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隔天，高姊宣布香港展览的工作人员名单，如乔安所愿，名单上有我，凯文留守台北画廊。

    「林老师展览刚开始，小雯和凯文留守，好好衝刺。」高姊若有深意的看了眼凯文，「林老师的藏家都是大咖，这是很好的机会。」

    但现场的每个人都明白，再好的机会都比不过全亚洲最重要的艺术週活动，既有琳瑯满目的博览会、拍卖会，美术馆和各种艺文空间莫不使出浑身解数，安排最吸引人的展览与活动，全世界的大藏家都会来，国内这些所谓大咖藏家也不会错过，台北艺术圈这段时间就像一座空城。

    这个宣布自然引起凯文不满，之前他老是喜欢宣扬留学期间跑到处跑艺博会的心得，也曾经到j个颇具份量的艺博摊位打过工，我这个主修歷史，刚出校园的小菜鸟根本没得比，更何况，对客户与人脉经营这方面，我毫无经验也没有强烈企图心。

    散会后，凯文和高姊关在会客室裡密谈许久，小雯和乔安毫无异状，照常工作，倒是我的心情颇受影响，电脑萤幕裡的文字不停闪动，完全无法专心。

    我害怕的事情，当天下班就发生了。一回到宿舍，就接到凯文电话。「我不知道该怎麼想，妳要不要帮我」

    我嘆口气，社会人情什麼的我不太明白，假如可以，我倾向避免与人衝突，若凯文将不满化为猜忌，埋藏着不发洩出来，我或许会选择忽视我们之间的疙瘩，他既然正面找来，怎麼可能不理会更何况，答应乔安的那个当下，我就可以预料到这个后果了，我无法自欺欺人，假扮无辜。

    我拒绝凯文提议的市区小酒吧，建议约在双方住处中间距离，公馆商圈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还不到消夜高峰期，现场气氛不太吵不太静，最主要的是这样的环境我比较自在。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了一杯咸豆浆和一份蛋饼，入时的雅痞打扮和这个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我到柜台领一杯无糖豆浆，滑入他对面的座位。

    「嗨。」

    「嗨。」

    他喝口豆浆，我也喝一口我的。

    「下班的时候本来想叫住妳，但那时还在气头上，就算想说什麼也说不清，所以就算了，不过后来越想脑子越乱，决定碰碰运气，看妳愿不愿意出来聊。」

    「嗯。」

    「于婕，说起来我不太了解妳，看妳总是文静和善，无害的样子，我想这是大家都喜欢妳的原因吧」

    反过来说，他其实是想理解自己被排挤的理由我发现不断在脑子裡翻译他言语背后的意图挺累的，决定开门见山的说话。

    「凯文，香港的事情跟我无关。」

    他怔住，反而不知道该怎麼接话。

    「乔安来找过我，希望我跟她配合，我只承诺若高姊让我去香港，会努力协助她，就只是这样而已。」

    答案说穿了很简单，也很残忍，凯文一脸挫败。「我就知道是乔安，她很看不起我。」

    「我觉得你把她看低了。」

    「是吗」他忿忿不平反驳：「妳的意思是她的格局大，既然如此又何必怕我g嘛耍小动作在背后y我至於妳，我就不知道妳是太笨还是一样y险，其实，全公司我最看不透的人就是妳。」

    这话怎麼说呢此时的凯文就像一个糖果被抢走的小孩，一心只想发洩愤怒，理智当机，然而这个孩子的自我和自大，又是如此的伤人，这让我不由得替他感觉悲哀。

    见我不说话，他接着说：「老闆在北京，不知道这裡发生什麼事，高姊又太信任乔安，间接成为帮兇，让我们这些新人无法出头，这是这间画廊最大的问题，妳和我应该站在同一阵线，而不是帮着乔安。」

    凯文正拿一把刀子，在我面前把世界划开，揭示原来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粗糙不堪，无可期待。

    然而它应该不是这样，在这些表面的、浅显的、直白的念头底下，应该还隐藏点什麼，暗示点什麼，值得让我觉得惊讶甚至惊喜的东西才对。

    突然间，坐在我面前的人，是陈卓少。

    乾净的脸，清澈的眼眸，微微扬起的嘴角，好整以暇的端坐在我面前。

    不然妳期待什麼

    不管是什麼，但不应该是这样。

    是妳把事情想复杂了。

    我总是期待能有些啟发或领悟。

    现实只是现实，能不能从中得到啟发，是妳的问题。

    但是，告诉我，真的就是这样吗

    他缓慢清晰的说：什麼都不是也有什麼都不是的样子。

    然而，回到这个夜半的豆浆店，现实的舞台，实际上端坐在我面前的，是比陈卓少矮，瘦得像没发育的高中男生，头髮盖住大半张脸，眼神裡满是对我的敌意与愤恨的凯文。

    是我的问题。

    对一时难以釐清的问题，我只会一味的躲避，视而不见，最后导致现在这个局面，凯文说得对，我和他应该站在一起，而不是s下与乔安j易，自以为中立，其实隐藏了s心。

    「凯文，伤害了你，我很抱歉，你可以这样想我：不论是做人或做事，我都是失败的。」

    我立即弃械投降让他眼裡的火气顿时消退，他乾乾的说：「妳这样让人很没劲妳知道吗至少应该强辩这个安排与妳无关，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吵一架，在高姊那边我没办法发的脾气，跟妳我至少可以好好发洩一下，太不够意思了连出气筒都不愿意当，亏我在妳刚进画廊时还用心带过妳。」

