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31+)
傍晚时分，秦军的营门紧紧关闭着，黑色旗帜如夜幕的先锋，预示着即将降临的黑暗。
在对面山头上，公孙痤正俯视着着秦军营地中缓缓向后流动的灯火，得意的神色溢于言表。
“如果秦军选择明天决战，那么说明那个家伙是个蠢材，如果秦军选择趁天黑时撤退，那么说明那个家伙是个庸才。”
“那么”副官问道。“天才会怎么做呢？”
“天才嘛......当然是只有天才才知道了......”公孙痤抬起头，凝视星空，“或许问我们的魏王，应该就能得到答案了吧。”
“是啊......”
“对了，昨晚派出去的那支部队怎么样了？”
“信使已经回来了，已经完成了任务。嗯......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关于那名抓到的游学士子卫鞅......”
“既然庞涓将军要，那便给就是了。”公孙痤大手一挥，卸下盔甲后换上的紫红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虽好美色，但也不至于不识时务。”
“将军贤明。”
“传令下去，给秦军一个惊喜吧！”
随着一声令下，魏军的火红色旗帜也开始溶入山峦当中。
此时，山峦的另外一边
“左庶长啊......现在到哪里了？”
“禀报君上，还有四十里便到合阳。”嬴虔皱了皱眉头，“但合阳驻军只有两百乡勇和一百隶农，且城墙残破，里面还驻扎着数百妇孺，况魏军兵锋正盛，此处恐怕不宜拒敌.......”
“那......合阳的百姓怎么办！要把他们全部抛下吗！”秦风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情。
“大战之下，没有军民之分。”甘龙沉声解释道，“少壮皆是军力，妇女老人织布耕田，各司其职。”
“那.......我们要把他们带上吗？”
“妇孺皆是拖累，无益于行军作战。”甘龙用惯常的口吻说道，“但可以将她们遣入深山当中，等兵事一过，就能重新回来了。”
“这......这怎么可以！她们在深山当中吃什么！”
“君上与其考虑她们吃什么，不如考虑一下如何克敌制胜。”
“若秦国军队置百姓于死地而不顾，以后魏军来犯，百姓岂不望风而降？”嬴虔不屑一般嘲讽道。“末将提议，可让合阳妇孺帮助修筑工事，抵御魏军进犯。”
“这样的话......”
正当秦风犹豫间，队伍的最后方却亮起了无数的火光！
“有敌军追杀到此！人数不详！请君上决断！”
驾着快马的景监赶上了在战车上打瞌睡的秦风。
“什......什么！现......现在该怎么办？”
“君上，末将前去阻挡敌军。”战马上的嬴虔拱了拱手。
“嗯......一定要安全回来......”
在秦风点头之后，嬴虔便带着人马往回赶，途中不时鼓舞着疲惫的士兵们继续前进。等嬴虔的援军到达队尾时，才发现后方早已乱成一团，沉重的战车被丢弃一地，士兵们纷纷扔下武器，往前狂喊奔跑着。
然而，当嬴虔的英姿在火把的拥簇下显现时，逃跑的士兵们却又重新鼓起勇气，先是向火光当中的嬴虔投向敬畏的神情，紧接着胸膛中激起了由于临阵脱逃的羞耻和失去家园的愤怒，最终将血液重新点燃，朝着身后的火把浪潮冲去，发起了必死的冲击！
在上一次的坠马受伤之后，嬴虔在战阵当中的冲杀也变得矜持了许多，更多的是作为士气的象征而屹立于战场中央。
而又由于是夜战，魏军的步伐也犹豫了许多，再加上公孙痤并没有在战场上现身，魏军也没冲上去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决心，因此场面也混乱至极。
虽然嬴虔在火把的拥簇下还能指挥军队，但也免不了受几番来自魏军的冷箭，尽管亲卫们将嬴虔紧紧地保护在中央，但不幸的是，一根流矢乘着夜幕径直射穿了嬴虔的手臂，疼得嬴虔嘶声不已。
“可恶......”
嬴虔盯着那根狰狞的箭杆，犹豫了一下，用剑猛地将箭簇削去，然后再骤然拔出，用亲卫递过的干净布条缠了又缠，才止住了不断喷涌的鲜血。
尽管如此，嬴虔依然屹立在前线没有后撤。
这股胶着不堪的乱斗持续了将近数个小时，双方都抛下无数尸体之后，疲于作战的魏军才减缓了追击的脚步，而嬴虔也因此得以脱身，带着大家成功和秦军的主力汇合。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嬴虔的小队才出现在地平线上，但此时的秦风却躺在了战车上呼呼大睡，嘴角已经湿了一大片，完全沉浸在了梦乡当中。
在现代养尊处优的秦风哪能经受住战场的考验，如果是让秦风通宵打一晚上游戏的话，或许第二天还会精力充沛，但如果是这样匆匆忙忙地行军的话，秦风完全吃不消了。
幸亏旁边的侍卫拍醒了秦风，要不然等嬴虔看到秦风的模样，手上又拎着沾血的剑，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
“左庶长......怎么样了？”秦风揉了揉眼睛。
“不......我没事......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嬴虔瞥了一眼右手的箭伤，咬了咬嘴唇，又用手撩了撩散乱的刘海，遮挡着脸色的苍白，“话说......快到合阳了吧。”
“没事就好......”面带困意的秦风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最终仿佛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开口说道，“前方......似乎有烟冒出来......”
