那点小把戏可还是我教出来的,真当我看不出来麽?”

    涫涫嘻嘻一笑,几小步滑来她身边,一把拽住她腕下的雪白宫缎摇啊摇的。“娘娘,别看了,来,跟涫涫走,涫涫带您去个好玩的地方。”

    想不到涫涫娇娇小小的,力气却真不小,林颜一个没留神竟被她拽下了躺椅,差一点就整个人都跌到地上。

    “涫涫!”

    “呀,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到後面几字,求饶的音调都成了懒懒的,哪里还有半点讨饶的意味,直把个林颜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到末了也惟有淡淡一笑,随之任之了。

    被个调皮丫头拖著东拐西弯,一路行来又是走廊又是庭院,兜兜转转好半晌工夫,一直疾走的小丫头才停了下来。“到了,娘娘您看。”

    转得七晕八素,连口气都没来得及缓缓,林颜便叫涫涫的突然停步给闹了个收足不及,身体前倾的冲力差点将涫涫也撞飞出去。

    “娘娘!当心门槛……高啊……”一言未落,只听‘啪几’一声,物体与大理石地面亲密接触的声音已清脆入耳,其後,才响起林颜不断呼痛的低低呻吟。涫涫忙不迭放下遮住双眸的纤手,赶紧将一时半会还起不了的林颜搀扶起来,到里面小心坐下。

    “这是什麽地方?涫涫,你这小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现在总可以说了吧?”环顾四周,沿墙贴放的三个及粱大柜满满放著蓝色书籍,略略计算一下,林颜估摸就算不曾过万也该有八千左右。到底这里……会是哪里呢?

    “想知道涫涫卖的什麽药?娘娘您过去拿出一本来看过不就全明白了。”涫涫又推又攘的将她拉至其中一个书柜旁,催促她赶紧从里面抽出一本看看。

    抵不过她的频频催促,林颜半笑半嗔的顺著她探手出去,随便抽了一本翻将开来。

    12

    医书???

    她不敢置信的又连著抽了数本出来翻看,满纸张的医方与术语让她不得不相信下来。

    一旁仔细端详她面上变化的涫涫见她不自禁的喜上眉头,这才笑眯眯的凑近身,调皮道。“没错吧,我可是给娘娘您找了个好地方呢。”

    “这里究竟是什麽地方?怎麽会有这麽多医书?而且-”她翻著手中书籍。“本本都精辟独到,堪称医家经典。”

    涫涫撩著裙摆荡个小圈,银铃般笑声清脆入耳。“这里是医阁,天下有能耐的大夫做梦都盼著自己写的书能放进这里来呢。”

    医阁?

    林颜挑目望过一遍,发现无论哪个角落都染上了厚厚一层灰,好似很久很久都不曾有人进来过了。“涫涫,平时来这里的人多麽?”

    “呵呵,”涫涫笑起来,指指地上印了两人细细脚印的一片灰尘。“您看,这象是有人来的样子麽?宫里的人都知道,这是禁地,没皇上的旨意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禁地?!!

    林颜挑高了一边描得细细的秀眉,无声问去。“那你还敢带我来这?”

    涫涫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沾过水的湿布,抹干净了桌子和椅子,拉了她坐下。“娘娘您放心吧,这里虽然说是禁地,可既没守卫又没监管的,就算您在这儿待上个一年半载的都没人会发现,所以,我才敢带您来啊。”

    真是个鬼机灵!

    放得心後,林颜自是十分欢喜得了这满屋子的书籍供自己阅览,不仅派遣去了这些时日来的郁闷,更可使自己对医学历史上许多的不解得到解惑,可谓一举双得,有一石二鸟之功效啊。

    房间很大,除了久无人烟,光线倒是好的很,想来当初设计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房子竟只得了她一个观赏之人。挨著窗边坐著,她微微斜著头,一瞬不瞬的翻看著手中对任何一名医生来说都极为珍贵的书籍。

