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明朗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姑娘见他不冷不热,面有难色,心下了然,笑盈盈说了声:“师兄不要有负担,当多年未见,吃个饭而已。”明朗长舒一口气,会意一笑,“谢谢,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姑娘起身走了,蓝澈慢悠悠晃了过来:“怎么,路审言这回没来搅局?”说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了笑。
明朗微微弯了眉:“你也开我玩笑。”
“不是,我怕他知道了,把我这儿拆了,还靠着小门面养家糊口呢。”蓝澈与他多年未见,丝毫不见得生分,没来由地亲近。
明朗没想到,这家西餐厅,蓝澈是老板,难怪刚才服务生说了有人请客,“谢谢蓝老板请客,下回我请你。”
“行,下回让你出回大血。”蓝澈一缕半长发掖在了耳后露出了一只耳钉,脸上一贯地平和淡定。
明朗说:“你只看我笑话了,上回都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样?”
还没等蓝澈回答,门口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前面这人眉目犀利,脸似刻出来一般,一双俊目打老远看着蓝澈的方向,不错神地走了过来,明朗瞬间感觉到了压力。这人自然地坐在蓝澈身边,长臂搭在了人肩膀,紧着搂了一把,看着对面的明朗挑了挑眉问:“朋友?”
蓝澈任他揽上了肩膀,看着明朗有点吃惊的表情,“介绍一下,非哥,周子非。”又转头介绍明朗,“大学同学,明朗明医生。”
那人冲明朗点了点头算打过了招呼。明朗看着这人耳朵上打了一只跟蓝澈一模一样的耳钉,心里顿了顿,蓝澈也是眼光独到。倒是那人,扭头看蓝澈的眼神专注,还不自觉地带过一层温吞。
子非良人,怎知人之情深。明朗笑笑,觉得自己想的多余,说了声“你哪天想吃大餐招呼我”,告辞了。
良人于何处,那个答案,一直在风中飘。
三年又三年,明朗和路审言都本硕连读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明朗现在很少开路审言的玩笑,这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展现出了相当专业的素质,骨子里还是那个人,经脉却好像重塑了一遍。明朗时常看着现在的他想,如果时间重来的话,还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人就是由诸多偶然因素推动着前进的,最终变成了当下的我们。
就要本硕连读完,路审言忙着准备论文的事,导师近来还跟他提了出国的事,路审言还在犹豫,申请难度不小,要准备的东西太多,跟许婷婷也因为这件事闹起了矛盾。许婷婷当然不希望他走,人一走变数就多了,还能想到什么以后,说了几次不想让他走。话说许婷婷跟他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些年,好像已经认定了他,明朗还说过等他俩结婚,要给他当伴郎的事,反正总往自己身上插刀,疼痛感都麻木了。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于路审言来说,确实是个问题。
明朗也在这个时候收到了一份郑重的喜欢。要说这么多年,明朗走到哪儿都是招人喜欢那一伙的,自小是别人家的孩子,后来是可靠的朋友,无论谁喜欢上明朗都是应该的,可明朗偏偏拒绝了很多喜欢。这年的情人节,有个姑娘看着他认真地跟他说:“明朗,我喜欢你。”话说得直白又郑重无比,明朗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姑娘。
那个姑娘是明朗一个班上的,叫秦熙熙,大眼睛,黑长发,待人接物进退得当,透露着良好的家庭教养。一次老师安排了一件工作,正好抽了明朗和秦熙熙,结果明朗崴了脚,秦熙熙没吭气,一个人扛了下来,完成了老师交代给的事,还抽空给他送来了云南白药。
每天都能见到,自然接触多了起来,秦熙熙没事总爱冲他笑,连旁人都看出来了,“明朗,秦熙熙是喜欢你吧,听说她爸是咱们省里最年轻的厅长,前途大好啊。”
怎么可能?明朗摇摇头。后来的某天,秦熙熙真的很正式地说了喜欢,明朗不知要怎么回应。秦熙熙觉得他有点为难,轻声说:“你不要有负担,要是觉得还行再给我回话,觉得不行就算了啊,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吧。”说完,很坦然地一笑,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想象中的沉重感,明朗心里叹着气,转过头发了愁。
后来路审言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一边劝他,“姑娘不错,别错过了。”一边心里发起了酸,为什么会酸,不是应该替他高兴么,明老师那么好,应该遇到好的人。
明朗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不带任何表情地问:“你希望我跟她好么?”
