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倾听着刘安的叙述，周毅最终确定了一个自己这些天来一直不能，或者说不愿面对的事实：那个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世界，确实已经毁灭了。至少，从某种意义上毁灭了。

    刘安告诉周毅，他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他们原本居住在遥远北方的一个小城镇上。核战争爆发后，他们及时躲进了事先修筑的地下掩蔽所，躲过了核武器的攻击，侥幸生存了下来。

    在地下度过了忐忑不安的一周时间后，几个胆子较大的人决定冒险外出打探情况。小心翼翼打开掩蔽所坚固的气密门重返地面后，这些人惊恐地发现城镇绝大多数房屋都已为大火焚毁，只残留下一片破碎的黑色废墟。城镇附近的小山上也是焦黑一片，曾经覆盖整座小山的青翠树林荡然无存。

    头顶的天空被厚重浓密的烟云所遮蔽，终日见不到阳光。随着气温不断下降，城镇逐渐被厚重的冰雪所包围。为了生存下去，幸存下来的人们纷纷组建队伍，携带着尽可能多的物资逃往南方。

    长长的队伍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地跋涉，许多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旁的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大约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走完了这条死亡之路，来到了相对温暖的南方。这些顺利逃到南方的人并没有想到，这一切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在其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们必须面对一个充满了辐射和病毒，黑暗冰冷的世界。在深深的绝望和无助中，许多人悲惨地死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笼罩着整个天空的厚重烟云开始慢慢消散，久违的阳光终于再一次照射着地面。不幸的是，覆盖着地面的厚厚冰层将大部分阳光又重新反射回了太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广袤的大地依然为冰雪所统治。挣扎生存下来的人们生活异常艰难，为数众多的人类聚居地在这一阶段消失了，消失在洁白的冰雪世界里。

    直到十几年前，随着地表气温逐渐回升，存活下来的人们才获得了一线生机。然而新的危机又一次出现在人类面前，不知是由于辐射还是病毒的影响，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存活下来的生物物种为了适应地球恶劣的环境，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异，变得更加强壮和凶猛。这些生物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延续，同幸存的人类争夺着为数不多的食物和水源。

    然而与来自自然界的各种危险相比，幸存人类所面临的最大威胁，依然来自于人类本身。在这片破败荒凉的大陆上，所有的战前政府都已不复存在，国家、民族的概念也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最终残存下来的，只有为数不多的村庄和聚居地，以及数量远低于前者的城镇。

    城镇是荒原上大型人类定居点的统称。按照荒原通行的标准，凡是人口超过五千，设施较为完备的人类聚居地，就被称作“城”；那些设施相对缺乏，人口数量超过一千的大型聚居地，则被称为“镇”。这些城镇都拥有比较完善的防御体系，能够实现水源、食物和能源的基本自给，由一个或多个势力控制，在内部维持着某种程度的秩序。

    那些规模比镇更小的人类定居点被称为村庄或聚居地。这两者的区别在于，村庄通常由一群具有相同或相近血缘关系的人组成，而聚居地人员构成相对而言更加复杂。但无论是村庄还是聚居地，它们都同样拥有基本的防卫力量，而且通常都不欢迎外人。

    除了一些荒原通行的基本规则外，这些城镇、村庄和聚居地也会根据自身情况，各自制订一些适合自身需要的规则，而保证这些规则得以遵守的关键因素，通常都是武力。

    除了这些人类聚居地外，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还存在着许多形态迥异，差异巨大的组织，包括部落、帮派、教派、商队、佣兵、强盗、奴隶贩子、赏金猎人和冒险者，等等。这些组织的人员数量自数十人至数百人不等，少数实力强大的组织甚至超过千人。尽管个体差异巨大，但这些组织都同样拥有一名至数名强有力的领导核心，以及各自遵循的规则。

