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活着,都会有不同的追求和想法。这第一个境界就是‘身’,也即是物质之意。”林桓逸娓娓道来,“这个很简单就可以理解了。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每天只想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能够满足的日子,并且平平安安地渡过一生,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皇甫必插话道:“此话不假。天下熙攘,皆为利往。这有钱的就圈地当个财主,说起来也算是一种人生追求。没钱没势的,也在为生存努力,但求有个安稳的明天。老夫相信在这牢城里面的,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林桓逸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话虽如此,若是九州之内皆是这样的想法,如何去推动时代的进步?有些人在物质得到满足之后,开始有了在精神层面享受的欲望。有些人步入了分歧,以追求物质的荣华富贵为欲望;有些人则是追求一种自我升华的心灵欲望。不知道皇甫前辈属于哪一种呢?”
“看来老夫属于‘心’这一层次了,不知道小兄弟说的‘意’又为何解?”道理如此浅显,皇甫必大失所望,故而戏谑道。
“意,已经脱离了为俗事所困扰的范畴。当然,它又是‘心’的深入,如论先前的‘身’‘心’有没得到满足,都已经无法阻止‘意’的形成。这一类人,归于圣人一类。那是一种让人仰望的高度,但是自我牺牲之精神于己几何,于黎民苍生又几何?明知不可为,便舍生取义来唤醒天底下的浩然之气。前辈且说一说,屈原葬身汨罗,又有几何?他身亡的背后,到底是天下多少疮痍的具体化?”言语之中多有讽刺之意,林桓逸竟然将圣人只是归类于‘意’这一层面,不由得让皇甫必觉得有失偏颇。
于是皇甫必反驳道:“圣人岂是我们可以去评论的,千古自有定论。何况屈平死后,路漫漫其修远兮,不知有多少人上下求索之?”
“若是楚国有救,何须无奈投江?正因为他看到了不可为,才以如此消极的姿态去抗争,多年努力岂不付诸流水?而他长太息以掩涕兮,怀王当真就救得了整个天下大势么?非人之罪,罪在庙堂。这一点,晚辈认为孔夫子、孟夫子做的就比屈平好了许多。”林桓逸似乎在自言自语着,自认为屈原可歌可泣则已,但是多少却有点执拗,最终只能已死铭志。
“这么说,你认为他死得不值得?”皇甫必觉得林桓逸的言语过于偏激,反问道。
林桓逸沉默许久,就在皇甫必眼皮都似乎合上了,方才说道:“所以才有了‘志’这一境界。古人有‘侠之大者,天下为重’之说。屈平算是‘意’‘志’两者的结合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他只知道天下为重,却忘了重在哪里。志者,上士下心,再而心怀天下。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重视,遑论那家国大义。所以侠之大者,天下为重,说的是在自我内省身心的前提下,才立志去了那天下大势。”
皇甫必一时语塞,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牢狱生活,哪怕当年为了那北复故国的宏愿而甘愿以身陷囫囵,到头来却只是逐渐沦丧年少棱角,而堕落在一众普通恶徒囚犯之间树威。
这何啻于对现实无奈之后,对自己的一种无底线的放纵?
细细地琢磨着‘身、心、意、志’四个字,抛开林桓逸的说法不讲,皇甫必也感悟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现在,不正是在无穷尽地倒退着么?
