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符文镇尸
我看得背后凉飕飕的,差点没给吓得翻下床去,抱腿的牟村长也吓得够戗,一脸的冷汗。
然而爷爷却不过来搭把手,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他依旧狠命地抽那袋烟,他抽得极其用力,以至于腮帮都不停地出现深凹下去的窝,一副完全视若无睹的样子。看他那架势,仿佛要把烟全都给吸到腹中才肯罢休。
渐渐地,我看到那杆硕大烟锅的头部也变得愈发的红亮起来……
“把这娘俩给我摁紧了!”爷爷猛地回过头来嘱咐道,拿着烟锅子就急忙来到了床前。
听爷爷这么一说,我知道他要上手了,就咬牙使劲摁住这妇女。
爷爷右手拿着烟锅头,左手拨开了这妇女额前的头发,然后把那烟锅的头部使劲地按在她的额头上。
“滋……”一阵肉被烫焦的声音传了过来,由于我离得最近,烙出的那股子烟尽数飘到我脸上,那股子味道很是不好闻,就跟烧腐肉似的,我闻着都有点作呕了。
当烟锅头从这妇女额头上拿开时,赫然看到一团符文印在上面。随即我就感觉到手上一松,这妇女身上的那股子蛮横之力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身体渐渐瘫了下去,平静了下来。
爷爷又把烟锅递给浑牛,浑牛如法炮制,揭开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印在那孩子的额头。随着一缕青烟腾起,那小孩也停歇了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到床上的一家子总算消停了下来,悬着的心才定了些,我扯过一旁的被子给他们盖好,爬下床找了个凳子坐下。浑牛显然对爷爷的烟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在一旁絮絮叨叨个不停。我懒得和他打哈哈,眼前的事还没完呢,便扭头看向爷爷,想大概他会拿什么主意。
爷爷仍旧坐在那里闷头不语,自个儿正慢慢地往烟锅里塞着烟。
“大叔,这家人到底是啷个的哟?”牟队长上前便问,“莫不是真撞邪了?”
“这病我应该有办法治好,他们这是中毒了。”爷爷含着烟锅子,点燃抽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出来,“我想不通的是,他们是怎么中的毒。”
“中毒?”我不禁感到一阵冷颤,心想什么毒有这么厉害?就问:“什么毒?”
“尸毒。”爷爷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吓了我们一跳。
“尸毒?”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们可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难不成穷疯了,暗地里在搞副业,玩倒斗?
我之所以这样想,无非是因为爷爷说这家人都中了尸毒。这中了尸毒的前提条件就是必然和尸体打过交道,因此我猜测他有可能是晚上倒斗的时候没准儿给“粽子”咬到了。我把想法说出来,浑牛在一旁就很快推翻了我这一推测,浑牛说理由很简单,总不能晚上倒斗的时候全家一起上吧?况且他认为姜大贵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其实还有一点你们没有注意到,”爷爷摇了摇头说,“这三人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中的毒不像是粽子给咬的。”
那既然如此,这事就蹊跷了,到底是怎样中的尸毒呢?我一个脑袋想得都有三个大了,还是没有能够想明白。按理说一个人中了尸毒必定是由于曾经接触过尸体,平白无故的就惹上了,这怎样想都很是令人费解。