    「真要就事论事，我认为这件事情没有对错，但是，在乔安来找我时，我当时没考虑到你，这确实是我的问题。」

    「于婕，妳知道妳最大的问题在哪裡吗」凯文声如利刃的说：「摇摆不定，无法决定自己要做什麼样的人。是高姊那样任劳任怨，做事的人，还是乔安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比起对乔安，妳更让我生气，因为换个立场，我或许会做出跟乔安一样的动作，但是妳，」他的直视让我无所遁形：「妳一下子就把责任推给乔安，让我和她再也无法共事下去，这显示妳的机会主义心态，既想抓住乔安这个阶梯，又不想破坏我们的关係。」

    透过凯文的眼睛，我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他说的，和陈卓少说的异曲同工，所有的事情在一开始都是四不像，若没有定睛凝视，又怎麼会有答案若没有取捨，又如何决定方向

    我从来没问过自己在别人眼裡究竟是以何种姿态活着，显然，进入社会半年不到的我，竟是以机会主义的猥琐姿态在夹缝中求生存。

    「很抱歉，我也不清楚自己怎麼会变成这样。」

    「因为妳选择随波逐流。」

    「嗯。」

    我们沉默对坐半晌，他才沉声道：「真让人火大，不知道应该讨厌还是可怜。」

    「讨厌我吧，假如这对你比较容易一点。」

    「可是妳这样实在很可悲耶，妳知道吗凭妳的聪明才智，为什麼会这麼消极」

    「凯文，有任何希望我帮你做的，请你告诉我，我会尽量办到，其他的，我真的无能为力。」

    「妳愿意拒绝去香港」

    我点头：「好。」

    他突然重重拍桌：「不好机会已经在妳眼前了，想y狠就y狠到底好不好，我求妳乔安不是笨蛋，她认为妳可以帮她才会跟高姊要求，既然如此，妳就应该好好完成一开始对她的承诺。」

    我愣住，看着凯文眼中怒火重燃。

    「离开这间画廊，我有自信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是妳，于婕，没有高姊和乔安的庇护，妳在社会上根本无法生存。」

    我吃惊道：「你想离职」

    他耸耸肩：「不爽就走人，这是我的人生指导原则。」

    「可是」

    「人生太短了，我不会l费时间在讨厌的人事物上头，不过妳放心，我还想在这个圈子混下去，当然会等你们从香港回来以后。」

    我沉默以对，该怎麼劝人这件事我从来就不擅长，更何况，他说的也许有道理，天地广阔得很，何必执着於一时一地

    「乔安、小雯都不会长久留下来，再过j年，高姊也该功成身退，搞不好到最后，妳是留下来最久的那一个。」边说他边摇头：「也不对，这一行这麼辛苦，最大的可能是老大决定把台北的空间收起来，专心大陆市场。」

    「会不会太悲观了」

    「这不是悲观，是实际，商人的思维就是如此。」

    「老大想赚钱就不会开画廊了，多少还是有点理想x的。」

    他冷哼一声：「理想不管哪一行，只有菜鸟才有理想。」

    因为我想要有自己的追求。

    乔安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我脑中响起。

    凯文对我摇摇头：「妳应该是家庭环境很好，从小像个小公主被呵护长大的人，才会有这些天真的想法吧假如是这样，我不明白妳为何要从小助理g起，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机会，有关係，就要紧紧把握住，努力往上爬。」

    我该说什麼告诉凯文事实并非如此坦承失去挚ai的伤痛吗不管凯文怎麼说，我还是有自尊的，寧可让他怨恨，而不是怜悯。

    「假如不是这样，那妳就是小人，那我就更应该离开了，毕竟在这个画廊，我唯一还不讨厌的人就只剩下妳了。」

    「我也不讨厌你，不管你怎麼看我，都无法改变这点。」

    「妳迟早会像我一样被暗箭所伤。」

    我耸肩。「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最后深深的嘆口气：「那麼，就是这样了，等妳们从香港回来我就会离开，至於我们还能不能当朋友，就不一定了。」

    「会的。」我说：「没有不会的理由。」

    他好不容易拉出一个苦笑：「随便啦，要怎样就怎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