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浓稠五穀豆浆放在面前，我的视线掠过碗，看向山谷裡的晚霞，那麼优美的山脊线，炫丽的霞光，与我彷彿没有丝毫关係，我此刻的念头是：太晚上山了，看来等会，必须摸黑下去，早知道，这礼拜就不要来了。
「亭儿煮的，妳嚐嚐看。」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没有加糖，就是各种豆子蒸熟的味道，有种自然的清甜，不难吃，在山里最美味的，就是清淡，这一点我倒是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这裡的东西的甜，和山下的甜是不一样的。
空气中漂送着淡淡的檀香，晚课时间已经过了，老师每天点两次香，早晚课各一次，不是对着佛像，而是对着这p山景，对着天和山。
「我太放纵自己了，对不对」
「没放纵过怎麼会知道：结果只是更累。」
是啊，他怎麼知道的刚才那样无的放矢的发洩过后，一点也没感觉轻快，反而觉得好累，想到一会要摸黑下山就很烦躁，想到明天还要去上班就心烦，想到下礼拜要j的作业，心裡就像有把火焚烧着，难以按捺
「我也只能对着虚空嚷嚷一下，不然还有谁愿意听我发洩」
「妳太把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了。」
「难道不是我的问题吗」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陈卓少离开以后我无数次想：到底自己做过什麼，是不是做错什麼，所以他才拋弃我或是，到底我在他眼裡是怎麼样的存在，让他身处绝境，却不认为我是可以倾诉的对象，到底为什麼，他对我们的未来如此悲观
「鸟不能知道鱼的快乐和悲伤」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回答：「我们本质上是太不一样的人，我猜，我的本质是个乐观的人，我和陈亭少，我们都没有那麼黑暗的想法，无法想像怎麼会有人能產生自杀的念头。」
老师点点头：「妳们俩都是好孩子，坚强的好孩子。」
我喝光陈亭少煮的豆浆，就算不是专为我煮的又怎样
「好喝。」
「工作那麼忙吗」半初老师难得嘮叨的说：「瘦了不少，不管怎样还是想办法常回来吧」
「那我会被你们餵胖。」
「这裡也有不少活要做啊，扫叶子、擦玻璃、拖地、种菜、净山，许多有助消化的工作。」
我不禁被逗笑了。「要是真的嫁给陈卓少，我恐怕就真的会被关在这裡，每天打扫了。」
半初老师笑声清朗，但抹不去眼裡的担忧。
「老师。」
「嗯」
「假如陈卓少没离开，你觉得我们会有结果」
「妳会有妳的结果，阿卓会有他的。」
我想了会，多傻的问题，这可是个壮年时就放下家庭，踏上自我追求道路的男人。
「她呢」
「她也会有自己的结果。」
我摇头，「我是说她现在人呢我想去找她聊聊。」
半初老师看我一眼：「可别再用刚才那种方式了，回来很难过呢。」
「真的为我伤心」
「可不是吗她可是源源本本接收情绪的人，或许比妳还要难过，因为她没有妳坚强，也没有妳的力量，不知道怎麼自己走出来。」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刚才那样对她是我不对。我在院子裡找到陈亭少，她正在把室内的盆栽搬到户外的架子上，我唤住她。「刚才很抱歉。」
她经过我身边，一点都没有停顿，看都不看我一眼。
「喂，我跟妳说对不起。」
她发出咕噥的声音，我猜，这表示她听到了，也接受了。
「我其实没那麼惨，至少还有我哥，他有空就会打电话给我，一礼拜也会碰面吃顿饭，而且餐厅任我挑，都是我喜欢吃的，我哥对我很好。」
她的脸se拉下来，来回搬动盆栽的路线，离我越来越远。
「我兼了一个外快，过一阵子赚的钱比较多了，想搬到市区，找间可以下厨的公寓，搞不好还可以请我哥哥和大嫂来吃饭，妳想要的话也可以来。」我拦住她的去路，强迫她面对我：「陈亭少，跟我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好。」
「我不要去」她咬住唇，试图绕过我j次都被我挡住，最后被我b急，丢下一句话便把我撞开。
她手裡抱着的四方盆恰好撞到我的手肘，急遽的麻疼往上窜，我摀着被撞到的地方，对着陈亭少缓缓笑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带着有所突破的好心情，下了山，回到城市裡，面对开幕在即的大展和偏乡美术馆的杂事，我顿时感觉轻快许多。
事后回想起来，这两件事情是有先后顺序，以及因果关联的，先后比较好理解，因为罗太太的t谅，画廊的工作还是摆在前面，美术馆的设计她不会c促，至於因果关联，这是我后来t会出来的，若我没有接下这个外快工作，开幕的那一天，罗至中是不是就不会陪太太来看展若不是知道我是基金会未来的平面设计师，他那天，会特别注意到我吗
艺术家林一生的作品十分简单，就是一个字：白。
白到画布上偶然停留一隻蚊子，都成为一p风景。所以我那个颇受好评的邀请卡，其实概念也非常简单，就是一张白纸，上头以浅浅的银，烫印艺术家笔画简单的姓名，这同时也是这档个展的名称，在华人艺术圈，绝对足以引起注意力，一张白纸邀卡就能吸引来的满室名流、媒t与业界要人，充斥着原本宽敞的画廊空间，我站在入口，引导宾客签名，留下名p，留意饮料点心是否需要补充，偶尔卖一两本画册，满室的人们站在形状大小不一的白se作品前，或j谈、或讚嘆、或皱眉或比划，每个动作每张表情，都成为艺术家透过作品企图捕捉的主题，流动的主题。