林桓逸哪里知道,在十年前,骷髅冥皇胁迫自己的那天晚上,也对人生的意义作了一次回答。
这次的回答和上次的回答迥然不同,而这次,少了禅意,却悟于禅理之中,不知不觉林桓逸开辟了在以禅入武一途的新天地。
禅本是空,空即是禅。缘种不相妨,华果亦复尔。
当年报痴大师以太一境界的眼力,道出了禅理的天机,却是今日在林桓逸身上萌芽。
这冥冥之中,果然是千丝万缕。
说到后来,林桓逸终归还是叹了一口气:“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很多事,我们都无法控制,只好控制自己。人之所以能,是因为相信能。希望皇甫前辈再次有了浮犀境的实力之时,能去改变一下可以改变的事物,救民于水火之中。”
出奇的,皇甫必居然打起呼噜,对于林桓逸的话语都不知道有没有听了进去。
疲惫了一天,林桓逸知道明天还有更加残酷的现实在等着自己,不知不觉间就渐渐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桓逸见到了许多人性的阴暗面,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更加地坚定地警示着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让自己离开这里,否则真的就是没办法找出杀害肖光问的真凶。
白天集体挖石采矿,晚上回来就替皇甫必散毒,而皇甫必则是教给林桓逸一些口诀,让林桓逸设法将毒性逼出体外。
半个月下来,林桓逸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更加地显得憔悴。
说来也奇怪,明明有了内力之后,林桓逸可以利用内力使自己在采矿的过程中不用跟普通人那么耗力,可是每天依旧那么疲惫,累得跟死狗一样。
要不是林桓逸一边按着口诀练武,一边受到了皇甫必的照顾,这半个月肯定熬不下来。
说春春不语,又是桃花红。
林桓逸将采矿都当成了锻炼自己体力的一个途径了,这会儿运起内力,稍稍驱走寒气,整个人登时神清气爽不已。
刚好今天林桓逸采矿的地方比较偏僻,靠近牢城的东侧,那里恰好稀稀疏疏的有着几排树木。
忽然感觉不远处似乎有异动,林桓逸斜眼望去,却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在向自己不停地招手。
蹙了蹙眉,林桓逸看了看四周的守卫,倒是没有一个人有发现那个人一样。
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林桓逸用询问的唇语告诉那个人,不要让守卫看到他偷懒,否则将会受到很严重的惩罚。
不过那人也不在乎一般,肮脏的脸看不清面容,正在拼命地使着眼色,还努了努嘴,示意林桓逸过去一下。
林桓逸当然不干,并不是自己胆小怕事,而是这样做的话可能会连累那个人。
谁料那人见林桓逸不理会自己,拿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朝着林桓逸丢了过来。
林桓逸一个闪避,躲开了来,不由一阵气结,心道这人好没道理。
看守的也注意到了那人的异常,近前吆喝道:“喂喂喂!你赶紧干活!”
眼见皮鞭就要落了下去,林桓逸摇了摇头,思忖道:“难道这个人在这里呆的太久了,忍不住想找个人说说话?唉,这顿鞭子下来,他那瘦小的身体哪里受得了。”
那人见看守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反而将腰板挺直了,伸手抓住了皮鞭,再使了个林桓逸看不清的手法,看守的人闷声也不哼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这还了得,在这牢城里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只要被发现,那么基本那个人已经注定是个死人了。
四处张望了一下,林桓逸赶忙跑了过去,二话不说将倒在地上的看守拖进到了树后面,头也不回地对那人哼道:“朋友,你还不赶紧走?”
做好了掩饰,林桓逸转身发现那人却叉着腰猛盯着自己,一点要离开躲避责罚的意思都没有,大急道:“你这人不要命了是不是?快点走,不然等下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那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而问道:“我可没有干什么哦,倒是看到你偷袭了守卫大人。”
“你,你……”林桓逸一阵气结,心里撞起苦来,暗道自己干嘛要多管闲事。
方才要离开,那人忽然抓住林桓逸的手不放,突然态度三百六十度地转变道:“好了啦,人是我打的,这总可以了吧。”
感觉到根本就不像是粗糙的手,而且眼前这人的手和自己的手相比还要小了很多,林桓逸心里说不出的奇怪,不由得用力地握了握。
就在林桓逸发愣间,那人见林桓逸看似傻傻的,却握得自己手痛,大呼道:“林桓逸,你轻一点行不行啊!”
这一声‘林桓逸’一出口,还不将林桓逸吓得要命。
眼前这人,此刻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不是齐思菱还能是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