    涫涫不知何时退出去了,朱色的门扉被轻轻的掩著,外边庭院寂静,只闻得风掠树梢,雀鸟振翅的细小声响偶有传来,转瞬即逝。

    案上叠起的书本渐渐增多,亮起的宫灯取代昏沈的日光在林颜周遭投射著温柔的光芒,翻书声偶伴著红润檀口吐出数声喃喃在这空寂的房内回响,若有若无的荡著,漾著……

    而同一时刻,与这医阁有著遥远距离的坤玉宫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身著金黄九龙锦缎的帝王正伏案批阅如山高叠的奏章,越批越是心烦,最後索性朱笔一丢,踱步窗前。

    一旁近身的太监忙端著刚热上的参茶。“皇上可是口干?这是----”话才说了半截便遭打断。“朕不渴,只是略有少许新烦罢了。”

    “对了,将今儿个侍寝的嫔妃名牌送上来吧。”

    “遵旨。”太监一溜步的出了宫门,过不了盏茶工夫又一溜步的回来原地,双手托高一黄金盘子,蹲身跪地。“皇上请过目。”

    名牌共分两层,一般来说,多给太监们赏赐的与近日得宠较常的都为上面一层,而被牢牢压在下面的就是些个不得宠的与不会做人的妃子。当然,被废黜名号的後妃自然是不在此间之中,所以任凭君王翻拣再三也找不到连日来纠缠於心的那人名字。

    一甩手,君王略微儿有些恼了,也不说话,只沈著一张脸回去案几,瞪著满几奏折发呆。

    身为近身太监,对君王的心思虽不敢说知道十分,但七八分还尚能揣摩得到。

    机灵灵起身,将手上的名牌盘子往宫中太监手上一塞,他近步君王身侧。“其实今夜月华清亮,正不失一个赏月的好时分,皇上也可略略放松一下,出去透气休憩片刻。”

    君王细长的凤眼往上一挑,嘉许似地笑起来。“说的好!朕正有此打算。桂喜啊,就由你带路找个好地方让朕好好的放松放松。”

    嘿,还真揣摩著准了。

    桂喜忙不迭提了盏明亮宫灯,先一步到了门外侯著,半晌,披著白狐披肩的君王才面容欢悦的自里面出来,随著桂喜的步子冲碧玉宫的位置而去。

    13

    一盏宫灯,几许余辉,映衬著君王不疾不徐的步子,一点点接近了整座皇宫里最为冷清的宫院——碧玉宫的宫门前侧。

    门内,清冷如寂。

    身前带路的桂喜轻轻‘咦’过一声,加快几步提高灯看过又一溜小跑著回来。“皇上,里面的人……好象已经睡下了。不如奴才去唤醒她们恭迎圣驾。”说著抬步就欲往里面走。

    “谁说朕要进去的。”男子低沈的声音里夹杂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清冷,淡淡道来竟也让身边提灯的太监惊出一身冷汗。“提稳你手上的灯,晃得连路都看不清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顾不得擦拭额头涔涔的大颗汗珠,桂喜一撩下摆,躬身举步。神情则诚惶诚恐,生怕再度会错了君王的意思,轻则受罚,重则……

    “不知道皇上想去那里赏月,若按著这路继续,再走些许路程便该到湖心亭了。”

    湖心亭?

    皇帝俊秀的浓眉略略上挑,抬眼望过镶嵌於黑色夜幕中的一轮明月,心头莫名的阴郁稍稍散去了些。

    “带路吧。”

    得了这一声,桂喜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才安全回落胸腔,慢慢跳动著。

    “遵旨!”

    湖心亭离碧玉宫确实不远,不过盏茶工夫,笼罩在一片静逸月华下的湖心亭便已静静现於君王面前。

    偶有夜风抚过,亭柱四侧的轻纱飞舞,晕染玉色。仿似一位绝代佳人亭亭玉立,明眸清波,含笑盈盈。

    亭内早有宫女置好一切,玉石凳上铺著柔软温暖的羔羊毛垫,触手圆润的桌面更错落有致的安放了精美茶点。其上唯一一盅茶杯内,淡薄白烟嫋嫋,凝而不散。

    “普洱?”杯中液体才一入口,鲜美之味便浓浓袭来。君王微微笑著倾首一侧,挑眉抬眼。“什麽时候让人准备的?倒是连朕都没发觉啊。”

