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努姆忽然想起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阿鲁鲁,把那个给我,然后先带他们回去吧。”黑发少年抬头对创造的女神说道,“我必须去见吉尔伽美什了。”
“啊,是啊。”阿鲁鲁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精致的晶亮银瓶,递给了安努姆,“不过,这么做真的好吗?虽然你不是特别在乎名誉的人。”
“也只有如此了。”安努姆将银瓶攥入手中,果断地转身离去了。
“…到底在说什么呢,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埃雷修基加尔不明所以地问道:“那个瓶子又是什么东西…”
“那个啊…‘不死之秘药’哦。厉害吧,是我做的。”阿鲁鲁回过头,无奈地苦笑,“但是…你们认为,受制于人之极限的我、真的能做出那种人力所无法企及东西吗——不过是换了个包装的你们曾经用过的伤药罢了。”
将被送往英雄王那里的,将是一个名为“奇迹”的骗局。
霞光纷乱,彤红的朝阳初探云端,金红的浪涛碰撞间潮sh的水珠扑打在双颊。
吉尔伽美什依旧在这认知里的极限之地,等待着有人来兑现那梦境中的承诺。
“乌鲁克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穿过回响的海风,一个清朗的声音自他的背后响起。
当吉尔伽美什回过头,赫然发现站立在那里的是旅途中所结识的那名黑发少年。
与他所熟悉的装束不同,沐浴在晨曦中的少年换下了粗布的衣衫,穿着一件装饰简约的纯白长衫。当衬摆和那泼墨般的黑发随风飘舞,折射着零星霞光的浪珠飞溅之时,他看起来就如同神明般圣洁而光彩照人。
“呵…乌鲁纳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吉尔伽美什并没有疑问,只是想要确认。“你必已经知晓,我是作为那位大人——人类之祖乌特纳庇什提牟的使者而指引你完成伟业,走向这里。”黑发少年温柔地笑了,诚挚地说道:“而今,当然是来兑现大人对你的承诺。”
说罢,他双手托出了银瓶,恭敬地呈给吉尔伽美什。
“地狱的征服者,万民的王者啊,是你将人们从死亡的阴影中拯救。”诗谣般悦耳的嗓音,如此称颂着,“请接下这份厚礼吧,你受之无愧。”
轻薄的浮刻着精美而繁杂的花纹的瓶壁几近透明,瓶塞则由整颗的钻石完整刨削而成。连毫厘的误差都不存在,更不要谈什么瑕疵了。
乌鲁克的英雄王也为之震惊,单是这支瓶子的制造工艺就已经超越了他宝库中所有的宝藏,绝非人手所能达到——不,即使是身为神的宁孙,也做不出来。
再看那瓶中清澈的神秘药液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蕴藏着生命的源泉般令人感到血脉酣畅,吉尔伽美什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颤抖而小心翼翼地接过。
“只要有了这个…这本不可能的奇迹…就能让恩奇都重新回到此世的光明之中吗…”吉尔伽美什紧握着银瓶,反复地摩沙着,“真是不可思议…”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黑发的少年,不经意间竟然露出了困惑与紧张的表情。
“这一路上你所展现出的决意,以及气概与魄力,付出的代价已经足以换取奇迹的力量。”少年解开了腰间的口袋,从中捧出一条遍体鳞伤的濒死的小白蛇,“如果无法相信,就亲眼去见证吧——只须一滴。”
在甜美的声音诱惑下,吉尔伽美什谨慎地取开了瓶塞,轻轻将一滴药液淋落在蛇的躯体上,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药液蔓延开来。
而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奇迹发生了,一阵温和的光晕包覆在蛇身上,而在光芒消散之后,那条本已濒死的蛇竟然痊愈得不留一处伤痕,鲜活地从少年掌心窜了出去,匍匐着逃远了。
“…哈、哈哈哈哈!!”无法抑制心中的狂喜与激动,吉尔伽美什攥着银瓶朗声大笑起来,“恩奇都!!挚友哟!!你看到了吗!本王做到了、全世界都不承认的奇迹啊!我们的誓言终于得以实现——我们连命运也能改变!!!”
