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公子,知府大人有请!”吴管事嘴里说的客气,但架势一点儿不客气,抬手做邀请状,巷子外面停着马车。
穆清彦点点头,把刘通留下:“告诉严捕头儿一声。”
刘通只是个小捕快,自然不敢跟知府家的管事对着干,因此尽管觉得这次邀请透着古怪,也不敢拦。目送着穆清彦登车,马车离去,刘通扭头就朝于家跑。
于家跟杨家隔着一条街,撒腿狂奔,片刻就到。
于家没有哭声,并不是因为于有幸没出事,而是于有幸不在家。
于妻见捕快们上门,又得知自家可能像杨家一样出事,又急又气道:“那个杀千刀的!我就说不让他出去,可他非说有要事办。我呸!当我傻子呢,他是跟柳枝巷子里的小娼妇约好了!我知道,他早晚要死在女人身上!”
尽管嘴里骂个不停,可还是赶紧催着捕快们去柳枝巷子,生恐慢了一步人就没了。
柳枝巷子里住的几乎都是娼户,小门小户,养几个女儿待客,习惯上称作暗娼,或半掩门。有些腻了花楼的人,便喜欢去巷子里寻芳,或是没有多余银钱的男人,跑到那种地方解馋。
严朗刚准备走,迎面就见刘通跑过来,却不见穆清彦。
“出了什么事?穆公子呢?”
“头儿,知府家的吴管事来了,指名道姓请走了穆公子。”
严朗一愣:“知府怎么会知道穆清彦在广林府?”
即便知道又如何,穆清彦确实在凤临县颇有声名,亦或者在晋河府内也有传播,但在广林府知道的人就少了。知府是四品官,万鹏又是那等自视甚高者,如何会将一个小小的农家少年放在眼里?
严朗一时间真有些担心。
他担心这是有人为了脱身,故意把穆清彦推出来顶缸。
现今知府正处于暴怒之中,儿女被劫,穆清彦又是以断案闻名,若是知府要求他在七日内找到杨三娘……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穆清彦同样在想这个问题,但他和严朗怀疑的对象不同。
他觉得,这应该是紫衣人做的。
就像紫衣人将他带到广林府,要他查蓝裙娟女,如今这件杀人案基本真相大白。从而牵出七年前徐虎杀妻案,孟斌对知府提出找到杨三娘,是在为七年前的冤案鸣不平,但对于紫衣人来说,少了很多乐趣,这才故意将他扯进来,继续称量他的能耐。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比较麻烦了。
七年前的案子,七日之内,想要慢慢去查找线索不太现实。
马车停下,吴管事领他进了府衙后堂。
四十来岁,面上挂须的男人端坐正位,正是知府万鹏。
万鹏已是焦灼难安,看到吴管事领进来的人,难掩惊讶:“他就是穆清彦?简直胡闹!”
第122章 知府夫人的求助
显然,万鹏说出如此质疑的话,表明之前他根本不知道“穆清彦”是什么人。的确是有人提点他,病急乱投医,万鹏才将人请过来。
但是,穆清彦太年轻了,在人们习惯性的思维里,年轻等于阅历浅,稚嫩等于不牢靠。
穆清彦对此不做辩解,只静静站在一边。
“少年出英雄,老爷,事急从权,且信他一回。”屏风后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哪怕温和,却也掩饰不住其中的忧虑。此人正是知府夫人,若非为了一双儿女,早就病倒在床上了。
万鹏深吸口气,看向穆清彦:“听说你很擅长查案,给你三天时间,找出杨三娘。我会派人给你,需要什么只管说。”
“三天之内,我不能保证找到人。”即便对方是知府,穆清彦也不会胡乱承诺。这不是不知变通,因为若没有完成任务,万鹏绝对会翻脸无情。那么,他宁愿在一开始争取最好的条件,起码此刻,万鹏再不情愿,还是有求于他。
“你一个小小的乡野少年,敢跟本府谈条件……”万鹏当即就要暴怒,他本就是个骨子里狠厉之人,儿女出事,使得他难以再伪装温和的表象。
“老爷!”妇人温柔又疲惫的嗓音制止了万鹏,声音哽咽道:“老爷忧心,我都知道,但是穆小公子无辜,何苦迁怒他。再者说,既然有人举荐,又能传出那般声名,当是有真本事,如今你我无计可施,何不请穆小公子相助。”
知府夫人这一番话,不禁浇灭了万鹏的怒火,甚至连穆清彦都不好再对这对失去子女的夫妻生恼。
不愧是大家族生出的小姐,教养极好,待人接物言行有度。哪怕是眼下时刻,依旧秉承教养,不轻易动怒,不言语轻讽,始终温和端庄,用语言将自己包裹,把握姿态,将自己置于最有利的地位。
相比之下,看似浸淫官场多年的万鹏,还差得远。
忽听衣袂轻响,知府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自屏风后面走出来。
“夫人,你这是……”万鹏连忙起身,亲自去扶她。
知府夫人侧身避过,略微红肿的双眼含着泪看向穆清彦,两步向前,竟是屈身要跪。
“夫人不可!”万鹏大惊失色。
丫鬟也是惊呼出声。
穆清彦暗暗皱眉,快步躲开:“夫人这是做什么?若你当真跪下去,小子今日便不能活着走出去了!”
