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古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一辆马车缓缓行在古道上,寒风吹得车帘乱舞,打在车梁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车内一对母子紧紧依偎着。妇人一次次放下被烈风刮起的窗帘,她无意间看到天边的一轮落日,不禁感慨:那山头的落日冷白冷白的,一丝暖意都没有,那子夜的明月都要比它暖和吧?
马夫长吁一声,马车随即停下了。
妇人掀开门帘往外瞧,顺着车夫的方向看到了挡在前方不远处的青年。妇人悲喜交加,连忙拖着童子下车来,童子看到眼前的青年更是风一样奔了上去,扑到他怀中,竟忍不住痛哭。妇人也迎上前,泪水由不得她从眼中滑落。
青年木然的神情稍稍有了些活力,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了一下看着妇人。妇人一把抱住青年,青年紧闭了眼睛。
……
“主上,您真要放过他?”远处的山丘上,老鸮将目光从马车收回。问安永仁:“他十有八九是讹我们的,不能放虎归山啊。”
安永仁道:“不管他练没练成第十式,也不管他有没有援手来揭我们的底,我跟他达成暂时的和解,都不过是缓兵之计。你只要派人看紧了他和他的家人,不让他有撕毁协议的机会,一旦我登基,管他多少后招和手段都将在我的铁血手腕下化成飞灰。”
……
童子哭诉道:“哥哥,承恩以为会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哥哥,啊啊啊——”
青年扶开妇人,蹲身给童子擦去脸上的泪水,道:“哭只会让你变得软弱,不哭才会变坚强,强到没有人再敢欺负你。记住哥教你的。”
童子似懂非懂地看着青年,青年起身往马车大步走去,上前一把将马夫拽到地上,眼看就要一击要了他的命,妇人连忙阻止道:“源灵,你不能伤他。”
“饶命,饶命啊。”马夫惊恐万分。
妇人跑上前,抓住执意要出手的青年:“他只是城里一个为人拉车的马夫,你就可怜可怜他吧。”
青年闭目冥思,对马夫唬道:“留下你的车快滚。”
“是”。马夫连滚带爬,往城里的方向逃命而去。
青年向童子使个眼色,童子意会后往车里钻,妇人也不多言,跟着童子进了车。他跳上车头,拉起缰绳催着马往荒山深处驶去。
……
几日后,蓝蓝承安递过放逐书给城防都尉看过。
公孙见打量着他,不冷也不热地问:“押差是不是你杀的?”
“有他们保护我母亲和弟弟,我干嘛要杀了他们?”蓝蓝承安反问。
“你既为我天灵人,又是前东府总教头之子,身为大王的贴身侍卫何以要做出这等荒唐之事?你的口供上说是刘牛的亲信派人来杀你,押差死了,而你和你家人毫发无伤。我好奇而已。”
“公孙大人,我父亲在世时您可是敬我三分,如今是在落井下石吗?”蓝蓝承安凑过脑袋耳语道:“您应该去问您的主人,为什么编出一个令人产生好奇心的口供来。”
公孙见脸色一变,连忙公事公办把他打发了,“既然大王下令命我好好管教你,那么——你就在这里做一名筑防兵吧。可有异议?”
蓝承安迟迟才作揖道:“我既是戴罪之人,又岂敢有异议。”
“好吧,就这么办,你即刻到工事部去报到吧。”
接下来几天他都是随着工事部的人做些修城墙、筑堤坝、添坑铺路的繁重体力活。做这行的不是身强体壮年轻力胜的人是坚持不了几天的,蓝承安虽练就了一副好体格,但仍只是个不到弱冠的青年,根本没有那些粗犷壮年的强健体力。
管事的官儿又是个拿着俸禄啃人肉的混人,一见动作迟缓的士兵,不问缘由就挥着鞭子往身上打来。蓝承安又是个戴罪之身,只好忍受这等非人的日子。只有到了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才得暂时的安宁。
夜里,睡在旁边的一个好心汉子侧过身来悄悄对他说道:“小兄弟,像你这般年纪的能在这里坚持到现在的还真是少有。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些督管在刻意刁难你,你是不是得罪上面的人了,难不成是公孙大人?我劝你啊还是赶快想办法离开这个受罪之地,不然你很难活过两个月。”
另一人却道:“我倒不这么认为。”
前者问:“为何?”
后者道:“你想想啊,再过半个月就是夕原王大选的日子。而最有希望坐上这个位子的人就是人人敬仰爱戴的西王。到时只要他一当上夕原王,我看啦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就有希望向他诉说冤情了。小兄弟就用不着像现在这么受人欺负了,也就用不着走了。”
“世事哪有你说的那般好,我看啊过去的老虎过来的狼,不见得好到哪去。”
两人就此争论了起来。
蓝承安从窗口的刺眼的月光下将脸转入了黑暗当中,他的双眼映着月光显得锐利无比,就像黑暗中一匹野狼的眼睛。
值夜班的人好像发现了房中的说话声,大声朝里面训斥,房间内立时鸦雀无声,蓝承安也闭上了眼睛。
……
这天放假回家,蓝承安一路都在提防着什么。
突然承恩从旁边跳出:“哥哥。”
蓝承安因提着一口气,受此一惊不经意就向承恩拍出一掌。承恩慌忙躲闪,仍被掌力触到,载倒在地。蓝承安认清来人,知道误伤承恩,连忙扶他起来。
“承恩,你伤着没有?”