放眼望去，地平线外的村庄和城镇冒起直刺天穹的浓烟，在愁云惨淡的空旷原野上格外刺眼。
正当嬴虔凝视远方的时候，秦风却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那就劳烦左庶长帮我处理好了......我先去睡一会......”
嬴虔再次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剑收回剑鞘。
就在这时，甘龙却又突然冒了出来，脸上毫无惊慌之意。
“微臣以为，合阳或许已经生变，或许可考虑直接绕过合阳，继续往西南的大荔城前进。”
甘龙的精神看起来很好的样子，不像周围的士兵，几乎已经疲惫到走路都踉踉跄跄的程度了，或许是昨晚在战车上睡了一晚的缘故。
“末将认为，此时我军已经人困马乏，不宜再继续进军，应当去合阳休息一阵，再接着撤退也不迟。”
虽然嬴虔酣战了一晚，但或许是久经战阵的缘故，并没有露出多少的困意。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嬴虔强撑着而已，并非是不需要休息，而只是没有到极限罢了。
精神看似充足的两人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
等两人互相瞪了好一会，才异口同声地得出结论
“这样的话......就交给君上定夺好了。”
然而，当他们说完之后，才发现他们的君上秦风早已躺在战车上呼呼大睡。
要不是甘龙扯了扯嬴虔的衣角，使了个眼神，要不然嬴虔早已不顾士兵眼里的尊卑之别，把秦风拎起来暴打一顿了。
正在两名大臣无奈摊手的时候，嬴玉却陡然出现在队伍前方。
“景监哥哥说了，这个家伙肯定会偷懒的，所以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
秦风迷糊之际，突然感觉到肚子被长条状物体捅了以下，顿时惊醒，愤怒地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嬴玉高举着卫鞅的那把长剑，露出了无辜的神情。
“国君不许睡懒觉哦！现在可是有要事要你定夺呢！”
“哈？为什么又要我定夺啊！你们随便商量商量就好了......”
“什么叫随便商量商量？嗯？”
嬴玉边说着，又趁着秦风毫无防备的时候，用剑鞘打了打秦风的头。
“你可是国君诶！如果你不定夺的话，那么就不让你当国君了！”
“喂喂喂！谁稀罕啊！我困死了！我要睡觉！”
“不要睡啦！快起来！”
“君上，公主，别吵了，快看！”嬴虔指着合阳城头飘扬的旗帜，面露震惊的神情。
原本属于秦国的城池，现在却是魏国的火红色旗帜在飞扬跋扈！
“什么时候！居然......”嬴虔的声音颤抖着。“请君上发动进攻命令吧！”
“君上，请迅速撤退吧！”甘龙继续拱手劝说道，“不要为了几百妇孺而葬送了大军啊！”
“要不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先睡一会......”
秦风不依不饶地躺回到战车上，抗议一般地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极度的疲惫使他下定了决心，不管嬴玉怎么拿剑来捅，都绝对不要醒过来。
“不行不行不行！哥哥才不会像你那样睡懒觉呢！”
“谁是你哥哥啊！我的名字是秦风诶！秦风！我现在要去睡觉了！爱谁死谁死！管不了那么多了！”
面临着这种决绝的发言，嬴虔和甘龙都露出了苦涩的面容，但嬴玉却胸有成竹一般，露出了小恶魔一般的神情。
“再睡的话，我就扔了这把剑。”温柔的声音飘过秦风耳边。
“随你随你......等等！哪把剑？！”
“唔......虽然不知道这把剑是什么来头，但景监哥哥说这把剑似乎对你蛮重要的，所以.......”
“慢着！慢着！我不睡了还不行嘛......把剑还我！”秦风已经被激怒了半分，脸颊涨得通红。
“不给不给不给！除非你......”
一听到这句话，秦风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爆发出了猛烈的怒火，仿佛是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一般，朝着众人嘶喊着
“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反正你们也不过是提出决定而已，对了就是你们的功劳，错了就是我背锅，你们也只不过是想让我来承担责任而已吧！”
一时间，周围顿时沉寂下来，就连前后左右的士兵都纷纷投来狐疑的眼光。
尽管士兵们已经知道了天选者降临的事情，但并不代表着士兵们会无条件地效忠秦风。如果秦风展露出了不如上任国君的一面，那么恐怕便会引起士兵们的不满。因此，嬴虔和甘龙也不敢针锋相对地高声呵斥。
“把剑给我！”
秦风大喝一声，趁着嬴玉没有防备，猛地夺过长剑，揽进怀里，然后再别过头去，最后再偷瞥着众人的神情
拥有着可爱脸蛋的嬴玉气呼呼地嘟着嘴巴；甘龙闭上了眼睛不发一言；嬴虔则铁青着脸，好久才缓和过来。
“君上......不，算了......”嬴虔盯着手臂的箭伤微微叹了口气，“先收拢士兵吧......”
“爱怎么办怎么办吧！我不理了！我就是要当昏君！怎么了！”
秦风吐出胸中闷气，然后再仿佛是自暴自弃一般，躺回到战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