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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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长夜里，李嗣源仰望着苍穹之上那稀稀落落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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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口上，有一条薄如蝉羽的长裙，他的身边，是沙沙作响的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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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虫的鸣叫，风的呼吸，黑夜之中，天地之间，万物并没有沉睡，它们和李嗣源一样，仰望那深不见底的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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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那女孩去了何方，北斗七星眨着眼睛，像是七个怀揣秘密的顽皮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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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的身上发凉，但不寒冷，他不觉得痛，也不觉得累，更不觉得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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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仙女，她在北斗星上，看着孤零零的奴隶孩子邈吉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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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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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曲之战，大王力战刘鄩，脱出重围，乃是我大王洪福齐天，我大王顺天应人，救民于水火，大难不死，乃是天意，李嗣源不过是托大王之福，侥幸得功而已，张监军不必为此而喋喋不休！”晋阳宫的大殿里，回荡着租庸使孔谦尖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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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对于孔谦的声音，毫无反应，他的思维已经不属于这座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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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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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现，草原上闪动着金光，女孩披着彩霞来到李嗣源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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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红的脸庞挂着晶莹的汗珠，滴在李嗣源的脸上，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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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邈吉烈，饿了吧。”女孩从身边的竹篮里，拿出馒头和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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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抬起左手，接过馒头，放在嘴边。女孩抱着双膝，静静地坐在李嗣源的身边，眼睛向着远方，浮云流动，北雁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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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仰头望着女孩，那小巧的鼻梁，长长的睫毛，睫毛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那眼睛向着北方，一眨不眨。李嗣源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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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了半空中，阳光和暖，李嗣源的右肩头一阵阵发痒，忍不住耸了耸肩头，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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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上药吧。”女孩说着，解开李嗣源身上沉重的铠甲，撕开底衣，从竹篮里掏出了金创药和夹板，小心地敷在伤口上，固定好夹板。女孩的动作很轻很慢，李嗣源没有觉得丝毫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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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收拾好竹篮，站起身来：“邈吉烈，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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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点点头，女孩转身向青草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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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十几天，李嗣源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用说话，真的不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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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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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也在人为，孔大人，若有功不赏，何以服众！”张承业奋力反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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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不罚，又何以服众！”孔谦高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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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宫中的争吵，对于李嗣源而言，如同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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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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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女孩披着晨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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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都是李嗣源最快乐的时刻。奴隶孩子邈吉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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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长裙披在邈吉烈的胸口，把他染成了一朵粉红色的大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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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朵花，像洛阳城里的牡丹，有着一种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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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李嗣源的肩头不再疼痛，那疼痛仿佛是被女孩的长裙渐渐抚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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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离开了李嗣源，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远在另一个世界。这个绿色的草原，是他和她的世界，是奴隶娃子和仙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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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静悄悄，奴隶娃子和仙女，静坐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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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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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大人！他是晋王的第一勇将，在河曲，他救了晋王，在太原，他救了晋阳宫！”张承业的身后，教练使郭崇焘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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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宋口，他放走晋王的死敌刘鄩！”孔谦的身后，站出了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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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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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早晨，没有了往日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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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风雨在在草原上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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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邈吉烈，你该走了。”女孩脸色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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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哪里？”李嗣源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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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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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太原？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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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邈吉烈，你终归还是李嗣源。”女孩发出轻轻的叹息：“你是晋军第一勇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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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我是邈吉烈，我是奴隶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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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邈吉烈，你不该留在这里，你该去太原，去晋阳宫。”女孩看着远方，乌云遮住了太阳：“要下雨了，会下很长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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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李嗣源鼓足勇气，问出了这个一直压在胸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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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花儿。”女孩望着李嗣源的眼睛，轻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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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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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花儿的眼睛里，分明映着一个黑塔般的邈吉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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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跳上了战马，花儿站在草原上，天风阵阵，李嗣源发现，那漫过天涯的青草，已经开始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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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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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带回了刘鄩的钢鞭！”郭崇焘抗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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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钢鞭静静地躺在几案上。李存勖曾经拿在手里试了试，沉重无比，而这柄让人见之胆寒的钢鞭，竟然从来没有饮人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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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太原的，是花儿！”李嗣源抬起了头，望着大殿之上，一脸冷峻的李存勖，慨然说道。是花儿，是花儿让他冒着绵绵秋雨，来到太原城下，花儿什么都知道，是花儿救了晋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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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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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花儿是谁？”李存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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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低下了头，她是仙女，她是一个奴隶娃子的爱人！可是，她也是晋王的敌人，刘鄩的学生。李嗣源的脑海中，响起了那凄凉婉转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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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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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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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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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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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没有花儿，又何以终老！李嗣源一声长叹，闭目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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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李将军自己都不敢居功，那么，这救太原之事，也算不上什么功劳了！李嗣源是魏县主将，没有王命，私自回到太原，这本身就是擅离职守！”孔谦冷笑着看着张承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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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张承业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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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摆摆手，对李嗣源说道：“王兄，我说过，刘鄩和你的脑袋，必居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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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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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轻叹一声，缓缓举起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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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带刀武士走到了李嗣源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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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大王！”张承业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扑通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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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大殿里，三分之二的大臣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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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声音：“魏州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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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脸风尘的信使匆匆跑到了大殿门口，跪倒在地：“晋王，魏州李嗣昭大帅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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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心头一紧。晋军虽然在魏博站住了脚跟，但是，并没有给梁军主力以决定性的打击，梁军虽然士气低落，内部不稳，但是，一旦梁军重新纠集起来，以举国之力与晋一战，魏博就会得而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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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李存勖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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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军以段凝为帅，率二十万大军进击魏博。刘鄩趁机偷袭杨刘，我军猝不及防，杨刘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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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杨刘，你是说杨刘？”李存勖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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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杨刘！”信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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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业站了起来，满朝文武，个个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