“……”黑发少年目睹着自醉于谎言中的乌鲁克王,微眯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但很快消逝,“那么,伟大的王啊,该是再见的时刻了。”边说着,他边向吉尔伽美什行了礼。
“免礼,乌鲁纳。”吉尔伽美什笑了,“的确是告别的时候了,本王也必须尽快回乌鲁克,回到幼发拉底的河畔,让我唯一无二的挚友从阴霾中解脱,然后向全地宣告这一壮举的达成。”
“…嗯,是啊。”少年从未见过历尽风霜的英雄王露出如此单纯的笑容,因愧疚视线飘向了一边,抿了抿唇,“那,就此别过吧。”他短促地甩下一句话,逃跑般地匆匆离去了。
吉尔伽美什也迈开了轻快的步伐,向着归途奔跑。越过嶙峋的海涯,踏过荒芜的赤土,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回乌鲁克的城边,将恩奇都从那冰冷的坟墓中解救。
因为喜悦,连眼中的景色都变得明媚起来,似乎sh润的空气也清爽而不再粘腻。
然而他行至数里之外的时候,却发现一名魁梧的银发男子挡在前路。
当他放缓脚步,接近那人的时候,对方回过了身,向他走来。
那双翠绿的双眼如风暴般冰冷又炽烈,冷峻的面孔表情漠然,他坚毅沉稳的步伐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他的手中,正攥着一条被强大握力捏得已经萎缩死亡的小白蛇。
“乌鲁克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男人瞥了眼吉尔伽美什掌心的银瓶,悠然开口道,“能否恳请你救救它呢?”挑了挑眉,男人将被捏死的蛇提了起来。
“哼,擅自阻挡本王去路的罪过尚未追究,又…”吉尔伽美什正要呵斥,却发现男人手中的那条蛇,正是方才乌鲁纳让他试药时所用的那条,“你这家伙又是谁?!”
“风暴之主,恩利尔。”男人不屑地昂起了头,干脆地说道,“虽然你没见过我,但也应该熟悉——你与恩奇都,曾打败了我的手下芬巴巴。”
“什么…?!”吉尔伽美什愕然,却迅速回过了神,轻蔑地哼道:“莫非你是来为手下的一条狗寻仇?所谓的神的肚量也不过…”
“我可没那个空闲。”风暴神打断了对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就当作是最后的考验,不好吗?”说罢,他将死蛇一把甩到了吉尔伽美什怀里,狰狞地笑了起来,“不如,给你个提示吧——你所追求的,本就不存在。”
“哈哈哈…神也好什么也罢,你这家伙,跑出来说什么大话。”吉尔伽美什像听到了好笑的笑话般抚额,“无论再试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也罢,你就睁大眼睛看好吧!”为了挫败恩利尔的锐气,吉尔伽美什再次打开了银瓶,将药液滴落在死蛇的身躯上。
然而,蛇并不如他所预想的那样会恢复生命力——药液顺着sh滑的躯体淌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吉尔伽美什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切,“不可能!明明已经证实过了…!!”再一次将药液滴上,那死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别开玩笑了!!怎么会这样!!”焦急地继续将药液淋上蛇躯,甚至将嘴扒开灌入,直到那条软绵绵的尸体从他的手中滑落,他晃了晃银瓶,惊觉已经一滴不剩,“畜生!杂种!!啊———!!”他愤怒而混乱地咆哮起来,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冷静一下吧。”恩利尔鄙夷地将蛇的尸体踢开,平缓地述说出残酷的事实:“本就是虚无的承诺,只有用虚幻的骗局去将之圆满——这是让不存在之物,变成被认为是可能的唯一方法。”
“……”吉尔伽美什粗重地喘息着,痛苦地抬起了头,凶狠地盯着恩利尔,但在沉重的无力感,暴烈的愤怒与希望幻灭的哀伤一并席卷之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要找的不是我。”恩利尔玩味地注视着他,向着他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漠然地说道:“说不定,你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哦?”
