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中的陈铁并没有听到他的身后团长警卫员小彭的喊声。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同鬼子的火力对射上。

    鬼子的火力很猛，但是现在陈铁也可以组织战士形成排枪齐射的火力，去压制敌人了。

    突然，他看到他的老班长黄晓伟像发疯一样地向鬼子方向冲了过去。

    陈铁看见黄晓伟完全不顾敌人的子弹，冲上了两百多米远的一处小山。

    一个鬼子，那小山上有一个鬼子。

    之前陈铁一点也没有发现，那里竟然有一个鬼子。

    鬼子在向黄晓伟开枪，可是黄晓伟的变速变向使得鬼子的子弹一次次打空。

    好样的，陈铁心中赞道。

    黄晓伟冲到鬼子的面前了。

    黄晓伟开始与鬼子肉搏。

    出乎陈铁的意料，格斗能力超群的黄晓伟竟被鬼子兵干倒两次。哎呀，不好。陈铁看到鬼子扑到黄晓伟的身上了。

    完了。陈铁心里一凉。

    这么远的距离，陈铁一点办法也没有。两人纠缠在一起，枪是不能用的。三八式步枪子弹的穿透力极强，具有穿过一个人的身体击伤第二个人威力。而且此时两人倒在地上，完全看不见，想用枪射击也找不到目标。冲过去支援更是不可能，等自己冲过去，那边的战斗一定已经结束了。

    怎么办？就在陈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是黄晓伟。他看见像一个血人一样的黄晓伟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全身都是血。

    “火力掩护。”陈铁大声喊道。

    排长也看到了浑身是血的黄晓伟在朝这里奔跑，立即组织全排予以支援。全排的火力猛烈射击。

    鬼子的火力被吸引了，没有人在意那个浑身是血，向八路军阵地奔跑的人。

    团部的担架队抬着叶成焕团长迅速地向后方转移。

    天色一下黑了下来。

    小彭亲眼看见一颗子弹击中了团长的头部，在团长转身的一霎那。

    团长的身体晃了一下。小彭急忙上前扶住。“团长，”看见团长双眼紧闭，小彭急的大喊。

    旁边的参谋们也围拢过来，大声地喊着团长。可是团长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团部的医生紧急包扎之后，向副团长王近山报告，团长的头部被鬼子的步枪击中，子弹已经严重损失了脑部，有生命危险，需要请求上级医院支援。王近山立即命令报务员发报向旅部、师部报告，同时命令担架队抬着团长向后方转移。

    担架的颠簸，使叶团长从昏迷之中，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他知道他在向后转移，他还知道转移的目的地是山西省榆社县的葛家庄。那是这次作战行动之前就选定好的休整地域。

    “山西，山西好呀，比之前驻扎的陕北要富庶。”叶成焕昏昏沉沉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土地也比陕北的土地要肥沃。一样的是老百姓。对于真心对待老百姓，一心要抗日的共产党的军队，都是一样的关爱、拥护。”他回想自己抗战这半年的历程，思绪万千，“自己从陕北转战山西半年，能够连战连捷，多亏了这些淳朴热情的老百姓。多好的老乡呀，自己真的愿意为了他们的幸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叶成焕的思绪又转到了自己的过去，“国家的凋敝，人民的苦难，曾令自己痛苦不堪。从小自己就立志要改变这个世界，为贫弱的国家和人民做一点事。可是，作为一个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是共产党让自己看到了国家的希望，民族的未来。“

    想到了党，叶成焕心中充满了浓浓的感情，”是共产党，让自己找到了真理，找到了救国之路。是共产党，让自己知道了人民才是国家的真正的主人。只有依靠人民，相信人民，将自己扎根在人民之中，与人民休戚与共，才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只有真心为人民，真诚地对待人民，才能够壮大我们的队伍。”

    叶成焕有想到了自己与老乡们的接触，“多少次，自己带领的部队刚刚在村子里驻扎下，就有大量的青年踊跃要求参军。这是为什么？这不是我叶成焕的名字响亮，而是人们看到八路军是真正打鬼子的队伍，人们在八路军的身上看到了希望。有人抱怨人民愚昧，有人抱怨人民落后，还有人抱怨人民麻木，没有国家意识。其实，只有愚昧的领导者，没有愚昧的人民。只有落后的领导者，没有落后的人民。只有麻木的领导者，没有麻木的人民。自己作为一个来自乡村的青年，能够为人民，为国家做一点事，在民族需要自己出力的时候，能够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靠的不就是人民的支持？”

    他又想到了当前的抗战形势，“自己在山西这半年，亲眼看到，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山西的人民抗日热情汹涌澎湃。人民的热情鼓舞着军队，军队的胜利激励着人民。陕西一带大好的抗日形势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他想起了他的敌人，“日军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的确很强大，的确有很多优于中国的东西。日本的社会教育程度就比中国高很多。自己是家族中同辈份的孩子里唯一一个念过书的，家里节衣缩食，从牙缝里省钱让自己念了几年的私塾。虽然只是认了一些字，读了一些古书，但就是这样不完整的落后的教育，也不是每一个中国孩子都能得到的。自己家族同辈份的孩子至少有二三十个，只有自己一个人读过书。而日本，基本上每个男子都能够读书，接受完整的教育。军队里基本上没有文盲。因此，日本人对科学技术的掌握程度就远远高于中国。日军的军事训练水平更是比中国军队高出许多。日军在此次大规模侵华之前，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进行大规模作战了。但是士兵的军事技术和战术素养却比连年征战的中国军队高出很多很多。这就说明两者兵源的基础教育水平差距大，同时也说明两者的训练水平差距太大。工业水平，武器装备方面，中国与日本的差距就更大了。我们知道清楚差距，但是我们不怕。我们不惜用生命捍卫自己的国家。“

