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乃乃没有说起过那段故事，但是悟生知道，花乃乃的心里，有一个人，挂念了一辈子。

    花乃乃，应该做花如清吧。只是到后来，不知道是她自己都忘了原先的名姓，还是再也不愿想起，总之，花乃乃从来都没有在悟生面前提前过这个名字。

    酒嬷嬷一次醉酒时说起过这个名字。那一次，悟生才知道，原来名姓也可以美的倾城绝色。

    悟生有过猜测，那个男人，花乃乃叫他十一郎。

    因为花乃乃每一幅字画的落款，写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名字，每一张，都只有一个“十一”。

    又或者，应该叫蓝砚之吧。

    砚之，左右横竖，十一画。

    那一年，她十九岁。他二十三岁。

    那一年，她选择黑暗。他永远光明。

    那一年，她家破人亡。他杳无音讯。

    那一年，她醉生犬马。他魂归故里。

    那一年……

    有些事情，哪怕是外人也不忍心去忆及万分之一二。

    悟生蹲坐在低矮的栀子花灌木丛里，或许当年，花乃乃也是这样，坐在花丛里，却等来了永恒的劫难。

    大户人家女孩到了十九岁就基本是到了定亲的年纪。纵然这女孩子长得多不讨喜，手有多笨，脑子多不灵光，到了这个年纪，也会有人家眼巴巴地凑上去。

    更何况花如清是上海滩出了名的佳人。

    花家的底蕴上溯明清，屹然不倒，整个大家族的子女也各个都是才子佳人。

    那个时候的上海滩很乱。歌舞厅红灯区和中药铺什锦店就隔了两个岔路口。一头是穿着洋装的声色犬马，另一头却是庭院深深的古法药方。

    可是人们偏偏爱惨了这样的乱。就好像只有这种乱，才让人觉得，哪怕是夜夜笙歌都或多或少的会沾上些文化人的儒雅气质；亦或者哪怕是去取了一副药也觉得自己洋气了不少。

    可在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混乱之外，有一座宅院，就是固执地立在这一切的纷扰之外。

    花公馆其实是这个百年来新建的，选址的时候，特意挑偏僻的地儿走，似乎早就料到如今这地步。

    从老一辈当家花普炀，到现当家花允封，都很看重花公馆，说是家在人在。

    主宅里外三进，一进一天窗，左右对称、前后贯联，从外头看，光是那通身庄重肃穆的气质就让人不寒而栗。

    虽说房子是结构森严，装饰却亲善的紧。层层门头雕花婧致，从状元及第到百官祝寿，浮雕和彩绘总会在一个不经意的角落、立柱或者横梁上令人惊艳不已。

    可是，花如清很不喜欢这样的风格。甚至连家里的家乡话都一并讨厌了。

    听腻了家里上上下下清一色的软哝吴语，花如清自打进了学堂就再也不说上海话了。虽说腔调上改不了的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润，可是咬字清晰，语意明快，倒是和花如清娇俏明艳的神色有几分融洽。

    水字辈里，花如清是当家一脉的老二，上头有一个哥哥花戎沧，下头还有一个弟弟花戎滨。

    因为是这一脉的家里唯一的女孩儿，打小儿如清就是最受宠的。上至爷叔辈，下到兄弟辈，整个花公馆谁人不宠这花大小姐。

    而传到外头去，人们却只知道花家有女，美若天仙，才德兼备。这么一传开，花家女的名号一度是所有上海滩名媛暗中较劲的靶子。

    可是，传言又大都不见的真，花如清可不是个安分的主。

    为了逃开嬷嬷的礼仪说教，如清就躲在大老爷的书房里看书识字作画。

    大老爷，也就是花如清的父亲、花家现当家，花允封说白了骨子里也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他自个儿年幼的时候就极厌烦这框框条条的，到女儿这儿，更是舍不得她受这些个苦。看她喜好文墨，便断断续续地教习了如清这么六七年。

    后来，新式学堂兴起，虽说花如清顶喜欢这书房里的安谧祥和的书卷气氛，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全上海的大风嘲。便欢喜地丢了毛笔去了学堂。

    这一去，等她回家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儿就是把自个儿的闺房改头换面。

    偏暗色调的实木家俱让原先厚重沉闷的房间多了几分轻佻和奢华；万花筒模样的留声机成天地咿咿呀呀，放着只有如清才听得明白的爵士乐；简约低奢的台灯，外头还罩着彩色琉璃罩，一拉开灯就像看到摆在聚宝行的钻石一样……

    原本她就奇怪花家明明做着新生意赚资本家钱，怎么公馆却是这般守旧，家里的规矩也是沿袭祖祖辈辈的家训。

    去了外头，学了几句洋文，听了几西洋音乐，看了些中外见闻，也晓得些许时局，如清哪里还是原先的闺秀，满脑子就是进步女青年的思想。

    就是身上穿的是长衫旗袍都能穿出洋装礼服的气质出来。

    家主看着，心里也通透着，可是看着这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最终也还是被卷进这无妄的洪流，还是唏嘘不已。</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