“你们这些狂妄的神…该死的杂碎…”乌鲁克王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愤怒而僵硬,臂膀剧烈地颤抖着,“斗胆再三欺瞒本王…罪无可赦!!!”狂怒地咆哮之下,开天的神剑从宝库中抽出,估算了一下时间,吉尔伽美什不甘地瞥了恩利尔一眼,回身向着海涯的方向冲去。
“安努姆…虽然你不会理解…”望着吉尔伽美什远去的背影,恩利尔合眼苦笑着自语道:“但是,我要的也并非你的感激啊…”
☆、【最终卷·远世之光】四十一·风鸣死海,永远之夜”
每一次的喘息,干涩粘腻的喉咙就如火燎般刺痛着。
脚步沉重急促,汗水已经浸sh了胸前的衣襟与头发。
男人就这样疯狂又狼狈地奔跑着,向着那可笑的希望之地。
鲜血般赤红的双瞳中所燃烧着的,是残暴噬人的复仇意志。
但是,在长达数月的隔绝人世的孤独远征中,吉尔伽美什无法看到美索不达米亚的大地上正在酝酿着的巨变,自然也无法知晓,他赫然已经置身旋涡中心,成为了决定这个时代将去往何方的关键所在,这并非他自己或某个集团单方造成的,而是全部人无形的抉择——干涉时代之人,必将被时代吞噬。
虽然他现在无暇并且也毫不关心这些,可在那些目所不能及的各处,世界依旧运转着。
五月二十日 晨 尼普尔。
肃穆宏伟的大城尼普尔沉浸在黎明的微光中,沿洁净的白石道而去,在开阔平整的广场之上、恩利尔的神庙前,有成千上万人虔诚地屈膝于风暴神的巨像下。
尼普尔是泽被风之恩惠的高洁之城,人们如此坚信着早已经过了千余年的时间。
他们拥绕着一樽高耸可比肩神庙顶层的刻满了繁杂图案的晶石砥柱,取上所篆刻着的繁复文字却并非出自当代人之手。那是仅存于神的记忆中、早在埃利都自海中升起之时就流存下来的足以调动天地间隐匿的魔力的古老语言。
青金石的祭坛上,苍老的白袍祭祀执宝杖走上了高台,把主神的意志朗声宣读:
“洁净的人们啊!谁——才是我们的君宰?谁——才是当之无愧的大神?”
一时之间,无分男女老幼,千万激昂而沉稳的声音共同汇为庄严的吟唱:
“风暴之主恩利尔,尼普尔的守卫者,我们毕生将之拥护。”
震颤灵魂的低哮,鼓动着晶石的图腾闪亮生辉并开始缓慢有力地旋转,逐渐向着地底的深处楔入,烟尘升腾之间,仿佛美索不达米亚的全地都开始微微摇荡。
“此世早已恶贯满盈,人心受黑暗所蒙蔽。”白袍祭祀走下了恩利尔的祭坛,惋惜而怜悯地长叹,“为争杯羹而兄弟反目,为夺寸金父子相残,仁慈与怜悯早已被贪念抹杀!”说着,他高亢地举起了宝杖,像要唤醒人们一般高声呼喊:“但是,人应该甘于堕落吗!人应该麻木不仁吗!不——绝不是这样!全能的恩利尔已告晓我们挽救这个世界的良方,是神选择了高洁的尼普尔来履行这伟大的义务!让我们的魂灵觉醒、去往那神圣的什尔帕克,引来阿努纳基的火、那天上的苦雨涤清此世污浊!”
“谨遵恩利尔的旨意,”人们热切而坚决地高声回应,“还此世清净明澈!”
伴随着呼声,仿佛每个人的身体周围,都升起了几不可见的微弱光流,向着那渐渐没入大地的晶石之柱上聚集。而随着其深入,不断地有人开始虚弱倒下昏迷,直到柱子的尖端也消失之时,那名白袍的祭祀也瘫倒在人群之中。
活人的生命力,是良好的魔力来源之一。虽然微少,但数量上却有优势,并且在某种程度来说,是最易取得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所谓的“神”的话,那么他一定有成为出色骗子的资质。
五月二十日 晨 迪尔牟恩。
谷底的木屋内,创造的女神收敛了一贯的俏皮笑容,紧抿着唇环视了一圈周围面色紧张的尼努尔塔、舍马什、埃雷修基加尔等人,她失落地垂下了头,水蓝的眸底闪烁着不安,一语不发地盯着地板,悄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