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都安顿好，我和陈卓少很快建立起生活默契。

    因为要补修许多基础艺术理论，除了研究所的课程以外，我必须上大学部的课，白天基本上都在学校裡，陈卓少则是晚上工作，等我早上上学后，才回房间补眠，等我下课一起吃晚饭。

    周末我们总会保留一天出游，他本来就喜欢看展览，加上我现在的专业需要，所以出游的行程总是先从展览开始，有时哥哥和佳慧会加入午餐和下午的活动，但若遇上他家人，佳慧一般是不跟着去的。

    我们每隔一周就上山看半初老师和亭少，花很长时间说f亭少下山，学习个专长，但这小妮子年纪越大就越固执，半初老师也一任由她，根本没人动摇得了她的意志。

    我可以感觉到半初老师很开心看到我和陈卓少在一起，十五岁的夏天，nn过世，我和哥哥就是在半初老师和陈卓少的照顾下，度过那段哀伤的时期，心理上，我把半初老师当成从未谋面的父亲，只是心态上慢慢调整为「公公」而已。

    只有两个人上山时，我们会手牵手在山林步道裡散步，话题总是无穷无尽，大概是因为念了艺术后，我和他的世界更亲近一点，我们都喜欢看书，他看理论的书多一点，而我则偏好和传记。

    他时常给我讲他看书的心得。

    「工艺品和纯美术不同，用一样的标準是不行的。」他说：「工艺必须为人所用，才是美的，製造工艺品的人，本身就活在这个美裡头了，所以不需要鏤刻自己的名字在器具上，我们欣赏的人，若一味竞逐大师的作品，便是本末倒置的，一只j缸杯被竞拍到十一亿元，从拍卖目录上我丝毫感觉不到那东西美在哪裡，简直像看着一具尸t一样，让人作噁。」

    那阵子他以新锐设计师的名义，受邀参加一个在美术馆举办的设计与艺术展览，他很勤快的阅读民艺哲学家柳宗悦的书籍，每天都有新的心得。

    「真正的工匠，本身便活在美裡头」我咀嚼着他的话，这和我的研究主题看似相关却又遥远，美的源头究竟是客观，抑或主观与民艺的追求相反，表现主义追求个人情感与意志的表达，但两者却又同时封存了属於各自时代的精神。

    「那妳认为时代精神是客观存在，或是必须主观追求形塑的。」他精确的说：「柳宗悦就觉得所谓的时代精神，是存在那些不言不语的、顺手的器物上头，用得顺手的东西就是美的东西，唯有从平民生活出发的美学，才有时代的象徵意义，不需要刻意强调x格、心理、知识等等的。」

    有着这些想法的陈卓少，也十分身t力行的享受着可以说是社会底层的平民生活，这明明是因为我们的经济能力有限，但却被他优雅的实践为最富裕的生活。

    在他眼裡，这世界分成叁种人：思想家、工匠、奴隶，这叁种人的存在意义分别为创新思想、传递思想以及无思想的为生计而活，他将柳宗悦所歌颂的工匠视为传递思想的使者，从自然裡擷取原本毫无价值的材料，转化为思想与美的容器，这是人类之所以能够摆脱为生活庸庸碌碌的契机，打开迈向拥有绝对自由和开创新局勇气的思想家的大门。

    陈卓少就是这麼一个对自己的想法十分篤定，虽然难免流於偏见，但却能以行动和实践贯彻自己想法的人，对生活的细节十分要求，例如他绝不会为了省钱或方便，而随便採买居家用品，那怕是一只不起眼的垃圾桶，他也寧缺勿滥，比起来，我对生活没有那麼讲究，却很ai听他滔滔不绝说着脑中的想法，或者说偏见。

    他离开以后，许多生活小细节彷彿突然间全消失了，我对同居的生活只存在模糊的印象，轮廓习x都还很清楚，但许多细节却失去了意义，也记不太清楚，唯一清楚的就是那天早上，他提着早餐进门，弯腰脱鞋的动作，以及留给我的最后一抹微笑。