    叶成焕想到了自己的责任，“身为高级指挥员，想尽办法，缩小与日军的差距是自己的责任。”他想到了今天的战斗，”今天我们是优势兵力，是做好了打歼灭战的思想准备的。战略上、战术上都占据了绝对优势，战士们也英勇无畏，奋力杀敌，最终却没有达成作战目的。这说明什么？军事技术有问题，训练有问题。一定要狠抓训练。嗯？部队呢？怎么听不见部队行军的动静？”

    叶成焕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部队，“哎，队伍，队伍呢？”叶成焕大声地问。

    这是叶成焕团长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着的，是部队，是战斗。

    “团长醒了，团长说话了。”警卫员小彭听见叶团长的问话高兴地喊了起来。

    他大声回答团长，“团长，你放心吧，队伍正在转移。已经与鬼子脱离接触了。后卫排也撤下来了。后卫排的黄晓伟把打你黑枪的鬼子给干了。”

    他看见团长的眼睛睁开了。

    可是小彭发现，团长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副团长王近山把黄晓伟拉了过来。“老叶，”王近山叫叶成焕“老叶”，虽然老叶其实只有二十四岁。

    但是老战友在一起就这么混叫惯了，“老叶，我把黄晓伟给带过来了，他把打你黑枪的那鬼子给干掉了！”

    说着，王近山把黄晓伟拉到了叶成焕的担架旁。

    黄晓伟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滚。

    他的团长躺在担架上，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他把鬼子的那顶军帽放在团长的手上。

    叶成焕确实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队伍呢？怎么没有人回答？叶成焕着急的想。有人往他手上放了一顶军帽，布质很细，不是八路军的那种粗布军帽。这是鬼子的军帽。

    鬼子的军帽？怎么回事？

    手，手很熟悉。叶成焕发现递给他军帽的手很熟悉。

    啊，叶成焕记起这是神枪手黄晓伟的手。白天自己才拉过的，多好的一个战士。叶成焕记了起来。

    自己曾经给黄晓伟颁发过奖章，今天白天他还提醒自己要注意隐蔽。可惜自己没有记住他的提醒。不然自己不会遭了鬼子的暗算。

    叶成焕拉着黄晓伟的手，他明白了。一定是黄晓伟干掉了那个向自己开枪的鬼子狙击手，这是敌人的军帽。好样的，黄晓伟，你没有让我失望。

    叶成焕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行了，但他的心中并没有遗憾。

    他知道自己很年轻，自己还有很多的梦想没有实现。自己还有很多的计划，还有很多的想法，没有来及说出来。但他相信，他的战友们一定会完成他未竟的事业，他的战友们一定会实现他的理想。

    中国的未来绝不会再任人宰割，受人欺凌，中国人将来一定能够过上理想中的幸福生活。

    “作为一名战士，能够在为国家谋求独立，为人民谋求幸福的事业中献出自己的生命，是幸福的。”叶成焕这么想着，放下了一切牵挂，轻松地，沉沉地睡去了。

    睡吧，孩子，在长辈的眼中，你还只是一个孩子。可你已经担负起统帅数千将士，抵御外侮，捍卫民族岌岌可危的尊严的重任。是你，和你的战友，让侵略者知道，在这块土地上，还有敢于教训他们的不屈的人。

    睡吧，仅仅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你青春的岁月，承受了太多的忧愁；睡吧，仅仅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你的青春岁月，充满了太多的苦难；睡吧，仅仅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你的青春岁月，担负了太多的辛劳。为了这个饱受凌辱的民族，你不畏艰险，不惧死亡，迎着长驱直入，似乎无人可敌的强大的野兽般的敌人，勇敢地上前给予痛击！

    睡吧，团长，你太累了。自从踏上抗日的战场，你就日夜奔忙，辛勤工作。可你并不是你自己想像的铁人。在这次战斗之前你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医生和旅长、师长都劝你休息。你却不听劝阻，坚持指挥战斗。你太累了，团长。

    1938年4月18日凌晨，英雄的抗日战将，772团战士心目中永远的团长，叶成焕，在他战斗，保卫的太行山区伤重不治，与世长辞。

    黄晓伟一直守在团长的身旁，看着团长平静地离去。

    他已经不再流泪。他发现，在他身旁的老二团的军人，没有一个流泪的。他们只是无声地肃立在团长的周围。任仇恨在心头凝聚，怒火在胸中燃烧。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哭泣。

    副团长王近山通红的双眼透露出他心中的痛苦。半年多的共同征战，王近山与叶成焕团长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两人共御外侮，共建奇勋。一次次传奇的载入史册的经典战例，都留下他们共同战斗的身影。

    看着永远离去的兄长般的团长，王近山心如刀绞，伤心欲绝。他没有流泪，没有喊叫。

    老二团的军人流血不流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团长，他的兄长。紧咬牙关，一语不发，“放心地走吧，大哥，我会用鬼子的血祭奠你的英灵！”

    所有772团的军人，除了黄晓伟，都没有流泪。他们都同王副团长一样，将仇恨凝聚在心中。

    全团无声地肃立在团长的身旁。

    旅长赶来了，师长也赶来了。他们看到的，是安静地离他们而去的，仿佛睡着了一般的叶成焕；是被团长的牺牲，激励起更大斗志的，钢铁一般坚强的部队。

    师长说，古人所称之重于泰山，正是叶成焕，及一切英勇抗敌的烈士之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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