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这种缺失感而来的,是巨大的、难以抵挡的空虚。
很多人在这样的空虚中选择了性|爱和毒品,还有一些人患上了心理疾病,终日与药物为伴。
不知道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在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我收到了木澈的邮件。
他说有一个电影拍摄项目,希望我能抽出时间参与。
他在邮件中对一年前辞职的事情做了道歉,极其诚恳的言辞几乎让我瞬间忘记了这一年时间经受的心理上的折磨。
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甚至内心升起了一种无可言喻的期待。
☆、3
我来到了木澈邮件里的地点。
不是什么著名的取景地,也不是什么电影公司的办公楼。
按照地图导航来看,这个地方已经算是郊区了,四周绿荫环绕,这些绿意并不是人工种植的树木,而是遍地生长的杂草,杂草有半人高左右,总体来看,这里像是以前钓鱼时去过的度假村或者景观小镇。
我绕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类似正门的地方。
从正门进去,可以直接看到一个规模巨大的玻璃房,大约三层楼高,除了最顶层,其余的玻璃外面紧密地贴着黑色的胶纸,无法看见玻璃房内的景象,外围一圈的地面上镶嵌着方形的LED投影灯,投影灯在二层位置的胶纸上投射出一个类似于十字架的图案,但又不太相似,形容起来,更像是把汉字里的“丰”中间一横拉长的样子。
玻璃房的正上方也有一个同样的“丰”字图案,只不过这个图案是由黑色的栏杆拼合而成。
玻璃房像是由花房改造的,但实际上却一点也没有花房那种温馨自然的气息,反而更如同一座监牢。
这个形容是最先出现在我脑海中的,也因此,这片区域令我产生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没有停留很久,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熟悉感,玻璃房周围有很多人忙碌地走来走去,他们搬运着各种拍摄用具,这些用具大部分都是我在学校的时候经常见到的——摄像机,推拉装置,还有各种灯光设备。
我确信这里在拍电影,这个认知让我放松下来,开始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请问是罗津先生吗?”纯净而温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多了个人,背部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回头看去。
我面前站着一个比我年龄稍小的年轻人,头发毛茸茸的,脖颈白皙,上身穿着近乎透明的白色衬衫,下身也是纯白色的长裤,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内心触动了一下,这个人给人一种极其单纯的感觉,如果他身后有一双白色羽毛的翅膀,完全可以被当做是刚刚来到人间,不问世事的天使。
他的睫毛很长,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却几乎感觉不到被注视的感觉,仿佛他在透过我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一样。
“对,是我,你是演员吗?”出于好奇,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的。”他的声音很轻,飘在空气里,若即若离。“请跟我来,管理员在里面。”
管理员?说的是木澈吗?
我心底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因为这个年轻演员已经转身走开了一段距离,完全没有在意我会不会跟在他后面。
我注意到,他背面的领口处绣着几个细小的黑色数字——0103。
我们一起进入了玻璃房,里面没有想象中拍摄现场该有的杂乱喧闹,一切安静而有秩序地在进行着。
木澈站在距离入口很近的地方,他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将手上的半截香烟压灭在玻璃台面上,然后用拿烟的手对我打了个招呼。
刚刚那个带我进来的演员对木澈恭敬地低头示意。木澈的表情一直很淡漠,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凝重:“拍摄马上开始,你去找化妆师最后补一次妆。”
“他叫什么名字?”演员走开以后,我问道,这个人身上有很特别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了解更多。
“他们没有名字。”木澈整理了一下手上一叠A4纸打印的台本,随口说道。
我疑惑地看向木澈,他们?没有名字?他说的六个字很简单,我却没有办法理解其中任何一个。
木澈没有打算解释我的疑惑,而是露出了一个期待的笑容:“来看看我们的拍摄吧。”
我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使忽视了木澈找我来是想请我帮忙的事情,我仿佛是一个观光者,特地来到这里,参观一场电影是如何拍摄的。
周围的灯光暗了下去,只有玻璃房中心的一块不足十平方米的黑色衬布被莹白色的灯光打亮。衬布上坐着一个长发飘逸的人,眼角勾着略微翘起的黑色眼线,手中握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才确认这是一个男人。
玻璃杯中装着满满一杯透明液体,我不能确认是不是水。我看着他一点点举起杯子,喝光了里面的液体,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仰,我不知道他在拍摄什么样的剧情,但是这个场景带着一种难言的庄重,几乎让我挪不动脚步。
