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二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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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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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皇宫，洛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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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眼惺忪的朱友圭斜靠在御床上，他的眼前一片红光，红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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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在那里？”手捧酒杯的朱友圭懒懒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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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没有答话，火光在他的后背跳动，映出一个魁梧的轮廓，像是一个幽灵，在火光的映射下，飘忽不定。朱友圭的眼睛被火光晃得有些睁不开，那人的背后，响起了如雷的噪声，刺得他耳膜发痛。朱友圭有些恼怒：“谁在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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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龙虎军在喧哗。”那个幽灵一般的影子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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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军？他，他们为，为什么喧哗？”朱友圭的脑子被酒精刺得隐隐作痛，手里的酒杯有些端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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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李存勖卧薪尝胆，与士卒同甘共苦，已经攻灭了幽州，用刘仁恭的心脏祭奠了李克用，而皇上却在这里醉生梦死！”那个影子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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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敢这样，这样和朕说话！”朱友圭大怒：“来人，来人，把这乱臣贼子拉出去，拉出去，乱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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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圭的喊声在皇宫中盘旋，可是，没有一个人应声而来。朱友圭叭地扔掉了酒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洛成殿里，那些近侍宫女没了踪影，只有那个人影，站在他的面前。殿外殷红的火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映在光洁平整的地面上，如同流水一般。朱友圭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清脆、嘈杂、昏乱，那是金属的碰撞声。朱友圭向大殿之外望去，火光里，人影晃动，一些人在奔跑，一些人在追赶，被追赶的人纷纷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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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来人！”朱友圭激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一大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看见了如林的兵刃，就在皇宫里，兵刃毫不留情地刺进了那些奔跑的人。而他的面前，那个模糊的影子的手里，明明提着一柄宝剑，剑头朝地，上面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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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杀戮正在大梁的皇宫中上演，就像不久前，他自己刚刚才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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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门口多了一个人，朱友圭大喜，叫道：“快，快捉拿反贼，捉拿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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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那个人缓缓走到那人影的身边，躬身说道：“郢王殿下，臣刘鄩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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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叫朕郢王？你，刘鄩？刘鄩……。”朱友圭的酒全醒了，他分明看见了白净而英气的脸，面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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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鬼！”朱友圭发出怪异的吼叫，身体扑通一声倒在了御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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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轻叹一声，说道：“郢王殿下，臣不是鬼。”说完，对着那人影抱拳说道：“韩将军，恕末将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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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将军可马上护送玉玺去洛阳，这里就交给我吧。”那人影还礼说道。刘鄩转身出了洛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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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圭终于看清了，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帮助他杀入皇宫夺取皇位的韩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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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勍，你这个无耻小人，难道你要第二次弑君吗？”朱友圭终于明白，龙虎军在韩勍的率领下，再次杀进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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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勍冷笑一声，说道：“郢王，我韩勍从来就没有弑君，当初没有，现在也没有，我要杀的，是弑君弑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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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圭颓然地瘫在御座上，他知道，他的大限到了。他觉得自己在做梦，黄粱一梦，只是这个梦，做了还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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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当初，你为什么要助我，现在，又为什么要杀我？”