    桂喜搓手“嘿嘿”两声,恭著身子凑近些,边提起桌上的紫砂圆壶往杯盏中满上,边笑道。“我是服侍皇上的奴才,怎样才能让皇上觉得舒服就是我们当奴才的任务,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的话,奴才可真没脸继续留在皇上身边了。”

    “好了好了,朕不过是随便问问,你倒能说出一大堆的理由来。”君王垂睫凝望,杯中清液如水,却又带著一股清水所不具备的浓冽香气,嗅之,萦绕鼻端久久不散,可谓上品。

    忽而,杯中清波荡漾,一张平淡容颜竟晕染浮现。娥眉轻勾,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似笑非笑般凝视於他。

    该死!

    怎麽又想到她了?!

    他略感气恼的狠将手中茶盅掷於地上,薄瓷碎裂之声虽然轻悦,听在恭身一侧的桂喜耳中却似惊雷般震动不已。

    稍稍将身子望亭柱後隐起些,待细细观摩过君王容色半晌,他才敢轻声细语的开口。“不知皇上为何事心烦?”如果没猜错的话,圣上心中所烦之人……该就是那碧玉宫中的主子了。

    君王起身,负手立於亭前,仰首观月。半晌,才传来一句。“桂喜,你在朕身边多久了?”

    “奴才打小就跟在您身边服侍,真要算起来,也有二十六七年了。”

    “这宫中的规矩,皇帝身边的奴才少有超过二十年的,你可算是个例外中的例外,可知道其中所为何缘故?”

    “奴才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不!不!不!”君王轻摆食指,嘴角噙笑。“你一点都不愚钝,反之,你的聪明绝不在一般读书人之下。”他缓缓踱开几步,探指拈下枝头一抹青绿,安置掌心戏玩。

    “你的聪明在於你清楚什麽时候该说什麽话,这也就是你为什麽可以一直留在朕的身边,没有被宫中规矩撤换的最大原因。但是今晚……你似乎有些变笨了,频频出错。”

    君王话音才落,只听‘扑通’一声,身後顿时多了一圆团,头颅碰击大理石面的声音与满含惶恐的求饶穿风而来,声声凄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上开恩!皇上开恩!皇上开恩!”

    对於眼前的景象,年轻的君王只微微笑著,神情无一丝一毫的不忍。

    一炷香後,桂喜额头鲜血涔涔却不敢放轻丝毫力道,每一记都用足十分力气的磕下去,就好似那不住冒著鲜血的额头并不属於他一般。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

    “罢了,起来吧。”随手抛开掌中把玩的青绿,任其於空中荡荡飘零,君王踏下亭阁的玉石台阶,沿著湖边轻缓行走。蓦然,脚步骤停,他似不相信的抬手额头,好一会儿才轻声笑起来。

    “桂喜。”

    “奴才在。”

    “你倒是帮朕看看,湖对面那间尚自亮灯的屋子是不是‘医阁’”

    医阁!

    才受过皮肉之苦的桂喜抬眼望去,自又暗暗叫苦不已。

    凡在宫中当差的都知道‘医阁’是皇家禁地,不得允许决不可轻进。如今这屋子灯火通明……不用说也知道定是有人进去了里面,还不知死活的将灯火燃得通亮。

    暗叹一声,他窥眼一瞅身前君王,只见他嘴角带笑,一副找到有趣玩意的模样,心中自是为那即将遭殃之人深掬一把同情之泪。

    随侍君王多年,他自然知道自己方才的皮肉疼痛不过是小菜一碟,予取予求惯了的君王又怎能忍受被人拒之门外的耻辱——虽然那耻辱并不直接。只怕片刻之後,那擅闯禁地之人所遭受的折磨会更为悲惨。

    虽说了叫他看看,但君王并不真等著他的回答。“看来这宫中的规矩是越来越没人当回事了。”他回首一笑,眸中神情莫测。背月的容颜竟隐隐涔出几分阴冽。

    “给朕带路!”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麽人这麽大胆,竟敢如此藐视宫中的规矩!