    没有任何暗示，那一天，他将要一笔勾销我们之间分享的一切，把他那部分涂黑、抹去。

    「我一直回想那个笑容，仔细的在记忆中检查：嘴角上扬的幅度，眼睛裡的表情，眼袋的y影，一切的一切，但是，没有任何暗示，他给我的就是从十五岁开始到最后那一天的，同样的，属於陈卓少这个人的笑容。」

    离开阿雅玛的工作室后，罗至中很果决的开着美术馆的车子，一路朝台北前进，我的回忆中断时，我们正好离开蜿蜒的山路，离开花莲沿路张牙舞爪的水泥工厂，进入一揽太平洋的美丽海岸线，天光强度稍减，但h昏尚未降临。

    「细节记不太清楚」他淡淡的说：「但是只要是一群人在一起的p段，妳却记得很清楚，和哥哥、嫂嫂、朋友和陈亭少这些人的相处，却很活灵活现的重述了，感觉我就在那裡，分享着你们当时呼吸的空气。」

    我明白他的意思，刚才的陈述裡j乎没有我和陈卓少独处的p段，没有非常日常的p段，一对年轻ai侣朝夕相处所建立起的点滴。

    「真的忘记了，还是逃避想起」

    我嘆口气，和这个人像是困在he的公路电影裡，面对他的犀利，我无处可躲。「他死了以后，我在那个公寓裡独自待了一个礼拜，很仔细的把东西打包，分成他的和我的，再依品项清楚分类标示，他的送上山放在半初老师那裡，我的就送回老家，锁在仓库裡，我搬回学校宿舍，室友还是小柔，除了书籍以外，所有的东西都重买了一遍，包括内衣k一直到现在，都没打开过任何一箱。」

    「现在还住在宿舍」

    我笑出来：「当然没有，我已经毕业了，就算想住学校也不给住，毕业后因为还没分配室友，小柔瞒着舍监让我住了半学期，后来託这个美术馆兼差的福，我才有预算找画廊附近的公寓，搬出来住。」

    「地方多大呢」

    大概是在和缓平均的车速下，我的心情非常放鬆，因此不假思索回答这些琐碎的问题：「不大，十坪左右吧，楼中楼的格局，住起来也不觉得狭窄。」

    「十坪，对一个单身nvx来说，可以塞下不少东西吧」

    「嗯，是这样没错，搬进去以后我忙於工作，也没什麼时间整理，所以家裡看起来空空的。」

    「之前打包起来的东西，没有什麼是现在用得上的吗楼中楼套房和学校宿舍比起来，机能应该丰富不少，没有需要的东西」

    我想了想，厨房只有一个能用来热汤兼煮开水的小锅子，和j套碗盘筷子，都是在宿舍就有的东西，有时还真是想念过去上市场採买下厨的生活，真的很奇妙，罗至中没细问之前，我自己竟没意识到对厨房那些顺手好用的器具竟是如此想念。

    「厨房的东西吧，等比较不忙了，想要吃得健康一点，总是这样想着，但到现在还是没有办法做到。」

    「老家在哪裡」

    又是一个让人发怔的问题，但我很老实的回答：「叁峡。」

    「家裡还有谁」

    我摇头：「大伯一家住在隔壁，但我们的房子是nn留给我们的，现在没有人住。」

    他点点头，没表示什麼意见。

    我们在宜兰的一处海滩暂停，停好车后他说：「我们下车走走吧。」

    宜兰的风比起台东温柔许多。

    我们坐在沙滩上一根巨大的漂流木上，安静的并肩吹着风，东边的海平面上演着绚烂的晚霞，一天相处下来，对罗至中我不再有刚见面时的侷促不安了，就像和阿雅玛讨论她的创作一样，罗至中的问话裡，含着真正的关心，而不是敷衍的虚应故事，这让人像上癮一样，话闸子一开就关不上。

    也或许，是我太久没放纵自己回忆陈卓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