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这些事,很可能是木澈授意的。
我想起木澈所说的那个心理顾问。
他曾经说,这个心理顾问是来对这这些人的情绪进行安抚,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反而是加强了对这些人的刺激。
如果说木澈是因为执念去追求极致,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是谋杀的话,那么那个心理顾问呢?
他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做?
还有,我同时产生了一个想法。
木澈就算走得再匆忙,也应该不至于把这么重要的秘密资料留在这里,他为什么没有带走?
我只能想到一种最坏的可能。
就是这些东西是否被人发现已经对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没有任何影响了。
我盯着这些资料,觉得头皮发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情绪,是面对未知的茫然。
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去犹豫,那天晚上,邵仕晏来了电话。
他要见0103号,我很快就同意了,因为我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接下来邵仕晏和0103号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了解的并不算特别清晰,我无法知道他们二人相处的细节,大多数我获知的情况都是从姜盐那里听来的,因为邵仕晏经常会去那里喝酒,所以才透露出一些生活的细节。
我把这些细节整理出来,或许可以稍微拼凑出他们生活的图景。
还有一点令人在意的是,邵仕晏去过姜盐的酒吧很多次,却似乎并不了解木帆和姜盐的关系,这使我感到奇怪。
邵仕晏来到玻璃房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天并不晴朗,但是也没有下雨。
0103号正在玻璃房外面的草坪进行一场拍摄。
我向邵仕晏简单介绍了这个地方的情况,木澈消失以后,一直是我尽力维持这里的秩序,我做的并不算好,我能明显感受到这里的人进行死亡拍摄的频率高了很多,我点数过这里的人数,包括工作人员在内,已经不超过六十人了。
每次死亡拍摄结束,他们似乎有自己的办法去处理尸体,可能是因为心里的抵触,我从没有问过和这些相关的具体情况。
关于心理顾问的事情我倒是问过几次,很遗憾,除了了解到他是一个比较年轻的男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值得关注的信息。
邵仕晏对这里的存在感到惊讶,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其他的情绪,比起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他显得相当淡定,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的到来,只是为了那一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邵仕晏问道。
“他没有名字...或许有过,但我们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姓什么知道吗?”
我想起来木澈似乎和我提到过0103号的姓氏,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姓程,前程似锦的程……你如果愿意,带他走的时候,可以给他起个名字。”
“起名字?你们这里是拍摄电影的,不是领养宠物的。”
“人总归要有个名字才好过些。”
邵仕晏沉默了半晌。
“那就叫……程……沂吧。”他说。
“沂?哪个字?”
“云沂的沂。”
我心里一颤,问出了我心底的疑问:“邵导是想让他继续演那个角色吗?”
“没什么,恰好想到而已。”
“好,我明天带他找你。”
“今天不能走吗?”
“让他把这一场演完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有某种若即若离的预感。
邵仕晏没有多说,拉开身后黑色的车门,车窗上映出玻璃房的模样。
最终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家城内的咖啡店。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阴天的城市并不是纯粹的浅灰色,由于两边房屋统一的颜色,而呈现一种冷淡而压抑的灰绿色。
城市中的一切对于程沂来说,都是陌生的。
由于是下雨天,很多人进到了店里避雨,显得店里的空间有些狭小。人们谈笑的声音很繁杂,压过了原本咖啡店播放的音乐声。
程沂端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下面,桌子上是一杯喝到一半的白水。程沂表现出来的严肃和迷茫在这个喧闹的咖啡店里有些格格不入。
他安静地看向面前这个坐下来依旧高过自己半个头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纯黑色西装,银色的领带被一丝不苟地用领带夹别在衬衫上。
男人坐下来之后,便有服务员将他手上的伞取走叠好,工整地摆在角落的置物架上。
程沂微微仰着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视线丝毫没有偏移,称得上是目不转睛。在现在,很少有人会沉默地直视另一个人的眼睛很长时间,这会让气氛陷入尴尬。
但程沂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男人并没有因此显露出任何局促的神情,他的目光掠过程沂的脸,然后从容地将一张黑底白字的名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递给程沂。
程沂桌子下的手指动了动,但是并没有接过来。
男人了然地笑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移开程沂面前装白水的杯子,将名片放在了原本杯子的位置。
程沂从这个动作中感受到了一丝侵略性,肩膀微微向后拢了拢,他的视线转向了桌子上的名片。
邵仕晏,导演。
“我带你走。”
“不要...”微弱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人声中。
邵仕晏像是没有察觉程沂的抗拒,陈述着自己精心准备好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几乎是在牵着程沂的手,了解这个对于程沂来说陌生,并且理应向往的世界。
当他终于说完了那一大段话,宛如演员背完了台词,要做出动作一般,邵仕晏搭上了程沂瘦弱的肩膀
“不要碰我!”程沂像一只炸毛的猫,从嗓子里发出尖锐的声音。
邵仕晏松开了手。
后来的这段对话发生在姜盐的酒吧里,姜盐讲给我听的时候,似乎还很刻意地认真回忆了一下。
“一个人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宁可在那种地方待着,也不愿意面向更好的生活?”邵仕晏接过吧台里的男人递过来的酒杯,他一向很少向别人发出询问,可是这一次,他不但问了,还带着强烈的情绪。
“人,分为身体和心灵两个部分,通俗点说,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只给了他身体上的安全感,没有给他心理上的安全感。”姜盐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心理的安全感?”
邵仕晏并不精通爱情里的相处之道,他与很多初入爱情的人一样,只是单纯的想要和那个人在一起,而在一起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被安排进考虑的范围内。
他想过,他可以满足对方的物质需求,可以给对方一个安全美好的环境。如果这其中他们还融入一点爱意,一点情|欲,那完全已经是婚姻该有的样子。
他不知道,将要与他在一起生活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能算是一个心灵完整的人,那是一个破碎的,残缺的灵魂,他没有修补的能力,却贪恋于程沂的美好。
“你要给他的,不仅仅是安全的生活,还要为他建立一个新的完整的世界观,这是让他可以活下去的新的信念。”
邵仕晏沉默,世界观是从小建立起来的,后天形成就算是精心打造,也一定会有所缺陷。
“这不可能。”
“那就别碰他。你的触碰只会加快他毁灭的速度。”
摘了苹果的人,是没有办法再挂回树上的。
☆、9
“我们不需要你了,你可以离开了。”
我至今都认为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异常残忍,在当时,虽然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在帮助程沂脱离困境(因为那时有几次拍摄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程沂的生命),但我依然觉得自己仿佛带着一把无情的剪刀,剪断了程沂心中某种称之为信仰的东西。
程沂揣着这一句话,住进了邵仕晏的家。
家里很大,空空的,没有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