话虽温和,却是实实在在的讽刺。
若他真是个乡野少年,此刻定然手足无措,被对方一哭一求一心软,什么要求都会照单全收。但穆清彦不是真的不谙世事,他见过的事情很多,以至于很多时候不吝以险恶之心看人。
知府夫人何曾真的要跪,她动作并不迅速,足以使得万鹏或丫鬟拦住她。她的确有些病急乱投医,见这少年不愿寻人,想“携恩以求”,不料心思立马被拆穿。
如此,她却是不恼,反倒露出一抹真心的喜悦。
“穆公子果然聪慧,请原谅我一时时态。我膝下只一双儿女,是我的命根子,若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请穆公子体谅我这做母亲的一番苦心。”知府夫人的确是肺腑之言:“掳走他们的人说了,要在七日之内找到杨三娘,如此才来换回儿女。可是,杨三娘……”
此事涉及知府,她不好当着外人揭丈夫的面皮,只得隐去不说。
“那是七年前的案子,谁知杨三娘究竟是死时活,又是否还在广林府。再者说,七日的时间,太短暂了。如今只求穆公子尽力相助,便是寻不到人,若能得到什么线索,或可交涉一二。我不难为穆公子,也保证我家老爷不会难为你,只求你尽力。”知府夫人说着,拽了拽万鹏的衣袖,含泪的双眼内尽是乞求。
知府夫人三十五六的年纪,又保养得很好,一贯端庄淑婉。如今儿女出了事,神色憔悴,但面上依旧淡淡妆点过,不失身份。
万鹏娶这个妻子十分满意,不仅是岳家有权势,更因妻子是他理想中的贤内助。
“夫人放心。”万鹏妥协,对着穆清彦道:“夫人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你、只管尽力。”
“我要见王大狗。”穆清彦提出了要求。
知府夫人微愣,随之反应过来,连忙看向万鹏。
“你要见王大狗?”万鹏并不见得王大狗是谁,但从花楼回来,他重新翻看了七年前的卷宗,那些曾经遗忘的名字又重新回到脑海里。万鹏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他只想要结果:“好,我让人带你去。”
万鹏对着吴管事使了眼色。
他肯定要放人在穆清彦身边,哪怕不觉得对方能在七日内找到人,可谓了儿女,他不得不抱着这份期望。另外,他还要预防真找到人之后,确保消息不会传开,否则被人揪住把柄,说他为政绩制造冤假错案,他的仕途……
王大狗是死刑犯,关押在府衙大牢最深处。
持有知府手谕,穆清彦顺利进入牢里。
这里是地牢,位于地下,即便是白天也没什么光线,更遑论晚上。这可不像电视中那样,还在墙上燃着火把或灯笼,除了在入口处负责看守监牢的狱卒们有油灯照亮,地方也算敞亮外,顺着阶梯朝下走,入目是漆黑一片,不提着灯笼根本看不见路。
地牢里一间间囚室狭窄、潮湿、阴暗,空气里弥漫着屎尿味,还有馊饭的臭味,正常人下来几乎要窒息。
穆清彦无感敏锐,在这种环境里尤其遭罪。
狱卒领他们到最深处,点燃墙壁上的火把,终于驱散黑暗。
狱卒拿木棍敲了敲牢门,哐哐哐的杂音:“王大狗!起来喝酒吃肉!”
对于这种等死的人,大概只有好吃好喝能让他配合了。
王大狗蓬头垢面,身上衣服都看不出颜色,爬起来扒拉着头发,朝来人看了一眼,立马就盯住食盒,深深吸了口气:“猪头肉!老李家的猪头肉!好香!快,快打开,馋死我了。”
狱卒啧了一声:“我说王大狗你行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等着秋斩的人,时不时有人送酒送肉。吃了东西,可得好好儿说话,往后有你的好处。”
“烧酒啊,够劲儿!”王大狗嘿嘿一笑,不搭理狱卒,抱着酒坛子就灌,黑糊糊的手直接抓肉吃,一边吃一边头也不抬的问:“你们想问什么?说吧!”
穆清彦和吴管事站在牢门外面,实在是监牢里脏的没处下脚。
吴管事尽管是下人,那也是养尊处优,实在受不住,干脆退到入口处,起码空气干净些。往那地牢里站一会儿,味道冲的他头晕眼花。
再看始终面色平静的少年,吴管事心生佩服。
“我要问七年前的徐虎杀妻案。”
王大狗眼皮子不抬,吃的满嘴是油:“我就知道,你肯定是问这件事。杨大荣那人,仗着他妹子嫁的好,整天在外吹嘘,从徐虎那儿弄了不少银钱,反过来笑话我是个无赖。嗤,那天见他着急的样子,我故意骗他,耍着他玩的,谁知他当了真,拉着我去见官……”
王大狗很配合,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的讲了一遍,当然也没遗漏有人威胁他的事儿。
反正他是无所谓,无亲无故,人又在等死,只要给酒给肉,谁问都说。
穆清彦耐着性子听,直至王大狗讲完,又确认了一些细节,这才离开地牢。
夜色已深,但穆清彦没有提出回客栈休息,他要尝试去回溯七年前的一幕。暗中威胁利诱王大狗撒谎的人,可能会知道杨三娘的下落。只是,毕竟是七年前的事,就算尽力回溯,画面和声音都可能缺失,是否能得到有价值的线索是个未知。再者,回溯后,他一定会脱力,正好可以趁着今晚休息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