    第三章

    14

    ‘医阁’外郁葱丛丛,枝叶摇曳间,银华月毫丝丝映透,衬著渐行渐近的晕黄灯光,熠熠生辉。

    “皇上……”

    “嘘!”轻声挥退桂喜,君王於阁外不远处站定,凝眸端详。

    窗纱轻透,虽不能完全看清楚侧首窗边身影的主人,却已让他看出那垂挂青丝、纤细颈项的分明是名女子,只不知後宫之中何时出了如此大胆之人,竟敢无视宫中禁令,擅入此间。

    “桂喜。”

    “奴才在。”

    “把灯给朕。”接过桂喜以双手呈递的宫灯,君王又道。“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桂喜微微拿眼角余光扫过窗边,不多作声便静静退将开去。

    屋内,林颜怕伤了已然变近不少的眼睛,特地让涫涫多燃上几支红烛,饶是如此,细如蚊蚁的字体仍叫她一双眸子酸楚难当,每到这般时候她便特别想念21世纪的种种优越之处——当然,更让她想念的,怕是较目前不得不寄居的这具躯体自在数倍的自个身体了。奈何一切都已成昨日黄花,再也无法追回,多想亦只得蹉叹而已。

    忽听‘哔噗’声轻响,抬眼望去才发觉烛蕊连爆几朵灯花,金中带红煞是好看。这般美丽的景象在以前虽从不曾让她留意过,而今却可为她带来一番小小的惊喜。

    她微微凑近了些,那朵绽放的灯花更是清晰可见。“真美!”她赞叹不已,却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却比之灯花更为绚目数分。

    先前因一头栽进书中世界,她倒是不曾发觉屋中空气窒闷,如今一放下书便立感无法忍受。将手上医书放置一旁,她起身推窗,深吸一口迎面拂来的夜风,其间蕴涵的树木清香使她因窒闷空气而难受的胸腔瞬时舒畅开来,酸涩的眼也不自觉的微微合上,聆听夜风为大自然奏起的这首动听乐章。

    风静静吹著掠过枝叶,带动它一起轻轻起舞。偶有不甘夏夜过去的蝉虫,和在清冷的夜风中鸣叫,怪异却又奇特的融合。

    她听著,嘴角慢慢勾起,这夜风仿佛穿进了她的心灵,将积存在那里的寂寞,还有彷徨一并带走,留下的,却是洗涤过後的轻灵。

    她就那样斜斜倚著窗棂,微风撩起颊边青丝,一缕,又一缕,轻荡荡的,扬在半明半昏的夜间。同时,也撩动了立於暗处的君王之心。

    眼前的女子并不特别美丽,严格来说,她甚至称不上美丽二字,勉强只能够到‘清秀’而已。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平淡女子,却叫看遍百花的帝王为之微微撼动,仿如有人在那个瞬间拨动了他心底最最深处的一道琴弦,无名的情愫开始深深浅浅的荡漾开来,无法阻止……亦不想阻止。

    他踏著月光,一步又一步,慢慢接近。

    她闭著双眼,嘴角含笑,犹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冥冥中,一丝红线轻牵。

    一男、一女,对影成双。

    吱呀——

    门扉开启的声响惊醒了林颜,蓦然回首——

    大惊!

    “皇上?!”

    她立即屈身下跪,将头放至极低。“臣妾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迎,尚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慵懒男声传来,低沈的语气里倒也听不出震怒的迹象,林颜这才放心起来。

    一双手,极其修长兼白皙的手掌轻轻抬起她低垂的容颜,指腹的微温在她下颌的肌肤上引起阵阵惊沭,细小的鸡皮疙瘩不由控制的渐渐浮现。

    “又是你——方展颜。”君王的声音含著笑意,可牢牢盯视於她的两道视线却灼热难当。只是被这样注视著,林颜便已觉得那些肌肤仿佛著了火一般的难受。

    仅是片刻,她立即明白到眼下自己的处境极其危险。

    私闯禁地,藐视宫规,这两条罪名加在一块组以让她受上不少罪。但这些还不是最最严重的,她最大危险该是来自於眼前的这个男子——掌握著她生死大权的尊贵男子。莫名的,她就知道眼前的男人对她有著特殊的兴趣。——危险、并且浓厚的兴趣!