承恩忍着痛:“哥哥,我放学碰巧看到你过来,一时高兴,本想让你惊喜一下……”
“疼吧?”
承恩摇摇头。
他便说:“回家吧。”
承恩才一走动,一阵剧痛从肩上传来,他痛喝一声,打了个踉跄。
蓝承安躬下背叫他趴上去,他摇头,但见蓝承安看了他一眼没作反应,他不敢再违逆,只得伏在了他背上。
背着弟弟走了一阵,绕道来到一条林间小路,将承恩放到巨石后叫他先休息。他借口说是要去溪边洗把脸。
来到溪边,蓝承安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突然不知和谁说话:“出来吧,井……别藏了。”
身着金丝花纹乌鸦服的井木犴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蓝承安的身后,声音略显慌张:“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号?”
“你左脚神力,行动起来也是左重右轻,行踪极易被人发现。这样,你的优点恰恰也成了你的缺点。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掂量着给你安排任务的原因了。这话还要我给你说多少遍你才会听进去?”
井惊惧:“你……不可能,你怎么会是……是轸老大,主上不是说你已经牺牲了吗?”
蓝承安起身转过来,注视着他道:“当然,对于已经进入死囚牢的人,他已经死了。然而上天眷顾我,它不会轻易地让我死的。安永仁怎么会派你来?”
井显然已经承认了蓝蓝承安的身份,习惯性地向他施礼回话:“来的不只我一个,还有现任朱雀鬼,以及翼。”
他冷冷一哼,道:“鬼?安永仁还真是猴急,我才离开十几天他就把朱雀的职位给补上了。”
井仍是一脸的惊疑:“怎么会是你,才是个青年?这太……”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会是你们来监视我。”
“主上说我们朱雀组对这边情况比较熟,所以才命我等前来。”
蓝承安冷笑道:“他知你们对这里熟,就不知这里——对你们更熟吗?哼哼,真是自以为是。”
井没有听出蓝承安话中含意,吱吱唔唔道:“老大,为何……为何你……”
知道他要问什么,蓝沉安冷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跟主上何以闹成现在的样子?我也奇怪,堂堂的一个南官朱雀,建功显赫,为何会被主子逼上了绝路。”
井不断点头。蓝承安突然用一副诡异的表情说道:“如果你也知道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你就会跟我一样的命运了。庆幸的是,你并不知道。”
井饶头不解:“轸老大,你的话我这回可用上了所有的聪明劲,可还是一头雾水啊。”
“你是想听我的遭遇,还是听你的遭遇,或者两个都要听。”
“你都说了吧。”
“你会后悔的。”
井闻言心底起了疙瘩,藏不住的想法都流露在了脸上。蓝承安暗暗一笑,道:“罢了,反正半个月后一旦安永仁当上夕原王我们一家就要死了,何必再连累了你。你走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井的心思完全被蓝承安的话操控了,内心对隐藏在事情背后的东西的渴望已经由不得他多想,他上前道:“我井木犴只是一介蛮夫,天生就没有什么脑子,有什么还请轸老大直言了,好让我落个踏实。”
深深埋了一会眼睛,睁开时,蓝沉安淡淡的一句话也问出了口:“如果有人把你的父亲杀了,你会如何?”
井听到这话,脸上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回答道:“有仇必报。”
“如果是你自己杀的,你如何报?”
井愕然。
“如果有人拿你的母亲和手足做条件要你杀死父亲,你会如何选择?”
井挣大了眼睛,摇头道:“这是什么天理?不,我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你不选择,那么不仅你父亲依然要死,连你母亲、你的手足,还包括你,都得死。你选不选?”
井捂住耳朵大叫:“啊,别说了。不要说这种荒唐的事情。”
蓝承安突然拽过井的领口,一改之前悠然自得地样子,一脸怒气道:“什么荒唐,这一点也不荒唐。作出这个选择的就是我。”
井看着他,恍然:“对了,那天……难怪,难怪……”
蓝承安看着他挣扎的表情,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愿意相信。
“不,不会是主上……”
伸手转过还有些惊慌失措的井的脸,井看到身后从巨石后往这边探出头的承恩。蓝承安道:“令妹也是他这个年纪吧?”
井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妹子,她一年前就死了,今年也该有十一岁了。”
“如果他是你的妹子,你忍心下手吗?”
“不,我决不会杀我妹子的,她,她是被叶国流寇杀死的。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蓝承安放开了井,沉默了良久后:“因为,她是我杀的。”
井有如遭遇晴天霹雳,半响没反应过来。他意识到时脸极度扭曲,他死盯着蓝承安的眼睛以求得到证实:“是你?”
只见蓝承安木然地正视着他,眼神显得哀怨。井痛到心碎,恨到骨髓:“我杀了你。”
井猛然拔出了腰间的刀,完全忘记了他并不是蓝承安的对手,不顾一切地冲他肚子上捅去。蓝承安身子一晃,他没有躲,是刀子刺进了他的肚子。不仅井意外,而且远处的承恩更是吃惊,他跌跌撞撞奔到蓝承安跟前,惊慌失措,只是无助地喊着他。
“你要杀我……还不是时候。”说出这句话后,蓝沉安吃痛地跪倒。
井这次机灵了,一听他话就明白了话中含意,这是非常时候才有的反应。他二话不说,搂起失血不止的蓝承安到水边临时包扎一下,然后将他送进了医馆,中途去了一趟藏身处换了身平民装。
原来这个井也不过二十几岁,相貌平平,样子略显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