爷爷对着床上的三人研究了半天未果,便怀疑是不是这家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进了灶屋想找到点蛛丝马迹。没用多久,爷爷端着一只碗出来了,脸色阴沉,似乎有所发现。
我看了看那碗里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古怪。其实它就是一碗菜,平常的不能再平常,只是一碗清炒的竹笋而已。
要说竹笋这东西,竹林里最爱长这玩意儿,一来它的分量足,个头大,一根就有好几斤。再者就是这竹笋的味道好,掰回来剥掉笋壳再放入热水中煮一会儿,去掉涩味,然后再和着腊肉一起炒,那味道绝对清脆可口,让人百吃不厌。
然而爷爷手上端的这碗菜,他就是一碗清炒竹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看着这碗竹笋,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倒是刚刚进屋来的牟村长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时候哪儿来的竹笋啊?”他看着那碗一脸惊讶状。
对呀!我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才意识到,这碗东西虽然很像竹笋,但绝不可能是真的竹笋。因为现在正逢盛夏,暑意正浓,早已过了采挖竹笋的时令季节,那这碗“竹笋”是哪里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碗中的并不是竹笋,只是和竹笋很像而已。
爷爷把碗递给了我,示意我也闻闻看。
我接了过来,然后把鼻子凑了上去……
其实当时我的“嗅”字一诀已经被打开了,闻嗅之术实乃我们十家独门秘术,且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婿。在我年纪约摸五岁之时,爷爷就曾在我鼻腔中种过“嗅豆”。这“嗅豆”非植物所长,是爷爷用密术调制的。种后的五年时间中,我都是在鼻塞的痛苦中度过的,随着岁月的增长,我的鼻梁也愈发高耸。直到我十岁那年,鼻塞竟然好了,变得豁然通畅起来。仿佛是偿还我这五年闻不到味道的痛苦,嗅觉变得极为灵敏。自那时起,我的嗅觉远超常人,能闻到许多平常人闻不出来的气味。
所以我当时应该没有闻错,那碗竹笋中,竟然隐约有着一丝死人的味道!
小时候,爷爷去给过世的人家做道场时偶尔也会带上我。在祭夜的时候,我也会在一旁看着爷爷作法事。这个时候,整个灵堂都会散发出一种死人的独特气息,大抵是那个时候闻得多了罢,我对这种气味变得极其敏感,就像是在脑海里烙上了一般,怎么也忘不掉。
所以,这也是我能够从一碗油味陈杂的“竹笋”中闻到一丝尸臭的个中原因。
我再细看了一下那碗“竹笋”,发现已经变色了,现在本该是淡黄色的“菜”,竟然慢慢地发黑了,正常的竹笋不会是这个颜色。
“这碗好像不是竹笋。”我把碗递给爷爷说道。
爷爷颔首,似是对我的回答很满意。浑牛在一旁看着我们研究人家的一碗菜,自己感到却是云里雾里,不禁想知道答案,便问:“又有啥子名堂哟?”
爷爷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从筷兜里抽出一根筷子,然后用筷子把碗中的“竹笋”一翻!
只见那碗底的油竟然是红色的!
农村人大多吃的是自己种的油菜榨出来的香油,是不会去买诸如花生油之类的瓶装油的。就姜大贵一家的现状而言,买高档红色的瓶装食用油的可能性更低,况且,就算他买了“红油”一类的油种,又或者是辣椒放多了,这油的颜色也绝不会这么反常!
那碗底的油我估计谁看到了都会打冷颤,颜色不是一般的红。而是像血一样的殷红,与其说碗底的是油,倒不如说是血更为贴切!而这碗底的“血”油,很显然是从这“竹笋”中渗出来的。可见姜大贵一家所中的“尸毒”,极有可能是误食了这东西,但我不明白的是,这“竹笋”怎么会含有尸毒?