    强忍著下颌被缓慢抚摩的不自在,她尝试往後退开少许,但没有成功。放在下颌的手指忽然落到了她的肩膀,看似轻柔的紧紧握住,男子手掌传来的有力使得她无法动弹半分。

    “後宫争宠的把戏朕见过不少,惟独今天这次最叫朕觉得有趣。”他伏身凑近,吐呐著热气的薄唇就贴在她秀气的耳廓,每说出一个字,那随著话语带出的热风便勾动她耳边的绒毛一起起舞。“欲擒故纵,恩?”

    欲擒……林颜哭笑不得,正想辩解却突然灵光一闪,将错就错的接著君王的话道。“皇上圣明。”

    凭借四个丫头在她耳边唧唧喳喳过三年,对於掌握这个国家的君王的喜好,她好歹也略略知晓一些。如不出意外,自己刚才说的话应该可以使他对自己完全失去兴趣。虽然违反宫规可能会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但怎麽都好过被他看上的可能。

    他看著她,半晌。

    忽而眉一挑,笑起来。“不,你不是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人。至少现在的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唉。

    她暗暗叹过一口长气,自己不过是想在这躯体内安静的度过下半生,为何却是如此困难呢?

    抬眼掀睫,她冷冷注视满眼兴趣盎然的君王,决定兵行险著。

    “放手!”

    15

    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也许从不曾经历被人如此对待,所以,他愣住了。

    虽然仅只数秒,却已足够她从那双紧抓著自己的手掌间挣脱出来。

    “你没有听错,我的确说了‘放手’这两个字。”看出他的疑惑——事实上那很明显,她站在离他较远的地方再说了一遍。

    有趣!

    初时的震惊过後,他不怒反笑,对於眼前的女子,他越来越觉得与以前相比,相同的容颜下,灵魂却完全不一样了。“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朕讲话,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死就在朕的一念之间。而现在……”他眯起眼,浓长微卷的睫毛遮住了那双黑亮眸子内所有的动向。“你竟敢那麽说。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你的生命会因为朕的一句话而转瞬消逝?”

    林颜笑了。

    笑得很淡很淡。

    她说。“不!我很害怕!但是与之相比起来,令我更害怕的却是重新回到有你存在的生活里!”她在赌博,她手上没有太多的筹码,唯一能让她拿来做赌注的便是帝王不容人侵犯的尊严。

    “哦?为什麽?能重新得到朕的眷宠,回到前呼後拥的尊贵地位不是天下每一个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麽?朕还记得,你初进宫时的模样。那时的你……可不象现在这般的冷漠……”

    “我父亲死了!是你下的旨意!我不可能还爱著一个杀死我父亲的男人!”

    林颜演得很好,因为她看到他向她靠近的脚步停了。

    君王站在那里,眉宇皱得很紧。

    “方博犯的是谋反的死罪,这一点,你很清楚,不是麽?”

    “我怎麽会不清楚!”她笑,眼中却隐隐闪现泪光。“是我告诉你的,是我把杀他的刀子递到你的手上!是,他是谋反!他是犯了死罪!可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父亲!血浓於水!”

    君王不作声了,只拿他那双睿智的眼静静看著她。有那麽一秒,她几乎以为他已经看穿了她如此声嘶力竭只不过是在演戏!

    “这就是你改变的原因?”

    “是的。”她不动声色,藏在宽大袖袍内的拳头却渐渐放松下来。

    “不要朕的眷宠,不想回到高高在上的尊贵地位?”