    当一个组织的实力足够强大，甚至超过某些城镇时，它们的领导者通常就会考虑夺取这些城镇的控制权。这种争斗在荒原上十分常见，胜利者将会获得整座城镇作为战利品，失败者则会失去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生命。为了降低城镇遭遇攻击的可能性，同时也是为了不让攻击方获得太多的利益，城镇的掌控者经常会选择玉石俱焚的做法，在城镇最终陷落前摧毁部分最重要的设施和设备。自毁清单上最常见的项目包括核聚变反应堆、净水装置、机械制造设备、有机食物制造设备、物资仓库和武器库。这种做法所造成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荒原上的城镇变得越来越少，而废墟却越来越多。

    位于荒原世界最底层的就是流民。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遗失了几乎所有的人类文明，甚至已经无法使用文字，仅仅保留着部分使用工具的能力。这些流民穿着他们能找到的所有能够保暖的东西——破布、烂皮和塑料布，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流浪，寻找包括人类尸体在内的一切食物。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他们也会尝试杀死活人以获得食物。部分流民在漫长的野外生活中逐渐丧失了人类的自觉，退化成为一种完全依靠本能生存的生物。生活在荒原上的人称它们为食人族。

    当冬季来临时，流民们会聚集到一些城镇附近过冬。作为荒原上最低贱的存在，他们遭到所有人类聚居地的厌恶和排斥，通常不被允许进入聚居地内。一些奴隶贩子会从流民中挑选出一些比较健康的个体，经过简单消毒处理后作为奴隶卖掉。这也是荒原上奴隶的主要来源之一。

    “现在……竟然还有奴隶交易存在？”被刘安的话语所震惊，周毅追问着道：“除了这些流民以外，还有其他的奴隶来源吗?”

    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光看着周毅，刘安诧异地反问道“奴隶交易不是非常正常的事吗？那些被其他势力攻破的村庄和聚居地的居民，绝大多数也会被当作奴隶卖掉——他们的价格比流民可要高多了。”

    深深叹了口气，刘安黯然道：“我原本居住的那个村庄，也是这样毁灭的。一年前的一天下午，一支捕奴队突然包围了我们的村庄。村长带领我们这帮青壮进行了拼死抵抗，但双方的实力差异实在太大了，我们使用的都是些发射铁砂的土制火枪，而对方却是清一色的突击步枪。我们实在抵挡不住对方，只好乘着夜色弃村逃走。”

    说到这里，刘安的眼眶一下红了：“没想到我们路上遭遇了捕奴队的埋伏。只是一个照面，我们就被打死了不少人，村长也被对方打死，人群一下子就乱了。慌乱中，我们一家和村民们走散了，在一条岩石缝里躲了一夜，后半夜才听见枪声慢慢停下来。天亮后之后我们也没敢回村去打探情况，只顾着一路往北边逃，最后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安下了家。”

    “离开村庄时我们走得十分匆忙，几乎什么东西都没能带走。我的父母在夜间的混战中被流弹击伤，到这住下没多久就伤势恶化先后去世，只留下我和妻子两个人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相依为命。”

    举起袖子使劲擦拭着双眼，刘安结束了他的故事。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只留下了一堆尚未冰冷的灰烬。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一轮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雾气，也温暖了两人的身体。

    轻轻叹了口气，周毅首先打破了沉默：“很抱歉让你回忆起了这些难过的事。同你的乡亲们相比，你还是非常幸运的。只要能够好好活着，生活就总还是有希望的。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就出发吧，我送你回去。”

    “我也经常这样安慰自己。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能够平安活到今天，已经非常幸运了，怎么还能奢望拥有更多呢？”沉默了一阵，刘安突然狠狠一拳砸在地上：“但我真的不甘心！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轻轻拍了拍刘安的肩膀以示安慰，周毅站起身开始收拾行装。虽然面容十分平静，但他的内心其实并不轻松。只是报名参加了一次人体强化试验，醒来之后却发现整个世界早已物是人非，换成谁恐怕也难以完全无动于衷吧？

    脚下这片大陆的现状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混乱。在这个经历过核战浩劫的混乱世界上，作为一名从战前侥幸存活至今的战士，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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