朱友圭喃喃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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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王，看在你我君臣一场的份上，就让你死个明白，”韩勍说道：“当初助你杀进皇宫，末将受的均王的王命，现在杀你，也是均王的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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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贞！”朱友圭大叫：“一开始，他就在利用我！你们都在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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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郢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均王远在汴梁，进不了皇宫，只好借郢王您的手了。”韩勍冷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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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没死，是你做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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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末将放了他，他将效忠于大梁的新皇帝。”韩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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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朱友圭一阵惨笑：“弑君弑父的，是你们，不是我朱友圭，杀了朕，朕倒是一身轻松了，到了阴间，也有脸去见那个老淫棍了。朱全忠，你睁开眼看看，你都养了些什么样的儿子！哈哈，朱全忠，你睁开眼啊！”朱友圭一挺身站了起来，指着韩勍厉声叫道：“只可惜，别以为刘鄩会死心塌地跟着你们走，总有一天，刘鄩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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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劳郢王费心了。”韩勍说着，长剑一指，直插朱友圭的心脏。朱友圭不避不闪，挺身迎上了剑头。“噗哧”一声，韩勍的宝剑没入朱友圭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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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圭口吐鲜血，两手死死攥住了韩勍的剑刃，惨笑着说道：“告诉朱友贞，他的心脏，只怕是要被供奉在河东李存勖的家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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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勍沉默无语，狠狠地把剑送了过去。朱友圭立时气绝，两只眼睛却还是睁得大大的，向着头顶上火光掩映着的雕梁画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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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带着传国玉玺连夜到达汴梁。均王即日在东都汴梁继大梁皇帝位，是为梁末帝。拜刘鄩为镇南军节度使，领开封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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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大梁的国都，从洛阳转到开封汴梁。这只能说是“转都”而不是“迁都”，洛阳与开封地位平等，分别为东西两都，整个五代期间，皇帝根据自己的喜好和军政大势，或在洛阳或在开封，两地均为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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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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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韩勍押着刘鄩和花儿没有去大理寺，而是到了洛阳朱雀街的一家民宅中。迎接他们的，是时任郑州刺史的段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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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凝身形矮胖，白面短须。他的父亲原先是一个小官，曾因犯事被免职。他的妹妹很有些姿色，被朱全忠纳入后宫，段凝也就因此而受到朱全忠的信任，朱全忠被任命他为郑州刺史，虽然在名义上也是一方主官，但段凝的这个官职却是个遥领的虚职。朱全忠更多的是让他以刺史的身份，担任各方领军大将的监军。所以，段凝的实际地位，远远高于刺史这个四品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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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凝地位特殊，在外是监军，具有对各方大员的军事行动进行监视和制约的权利；对内则具有皇亲的身份，具有专奏的特权，他的奏章可以直达朱全忠。很为朝臣和将领们所忌惮。但是，段凝为人却十分乖巧，并不以皇亲的身份而飞扬跋扈，反而十分低调，轻易不出人言语，对各路诸侯将军，也是以四品文官的身份，该行礼就行礼，言辞谦卑，时间久了，倒也落了个谦逊的好名声，大梁的文武官员，对于段凝，倒也口碑不错。朱全忠因此对他也是大为满意，更加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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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实际上，段凝早已成为均王朱友贞的心腹之人，是朱友贞安插在朱全忠身边的眼线。朱全忠的一举一动，都通过段凝和他的妹妹，传到了朱友贞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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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全忠的几个儿子当中，朱友贞的地位最不显眼，其实也最为有利。朱全忠在世的时候，意属朱友文，这使得朱友文老早就暴露在了风口浪尖上，看起来最有优势，可成了几个儿子的众矢之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朱友圭则是为人过于跋扈，仗着自己嫡长子的身份，在朝廷大臣中到处活动，又不讲究个隐晦，惹得众人侧目。所以，在大梁的皇储争夺中，朱友文和朱友圭两个人斗得热火朝天，反而没人注意到远在汴梁为人低调的朱友贞。而朱友贞的手里，握着两个极为关键的人物，一个是手握近卫军的韩勍，另一个就是段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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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段凝，朱友贞对朱全忠的心思了解的清清楚楚，又完全掌握了朱友圭与朱友文你死我活的争斗。当朱友圭决定向朱全忠发难的时候，朱友贞暗暗得意，指令韩勍将计就计，帮助朱友圭杀掉了自己的老爹。顺势派段凝救了刘鄩一家的性命。朱友圭救刘鄩有两个目的，第一，刘鄩跟朱友圭势不两立，简单的逻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刘鄩雄才大略，朱友贞当然也需要这样的人才。况且，朱友贞在刘鄩危难的时候出手相助，刘鄩再怎么样，也不能不给面子。其二，朱友贞也想从刘鄩身上，找到那月笛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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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韩勍带着他的龙虎军把刘鄩和花儿押出皇宫，就直接去了早就预备好的一处秘密民宅中，交给了段凝。段凝言辞谦卑，对刘鄩深明大义不屈从弑父弑君的奸贼朱友圭的行为大加赞赏，对朱全忠的死更是失声痛哭痛不欲生，最后发誓要为先皇报仇，铲除乱臣贼子。刘鄩对朱全忠乱七八杂的家事本不感兴趣，对朱全忠的死倒也心生感概，毕竟，那朱全忠对他是有知遇之恩的。那段凝的一番血泪言辞，加上救命之恩，使得刘鄩不得不有所表示。就这样，刘鄩在洛阳潜伏下来，和段凝、韩勍一起，共同策划政变推翻朱友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