整个玻璃房内静得可怕,没有人指挥该如何拍摄,演员也没有台词,一切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却又仿佛共同遵守着某种秩序。
我心底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丝不安。
这时,演员的双脚突然抽动了一下,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刚刚的安静,伴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平整的黑色衬布产生了皱纹,紧接着,皱纹逐渐变多,演员的动作也越来越激烈。
我的不安也在加剧。
控制着摄像机的人拉近了镜头,给了演员一个面部特写,他的眼角已经挤出了几根细纹,细纹之上,晶莹的泪水逐渐浸开,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生理上的痛苦,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他的目光坚定而富有感情。
他开始咳血,鲜红色的血液在他的衣服上面晕开。
我感受到了生命消亡的过程,我看向木澈,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立的姿势很放松。尽管如此,我依旧感觉到这里的氛围相当异常。
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的表情和行为都展现出一种另类的不协调感。
这种不协调感在演员双目失神倒下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我的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胸口堆积着什么,可是怎么也无法表达出来。
“……”
我看见有工作人员走上前去检查演员的状况,然后转头对木澈示意:“确认死亡。”
这句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什么意思?”我强作镇定地问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手指已经发凉,木澈此时却非常镇定,仿佛这样的情况每天都要经历一遍。
“处理一下,进行下一场。”木澈的话语并非没有感情,而是蕴含着和这个场面融为一体的肃穆。
台上的演员此时被长发遮住了脸,我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他被几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人抬了下去,在场除了愣在原地的我,其他人都恭敬地低着头,仿佛在奉行某种旨意。
我的性格中天生缺乏正派的因素,因此,在这样的氛围下,我竟然没有产生愤怒的情绪,而是想要弄清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毫无疑问,那个人是真的死了。
可是这些人的表现又不像是在面对一次拍摄意外。
“这里每一天都在进行这样的拍摄。”木澈看着刚刚的演员从玻璃房另一边的出口消失,收回目光,平静地解释道。
“每一天都在死人?”我的问题毫不掩饰,实际上,在那种情况下,我完全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是说出了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
“没错。”木澈似乎觉得这理所当然。
不光是他觉得理所当然,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我感到惊讶,眼前的场面动摇着我二十多年来固有的、恒定不变的观念。
我迟迟没有回神。
直到又有一个人出现在那块黑色的衬布上,我看清了他的样子,是刚刚带我进来的那个人。
0103,不知为何,这几个数字我记得非常清楚。
他要重复之前那个人的死亡吗?
“你不能这样。”我试图阻止木澈,可我却做不出来冲上前去破坏摄影场地,砸烂摄影仪器的过激行为,只是说着简短而无力的句子。
“你要弄清楚,我虽然是这里的管理员,但所有的事情都并非是我在强迫他们做,而是他们主动地在做,因此,我是无法阻止他们的。”木澈带着一丝微笑,从容地欣赏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能够感受得到。
那些人的目光,无论是死去的演员,还是周围操纵着拍摄仪器的人,都以一种享乐的态度面对死亡,仿佛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宴会,每个人都是舞池里悠闲地舞者。
而不知何时,我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0103号拿起了另一只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同样一点点举起,不同的是,他只喝下了半杯,然后把剩下的半杯从头上浇下来。
我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水,前面那个人死亡的场景还能够清晰的浮现。
他的头发和衬衫湿了部分,衬衫贴着肌肤,原本就近乎透明的衬衫,现在仿若无物。
他没有像之前那个人那样咳血,而是以一种近乎享受的姿势跪了下来,仰起头露出白净的脖颈,此时,他的脖颈上带着颈环,颈环上银色的“丰”字标志闪闪发光。
跪下的一刹那,他的肩膀剧烈的耸动了一下,嘴角浸出了一丝红色,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血液没有流到衬衫上,而是滴落到黑色的衬布里消失不见。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挑开衬衫的两枚扣子,翻开衬衫领子。
虔诚和迷茫,这不太可能同时出现的两种状态此时都汇聚在这个人的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