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俗饮食动力学
每当新鲜果蔬瓜豆上市,物以稀为贵,价格也就抬得很高,但确实鲜嫩可口,老爸总是及时买进,享受美味。
等这些果蔬大批上市了,也就熟透了甚至老了,价钱就降了下来,味道也就差很多了,这时老爸反而不买了,又盯上其他新上市的果蔬了。
楼上李伯母这时出手了,大量买进。
一边嚼着味道平庸的老菜老豆,还暗自得意,笑话老爸:“这个傻帽,买得这么贵,我买的可比他便宜一半,可以吃好几顿呢,哈哈…”
这边老爸也窃喜:“老太婆没口福啊,这辈子也就是啃老黄豆、老菜帮子的命,甭想尝到最新鲜毛豆和蔬菜的味道了,无限风光在险峰啊,嘿嘿…”
两位各得其所,见仁见智,其实开心就好。
可能是老爸的味觉太灵敏了吧,对果蔬味道的时间衰退效应非常敏感。在应对和处理饮食方面老爸已经由静态发展到动态的高级阶段了,而李伯母还停留在静态阶段。
炼钢车间的人都知道,检验钢水成分必须抓紧时间,在两分钟内完成,否则成分就变了,完全不同于刚出炉时了。
果蔬的味道肯定也随时间而劣化,不过是以小时或天而不是分钟计的。
对采花的人,有道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对老爸这样的采味之士,则是“味香堪尝直须尝,莫待味变空嗟叹。”
老爸不懂自然科学,但朦胧地感悟到这动力学的真谛,该同步时就同步,该出手时就出手,总是不失时机地在最佳时间点买到最鲜嫩的果蔬,大快朵颐,多花了钱也不心疼。
正像杨巨源的诗里说的:“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老爸虽不是诗家,但是食家,拔得头两句;李老太虽不是食家,却是买家,占得后两句,各自窃喜,乐此不疲。
其实,不仅是饮食,在其他方面他也非常介意时间点的选择,我笑称这是老爸独门的世俗动力学。
物理学和化学里有一个概念称为驰豫,又叫松弛。写得很阳春,让人一头雾水,其实巴人点说就是不同步,即对于外界的变化不能同步地做出反应。
驰豫其实就是变化过程的动力学阻力,影响主体对外界变化的跟进。
一般人对于新事物总有不同程度的驰豫,也就是惰性。说句时髦话,就是这种主观的驰豫影响了与时俱进。
宋朝的王安石搞变法,苏轼反对,就是觉得老王搞得也太快太猛啦,不能软着陆,社会上的软硬件都跟不上,会造成社会动荡、老百姓悲催。其实这就是对弛豫带来的破坏力孰轻孰重之争。
老爸如果生在宋朝,我猜想,最先会是王安石的粉丝,不过不是铁杆,是喽啰级的,在下面吆喝不了几天就改弦更张,该干嘛干嘛去了。
不去乱猜了,还是回到现实来。
他关注的可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类的小事,虽说他身材厚实,脑子可不呆,驰豫就相对很小,对各种新事物的响应都很快,那可是跟风倏忽,变轨轻灵,时不时令我跌落眼镜满世界找。
一般来说,灵敏的往往不能持久,老爸也不例外,总是浅尝则止、潇洒而归,在在浪尖上出没,却也优哉游哉。
老爸还有个习惯,再好的东西吃过第一顿,哪怕是山珍海味,下一顿再接着吃他就了无兴趣了。
我可是不一样,只要好吃连吃几顿也吃不够。我一直纳闷——这样他要少吃多少好东西啊!
偏偏老婆也是这样,每次包了包子或饺子,吃了第一顿就她不感兴趣了,接下来就是我收拾残局,兴趣盎然地一顿接一顿地猛塞,直到扫光。
宿命啊!原来我的顶级驰豫竟然是二老(老爸和老婆)炼成的。
后来读了经济学的书才恍然大悟,原来有个边界效应递减的定律。说的是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如果一种投入要素连续地等量增加,增加到一定产值后,所提供的产品的增量就会下降。
这有点绕口,还是听听心理学家怎么说吧。
心理学家发现,人们的判断规律不是与刺激强度直接关联,而是与刺激变化的增量密切相关。
例如,人们可以在安静时听到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但是在嘈杂的环境中,都难以听到火车开过的声音。
吃包子也是这样,第一个很有滋味,第二个味道就差些,吃到后来味觉就麻木了。
老爸没学过经济学,只是不自觉地实践了这个原理,而且味觉特灵,味道递减也就特剧烈,剧烈到不能容忍同种食品连吃两顿的地步。
苏东坡的诗写道:春江水暖鸭先知。
鸭子显然是水流中对温度的先知先觉者,可惜嘴笨,讲不出来,只能靠大文豪苏老先生悟出来点拨大家。
相映成趣的是,老爸应该是食品流中对味道很有灵气的那个鸭子,可惜理论不行,嘴也笨,一辈子身体力行、自得其乐却也无人知晓。
幸亏周围还有我这只馋猪,胡吃海塞几十年后才懵懂领略了老爸真谛之一二,这才写出点滴来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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