    “是。”

    帝王沈默了。

    半晌……

    “也许以後朕会後悔,但现在……”他想想,还是没接著说著下去。只是转过身子出了门。而那一盏他带来的宫灯就放在门边,淡淡的散发著属於它的光芒。

    成功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林颜看著已然空无一人的门外,听著除了虫鸣之外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寂静,一直屏住的呼吸这才重新开始运作。

    “呼——”跌坐在地上,她无法抑制手脚剧烈的颤抖。要知道她现在还能活著那是运气好,万一刚才的赌博输了,她就得再死一次!而这一次将不会再有一具失去灵魂的躯体供她居住。

    那一夜,林颜得到的,是来到这里後的第一次失眠。

    从那一夜以後,她再不曾看见君王在她的眼前出现,而生活上其他的待遇却日渐丰厚。

    看著窗外已然凋零殆尽,只剩光秃枝干的丹桂,她想,一切都过去了。未来的,属於她的生活重新回到了一片安静。

    冬天很快就来临了,今年的风雪很大,才不过一个晚上,清晨起来的时候林颜便发现触目所及的整个世界都成了雪白一片,安静的呈现在她眼前。

    “哎呀,您怎麽起来了!快回床上躺著!”大惊小怪的声音来自涫涫。自从前几天不慎染上轻微风寒之後,涫涫这丫头就向只老母鸡一般把她守得牢牢的,别说出门走走了,就连现在这样站在窗边赏下雪都会招来她好一番‘责备’。

    “我没事。”她竭力想证明自己很好,可惜她所寄居的身体实在太过娇弱,咳嗽过後轻浅的声音反让她看起来更虚弱了。“涫涫……”

    “娘娘!您为什麽不好好保重您的身体呢?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涫涫……涫涫也不想活了!”小丫头唱作俱佳,话都没说完眼里的泪光就隐隐浮现,那般楚楚动人的模样直叫明知她在演戏的林颜也无法再开口说上半句不依的话,高举著白旗投降的上床躺著去了。

    “呵呵,还是涫涫有办法。”

    “就是,我们说的娘娘根本听不进去。”

    “看来啊,以後对著娘娘就得学涫涫这一招才行……”

    与暖呼呼的被卧仅仅分离盏茶工夫不到又重新亲密接触的林颜在涫涫为她拉高身上的锦缎丝被之後,懒洋洋的冲著躲在门外的那三只扬声。“在那嘀咕些什麽呢,都进来吧。”

    随著一阵嬉笑声,三个粉装玉琢的宫装女子俏生生的从门外进到屋内,在床边一字排开的齐齐跪下。

    “眉儿……”

    “秀儿……”

    “清儿……”

    “……给娘娘请安。”

    这些丫头片子,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虽然这麽想著,但林颜却并不恼怒。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她已经将她们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都起来吧。”

    “娘娘,今天是初一,刚刚才有公公过来派发了我们这个月的用品,其中更有外邦进贡的希奇之物呢。”清儿年最幼,每每见到那些由外邦进贡,再由皇帝赏赐到各宫各院的贡品时,总免不了雀跃一番。

    “是麽?”对那些所谓的贡品,林颜根本不放在心上。“和往年一样,你们喜欢什麽就各自分了吧。”

    “不行!”出乎意料的是,以往总是能马上听到的欢呼声今天却变成了反对,并且出声反对的还是最最乖巧的秀儿。

    林颜愣住了。

    “今年不行,娘娘!”秀儿从袖袍里取出一物,放到她面前。“您看,据分发物资的公公透露,这支簪子是历年进贡物品中最为稀罕的。听说如妃娘娘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还向皇上求过来著,但皇上硬是没给。没想到会赏到咱们宫里头来。其中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明显了麽?您说我们怎麽可以象往年一样将这东西分了?”

    暖阳映衬著雪光格外明亮,斜斜的穿过开了一半的窗子透进来——这开著的一半窗子还是林颜强烈要求的,照射在她执捏於指间的玉色簪子上,波光流转。

    这是水晶,透明度与打磨度都极为高超的极品水晶。

    就算在21世纪都很难看到这样的极品,能在这里看到的确叫她吃了一惊。而秀儿的那番话也在她心中!

    她盯著它,久久不语。

    四个丫头很是识趣,见她陷入沈思便静?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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