我注意到艺术杂誌的熟面孔，大家都叫她薇塔的nv记者，不停的拉人在作品前合影，多麼方便呀，喀擦一声，她就成为艺术大师不朽作品的一部分，背后还有艺术家落款，保证价值不坠。
「那是谁」
突然cha入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的收回注意力，抬头看进一对炯炯目光──罗至中，贝达科技集团董事长，年度话题度最高的企业大老。
他和太太开展前一个小时就来了，面对这样的贵客，老闆和高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们迎进会客室，开幕前最忙碌的时候，凯文还必须跑到台北最高级的寿司店，买一盒八百元的便当，送进去给他们吃个「便餐」。他们甚麼时候结束会谈，我并不清楚，刚才在乔安主持下的艺术家开幕致词，我只看见罗太太，没看到罗先生，接着，就是此刻，在馆内人c涌到最高点时，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没头没脑的问了这麼一句话。
「那个，」他比比我刚刚注视的方向。「那个nv的。」
「艺术杂誌的资深记者，主编过林老师的一本评论，罗先生感兴趣吗我们可以帮您订一本。」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时刻都让人觉得自己说错话，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事实上，我也真的不明白他特别询问薇塔的用意何在。
「我看她是全场最理解这些画的人，什麼老庄思想，天人合一，本心本我的，这些画最合适的方式，就是当自拍背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配上严肃的表情，旁边的人还以为他正认真的思考着作品的深度内涵什麼的，说的却是：「懂摄影吗想让脸se好看一点，就需要一张白se挡光板，这些画拿来作挡光板正好。照我太太买的数量来看，以后我家可以开摄影棚了。」
我不知所措的回视，新进职员手册裡没教导如何与这麼直白的顾客应对。
他饶富兴味的观察着我：「就这样身为这个展览的工作人员，妳没有话要反驳或是告诉我这些白布以后会变成h金，不，从重量来看，它们已经比h金还要贵了。」
林老师在某个大牌策展人的邀请下，开始逐幅作品的导览，这个活动将室内的人c往另一个展间，入口处只剩下清冷的j个人，以及我和罗至中，这情况b得我不得不回应。
「关於h金我不用说什麼，您自然会欣赏，但是关於白布，就需要我为您解释它为什麼受人喜ai，您是这个意思吗」
「这不是很明显吗」
「但是h金和白布，有什麼差别呢」
「一个是钱，另一个是艺术品」他提示。
「一个是可以换钱的凭藉，另一个，也可以有一样的功能。」
「但这另一个却没那麼一定喔，妳能保证十年后它还换得到钱」
「我不能保证，同样的，您能保证一百年后，h金还能换得到钱吗」
「是有这样的风险，不过，机率比起白布换钱来得小多了。」
「但您承认有这样的可能x，那麼，我想请问，换不了钱的h金和艺术品，又成为什麼了」
「矿物和布料」
「是矿物和思想。」我摇头，加上一句：「而且是可以让人觉得站在前面拍起照来会更美丽的思想。」
他笑了，笑我这样一个小菜鸟，竟然有勇气跟他谈「价值观」，还是笑这个过於白目的肤浅营业员，告诉一个才刚签下j百万作品订单的客人，他买回家的作品最大价值是可以用来拍照
「妳叫什麼名字」
「于婕，是这间画廊最资浅的员工。」
「多资浅」
「五个月又一个礼拜，我强调这个是有用意的。」我困难的重组脑中的句子：「希望您不要因为一个菜鸟的失言，而退掉已经签好的订单。」
他又笑，这次是整张脸放鬆的真心笑容：「耍完嘴p子才来担心这个，会不会太迟了」
「您问我问题，我老实回答，没有什麼好担心的，提醒您我的资歷，只是告知我说的话没有什麼参考价值。」
「这麼说起来，妳还挺专业的。」他点点桌上的画册，「不是那种背资料的专业，你应该真的很喜ai这个林一生吧」
「是的，我很喜ai。」
「妳怎麼看他的作品除了一张有思想的白布这点以外」
我站在这裡叁个小时了，接待上百个来宾，回答无数的问题，这是第一个人，这五个月以来第一个，想知道我对作品真正看法的人。
「他是个大师。」我尽量平淡的说：「愿意勇敢去面对问题：假如最大的美不属於人为创作，那麼美的观念如何被人传递」
听着我说话的同时，他的视线在我、画册、墙上作品间游移。
「你不会问h金，却会问一块白布：你是谁，因何存在，有何意义这样的问题，h金不能让你思考，白布却为你打开一扇思索的大门。」
「就为了这个那除了白布，也可以是别的」
「但白se是化约的最底线，是接近於无的存在，在这样的作品前面，人们必须去面对这个问题，别无他法。」
他露出一个苦笑：「不是所有人，是买单的人，买了一块白布回家，当然就必须好好去思考价值何在的问题，物尽其用嘛。」
「这就是收藏家最大的幸福，和身为人最大的傲慢。」
「喔」
「因为你们可以拥有另一个人的思想。」
他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导览的队伍移回入口的这个展间，室内的喧哗逐渐增加，温度也慢慢升高，有j个人认出他了，我甚至还听到远处罗太太的声音，说她必须走了，高姊询问着罗先生的位置，听见薇塔盘算晚上要大写特写罗至中收藏林一生的新闻，听见林老师，怀疑这样一个只懂得算钱的商人，g嘛到他神圣的思想殿堂裡搅和
「于婕。」
听见他重复我的名字，听见他把这个名字小心翼翼收在脑子裡某一个地方，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