这碗“菜”肯定是不能吃了,爷爷把碗连同那根筷子递给了我,示意我挖个坑把它给埋了。寻得一僻静处埋好后,我又回到了姜大贵家,因为这事很是蹊跷,我实在想看看那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回到姜大贵家一切如故,床上的三人也没有再跳起来咬人,看来爷爷那烟锅上符文的作用真的不容小觑。只不过那姜大贵身上的尸斑赫然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而内侧的那对母子,如出一辙,他们身上的尸斑颜色也变了,不再是黑色的,而是暗红色,估计不消片刻,颜色也得跟姜大贵身上的一样。
而爷爷只顾闷头抽烟,却迟迟没有动作。难道这事真的诡异到连爷爷都会感到棘手?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举棋不定,在我的记忆中,爷爷没有什么病是治不好的。
牟村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不停地催爷爷快下手诊治。
爷爷却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相当邪乎,现在能不能治好,我也没有把握了。”
“你不是说可以治的吗?”牟村长问道。
“本当是普通的尸毒,可我没想到的是这玩意儿。”爷爷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如果是普通的尸毒,要治好倒也不在话下,可他们中的毒却是百年难得一见,也或者可以说是决不会出现的。”
“这尸毒还分普通不普通?”牟村长一脸诧异。
“也分的!”爷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尸毒也分三六九等,人死后尸体因某些人为或非人为的因素,所产生的尸毒也是不尽相同,有的尸毒易解,但有的尸毒却很是难治。”
“那他们中的啥子毒?”浑牛在一旁笑着问道,大概是觉得爷爷说得很扯。
“血尸毒!”爷爷面色凝重。
血尸?我倒吸了口凉气,心想不会吧,真有这玩意儿?因为这东西,我只是在小时候爷爷给我讲的故事中听到过。
现状摆在眼前,极为不乐观,爷爷说不能再耽搁了,行与不行他也没底,权当死马作活马医了。
爷爷打开包袱,拿出朱笔、黄纸、定尸灸针等物件。先拿定尸针扎在床上三人眉心穴的位置,以摄心魂。再把黄纸铺在桌子上,吩咐我研磨好朱砂后,捏笔画出三道符出来。将符纸点燃烧成烬,分别浸入三个盛好了水的土巴碗里,最后让我们合力把符水给床上的一家子灌入了腹中。
“这就可以了?”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擦着汗问爷爷。
“不行,这只是暂时镇住他们身上的尸毒而已,”爷爷环视了下我们,“你们去给我找些东西来,我好配药。还是那句话,我尽力而为,治不治得好,我没有把握。”说完就提笔写了张单子,然后递给了我们。
我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糯米六十斤
莲子一百颗
青竹蛇六条
蚂蝗一百条
“哦,还有,”爷爷又补充道,“你们速去准备三只大黄桶来,再把这妇女的娘家人叫来。”
吩咐完这些后,爷爷就只顾埋头配药。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牟村长负责准备六十斤糯米和去通知这妇女的娘家人。我和浑牛手脚灵活,负责采摘莲子和抓竹叶青跟蚂蝗。
时间相当紧迫,爷爷规定的时间是太阳下山之前务必找到这些东西,晚了就来不及了。我和浑牛出了姜大贵家,由于人手不够,浑牛便决定让小孩们去采摘莲子,我和他去抓蛇跟蚂蝗。
浑牛充分地发挥了他孩子王的优势,一呼之下,村中凡是小孩,无论男的,女的,光屁股不光屁股的,都加入到了采莲子的大军里来,直奔村口的那个大荷花塘去了。
接下来的就是抓蛇跟蚂蝗了,现在炎炎夏日,这蛇本不难抓的,但竹叶青这类蛇就很是罕见了,山上大多是些乌梢蛇,或者菜花蛇。农村里的孩子中不乏有抓蛇能手,因乡场上有人收购,我们这里的孩子没事就爱逮两条拿去换糖吃。
虽然浑牛也是个抓蛇能手,但要他一个人在一下午之内,抓到爷爷规定的六条的确是够戗,所以他留下了五个村中很是会抓蛇的小孩,让他们先去抓,他等会儿就来。那几个小孩站直叫了声“是!”便屁颠屁颠地去执行抓蛇的任务去了。
而最棘手的就是抓蚂蝗,那东西只有秧田里才有,滑不溜秋的。但好在我曾在书上见过捉大量蚂蝗的方法,准备好了几团稻草还有几个破旧的竹篓,泼了点猪血在上面,放到田里。不多时草团子上黑压压的一片,蚂蝗密密麻麻地吸吮在上面,层层叠叠,挨个挤在一起,看得我头皮直发麻,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这一个草团子上少说也有好几十条,五个草团子,怎么着也够一百条了。
我用一只大玻璃罐子装好蚂蝗提着,又赶去荷塘,莲子这味药很快也被小孩们采回来了,剩下没完成的任务就是六条青竹蛇了。
“抓蛇的回来了。”正在此时,一个眼尖的小孩嚷道。
我朝村后山一看,果然!三个小孩提着蛇皮口袋,正沿着小路飞快地往山下跑。
那仨小孩跑到村口就停下来,坐在那块大碾石上,把手中的口袋打开,好像正在清点什么东西。我和浑牛连忙迎了上去,看看他们抓蛇抓得怎么样了。
“怎么只有你们三个,那两个呢?”我问道,心想他们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他们还在抓呢!”那个年纪稍长的小孩回道,“我们这抓得太多了,装不下,打算回家拿个口袋再去抓。”
太多了?这青竹蛇有那么好抓?在我的印象中,青竹蛇喜阴,大多是在夜晚跟阴雨天才会出来,盘绕在树梢或青色的荆棘丛中。像这样的炎炎夏日,它是不大会出来的。
一旁的浑牛解开了系住口袋的麻绳,只清点了一下,便说了声:“不好!”