觉出他语气的不寻常,路审言寻思了个来回也不明所以然,只能从心地说了句:“我希望你好。”
路审言,你觉得这样我会好么。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就在这些微弱脆弱的联系中,明朗迷惑了。
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灰烬里翻腾出来,几出几进,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跨出那一步会怎么样,就跟他普普通通的一起生活,再养条大金毛跟他似的没事爱撒个娇,如果平时太忙周末也要开个火的,一边洗菜做饭一边聊聊周围的人和事,也会陪着他一起做幼稚无比的事,夜晚时候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即使再颠簸也不会感到心慌因为扭头能看到他,没事去看个展览要不随便去哪儿走走看看,只要身边是他,怎么都是心安的,如果他忙不管多晚都等着他,如果下雨,就带着伞去接他,有球赛时陪他看场球,冬天就窝在一起看电影……两人一狗,三餐四季,明朗不是没想象过,没奢望过,只是时间太久,奢望的事如断线的风筝,离自己越来越远,浮在了某处云端,让地上的人未敢再细想。
好多细节,明朗都忘了。只有在心里自嘲着,起了这个念头就已经大逆不道了。
自从那个寒冷的夜里,明朗生出了要陪在他身边的念头。多少次想靠近他又克制地远离,想触碰他又隐忍地收回手,如今,你要我放手了么。你觉得这样我会好是么,好,为什么不呢。
明朗回头就跟秦熙熙说了“好”,姑娘冲着他微笑,他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好像说的做的都是别人的事情,有时候看着姑娘如花的笑脸觉得应该回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不觉就走了神。
路审言还在奇怪,他最近怎么了,人蔫蔫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伸手揉他的头发逗他玩:“你是不是中毒了?”
明朗没动没说话,也没躲开他又在头上乱揉的爪子,是,我是中毒了,我中了叫路审言的毒。
这么的过了一阵子,秦熙熙察觉出了哪儿不对,女人的第六感,为什么感觉他好像只有看到路审言,人才会稍微精神一点,跟自己在一起时,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有时候两个人说着话,他的思绪就不知飘到了哪里,或者听谁口中偶然提到“路审言”三个字,突然又会回了神,有时候路审言也在,会不自觉地盯着人看好一会儿,听他说了什么不自觉地弯了眉。
三个月后,秦熙熙说分手的那天,跟明朗说了一番话:“喜欢一个人就告诉他,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人一辈子总会单纯地想要那么一个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怎么样,不管有什么结果,都要让他知道,这样才不负年轻。”
年轻真好不是吗,我们可以冲动,可以后悔,我们还有机会重来。
明朗的状态路审言看在眼里,却始终不得要领,那天,路审言终于抽出了时间,想问问他最近怎么了,为什么跟姑娘分了手。傍晚时特意拎了几罐啤酒,把人叫到了操场。
已近秋,这会儿的温度有点低起来,凉凉的风抚面,那天一向不喝酒的明朗喝了一罐啤酒脸有点发烫,看着眼前人思绪回到了那个夏天,看着深深浅浅的夜色问他:“如果时间重来的话,我们会怎么样?”
路审言觉得他最近很不一般,十年了,还从没见过他这种状态,常常说着话就走神了,感觉今天尤其不一般,认真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转了一遍才说:“怎么这么问,我们还是会走到现在,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明朗悠悠地开了口:“是么,那路审言,如果十年前我说喜欢你会怎么样?”
“什么?”路审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傻笑了一下说:“合着你这么多年不喜欢我来着?”扭头对上了他迷蒙潋滟的目光。
傻子,明朗把那个空罐子放在了脚边,人转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好看的眼睛,双手捧过了他的脸,眼眸中慢慢浮现出别样的颜色,一抹夕阳就着一抹月光,那是路审言从没见过的明朗,他很自然地弯腰,轻轻碰上了他的唇……
等反应过来,路审言心里狠狠地被撞了一下,脑袋嗡的一声,然后听到了那句话——“路审言,我喜欢你。”十年前就喜欢你,晚了十年的话,现在说还管用么?明朗不知道答案。
夜风在吹,那天明朗吻了他,那天路审言彻底懵圈了。
心脏砰砰个不停,明朗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明朗是男生吧。
江海要横流,世界要颠倒,那答案在风中飘。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第25章 手下留情
明朗别了蓝澈回家,才下电梯就见路审言在门口来回溜达,见了他急吼吼地问:“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明朗边开门边回: “静音了,怎么——了?”
没等明朗问完一整句,路审言已经跟着扑进门抱住了人,明朗被他扑得有些脚步不稳,硌在了门边小台上,“嘶——你干什么?”