我把头凑过去一看,果然发现有问题。只见这口袋里,各种花色不一,品种各异的蛇缠绕在一起,正在不停地扭动着身躯,企图钻出这口袋。蛇是不少,可大多是些菜花蛇,乌梢蛇一类的蛇种。而我们要的青竹蛇却只有三条!我估计他们没弄明白我们要蛇是来救人性命的,大概当成平时浑牛吃饱了没事干的消遣去了。
“我要的青竹标(青竹蛇俗名)呢?”浑牛系上口袋问道,“啷个全是这些蛇,不是叫你们至少抓六条的吗?”
“青竹标不好抓得很,都没得出洞的!”那小孩解释道,“整个后山都逛遍了,就只逮到这几条,所以冬奎和狗娃就叫我们先把蛇提回来,他们再去找。”
这小孩这么一说,我立马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既然整个后山都没捉到几条,那冬奎和狗娃没准会进与后山接壤的那片鬼雾林了。那片林子是一片原始的深山老林,面积究竟有多广,谁也不知道。但这片林子是我们村的禁地,据老一辈的人讲,那里面当年曾因打仗死过人,传说里面有好多游荡的孤魂野鬼。说来也奇了,那林子想必是潮湿得紧了,因而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腾起雾来,我们村曾有人因找牛进去过,但最后都没出得来。自那以后,这片雾林子便被大家传得愈发神秘邪乎起来,都说那林子里有鬼。小时候,我和浑牛在村中什么地方都玩遍了,可就是没敢进那片林子。
我把想法给浑牛一说,浑牛立马觉得这事很严重,要是那孩子真进去了,可坏事了!当下不敢再耽搁了,浑牛便决定进山去找,我负责把采的药送回姜大贵家。
浑牛还挺有觉悟的,说做人不能太绝。他大概是想放生,先把青竹蛇清出来装好给我,接着便把口袋里的母蛇全都挑出来放到另一只口袋里,然后提着口袋就往后山冲去。看着浑牛那奔跑的身影,我心里暗暗祈祷那俩小孩可千万别进鬼雾林去,不然这事可真就大发了。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此时山边的天空已经是霞光万丈,带着这些东西我回到了姜大贵家。
还没进姜大贵家的门就听到了一阵哭声。进去之后便看见一个老婆子正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地啼哭,想必她就是姜大贵的丈母娘了。站在他旁边的就是牟村长,正不停地劝,说有我爷爷在,这事还没定数。
屋中的摆设已被移开腾出了空间,屋正中放置着三只巨大的黄桶,这些黄桶是农村过年时用来盛水烫猪拔毛用的,两个人坐在里面都不显挤。我看到里面盛着白色的浆子,正不停地向外冒着热气,爷爷就在一旁不时地往里面加着药。
床上的三人,脸上红色的尸斑似乎淡了些,但还是没有缓和过来。而且我还注意到,他们身上的被子已经被揭掉了,腹部的衣服也不知道被谁给掀了起来,露出了有些泛乌的肚皮。
而就在肚脐眼的位置,罩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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