路审言下午下了手术又想起了明朗妈妈的话,“明老师要被姑娘拐跑了”的念头让他惶恐,赶着去了趟商场,回来时间已经不早,找人找不见,打电话也没人听,在门口遛了好几十个来回,狂躁到不行,终于等到人回来了。
“明老师,结婚吧。”
啥玩意?!明朗实在没头脑。
“结婚,我跟你。”路审言又说了一句。这么没头脑的一句,路审言可是想了一整天。
最近,明老师好像没那么烦他了,时不时露出几个微笑的表情,这种程度的进展,路审言已经很满意,他从住过来时就制定好了找回来明老师的路线图,白天被明朗妈妈生生打断了,什么慢慢来,什么不要把他吓跑了,眼看他就要跟人跑了,不做点什么明老师就跟人跑了。
“你又犯什么病?”明朗挣了挣,没闻到酒味啊,怎么又开始胡言乱语。
“你不要去相亲,我娶你,欧洲好多国家都可以登记的,你点头咱们就走,戒指我都买好了。”路审言抱着人说个不停。下午他跑了趟商场,匆匆买了一对简简单单的素圈,还赶着刻了他俩名字,有他名字那个给明朗,再不把他套牢,转天跑了怎么办。
明朗这会儿简直一脑门官司,什么戒指,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去相亲了,“路审言,你说什么呢。”
“你不要去相亲,我要跟你结婚的。”某只大犬好似丧家之犬,眼神控制不住的凌乱,口不择言,说完掏出了那对戒指,“要不我跟你正式求个婚。”说完人就要往下跪。
明朗吓了一跳,这唱的又是哪出,一把把人拖了起来,哭笑不得地问:“你是听到什么了?”
路审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妈妈,我未来丈母娘说,让你赶紧抽空去看看哪个姑娘。”
明朗白天听妈妈说了“言言过去看她了”,没想到妈妈还跟他说了这事,迟疑了一下说“已经看完了。”
“什么,人都看过了!”上头上头,简直要上头,还让不让人活了。
明朗看着他想笑,结婚——确实是路审言能想出来的好主意。
“你不要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感觉这么不正式呢,难道我诚意不够么,又想起来他白天去相亲,路审言又上头了,忍不住酸酸地问:“看了人觉得怎么样,比我好么?”
明朗忍住了笑,沏了茶示意他坐下,觉得有必要跟他聊一聊。
路审言才不想喝什么茶,坐下了也只是看着对面的明老师。
明朗缓声说:“你回来时间也不短了,你怎么想的。”
“我早都说过了,我想清楚了,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这个问题没头脑,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
“跟我在一起,原因呢?”
“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嘛?”看来我表达得还不够充分。
明朗看着他说:“人一辈子会走很多的路,看很多风景,会遇到很多喜欢的人。”
路审言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急切地打断了他:“说什么呢,我大小也三十的人了,我喜欢过几个?再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离开你之后更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路审言说的是事实,除了许婷婷,那会儿出国时已经分了手,出去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即使有人跟他表达过喜欢的意思,他都拒绝了,明老师像一座遥远的灯塔,虽然在万里之外的地方,可他心里却满的再也装不下另外一个。
明朗说:“那你好好想想,是哪种喜欢,确实是这样么?”
路审言起身从对面转了过来,蹲在了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你问我是哪种喜欢,你好好听我说,做什么都会想到你,没来由就想对你好,离不开你,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说完,深深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你还有很多原因,别的你想听,余生我一点一点说给你听,好么?”
眼前的路审言眼神柔软得要滴出水来,明朗不由地思路顿了顿,“路审言,你不觉得当初是我误导了你,或者你留恋的更多是一种陪伴的感觉,而不是别的情感,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否则你当时——”
路审言打断了他的话,握住了他的手,“你先听我说完,当时我做得特别坏,给谁都得说我是个坏人。我最好的朋友明老师说喜欢我,当下确实是懵了,找不着北,想了好几天,知道明老师说话一向是认真的,明老师说的那么肯定,我觉得太重了,不敢伸手接好像也没有路可以退。”
明朗想着,当初被各种情绪一鼓噪,自己当年就那么做了,忍不住说:“所以你看,是我把你逼到那种境地的,要怪我。”
“不怪你,是我那么些年反应迟钝,脑袋里。”说到此,路审言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有大事小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为什么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就嫉妒到不行,以至于讨厌每个接近你的人,男的女的都讨厌。记不记得那次我说过‘还好你不是女生’,后来好几回眼睛看着你,我心里又在想‘还好你不是女生’,转过头又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想,还偷偷鄙视了自己好多回,我竟然对我最好的朋友起了这种心思,可是又那么顺理成章。”
听他说着,明朗脸上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变了变,想笑。路审言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想笑,这个问题我真的想了好几次,觉得要是跟你说了,你一定要敲我的头,后来就硬生生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明老师那么好,我不能亵渎明老师,这是底线,我把自己扳回来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明朗,我没你那么肯定,也没你那么坚强,我脑袋转不过弯来,可耻地跑了,到现在我都在鄙视自己,当时怎么就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不管是什么,让我困惑也罢,让我惶恐也罢,那些都是我真实的感受,都不该逃避。可是我转身就跑了,连我都觉得自己太坏了,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