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顺的往前推进，我依旧忙碌在画廊与兼差之间，依旧固定上山找半初老师閒聊，和陈亭少斗气，这段时间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公寓裡的厨具逐渐增加。

    我开始下厨。

    不管多晚下班，都会为自己熬一锅蔬菜汤，配简单的酱菜和白饭，一开始份量没拿捏精準，老剩下白饭，只好变成了隔日午餐便当，接着又因为带便当带得习惯了，刻意晚餐多煮一点，原本简单的一锅熟蔬菜汤，改为方便装进饭盒，适合回热的菜餚，不知不觉中，冰箱内容越来越精彩，厨具、餐具也越来越齐全，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竟然能邀请人到家裡吃饭了，第一个客人，当然就是阿伟。

    「现在比较懂得享受了。」哥哥在我厨房绕了一圈后，说出评语。

    「只是做做饭而已。」

    他看着端上客厅矮桌的简单饭菜：香煎秋刀鱼、凉拌菠菜、味增汤、白饭，满意道：「至少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你都没看到我变胖了 」

    「胖一点比较好看。」

    家人都是盲目的，更何况身兼父母、祖母职的哥哥。

    「nv孩子都希望越瘦越好。」

    「我的意思是妳之前吃得太不正常，现在这样很好。」他边说边夹起鱼r，和着白饭一起吃：「嗯，很好吃，手艺不赖。」

    「我本来就很会做饭好不好」

    「也是，和阿卓在一起那时候妳都会煮──」他打住。

    我苦笑：「没关係的，哥，我们可以提到他没关係。」

    「我是怕妳难过。」

    「那也没办法啊，反正也忘不了。」我指指菠菜：「凉拌菜都是他教的，夏天他吃不了热菜，我们在家老扮凉菜吃，记得吗」

    「嗯，记得，阿卓特别喜欢吃凉麵。」

    「你也ai吃好不好」

    然后我们聊起国中校门口斜对面的阿婆凉麵，可以选择加咸蛋或p蛋，刚搬到台北时找不到加这两样的凉麵，我们还颇为忿忿不平。

    「好想念啊。」

    「又不是多远，妳不是每个礼拜上山吗阿婆就在山脚下呀。」

    「但是一个人感觉不对嘛。」

    边聊边回忆起青春时光，每回阿伟和陈卓少準备在球场上大战一场时，我总是拎着凉麵到观眾席，配着冬瓜茶，豪爽的大口吃麵，填饱肚子再下场。

    「我也觉得。」

    「哥，下礼拜你跟我一起去找老师好不好顺便去吃凉麵。」

    他摇头。「老师那裡不能带小孩子上去，他怕吵。」

    这根本不是理由，但我不想勉强他。「不然我下山时带过去给你们吃。」

    「妳现在休假那麼少，不要跑来跑去，下山就早点回来休息。」他喝光碗裡的味增汤，「年底回去老家整理房子时，再一起去吃。」

    nn留给我们的房子，我们只在过年和清明节才会回去打扫，那裡没有承载太多的回忆，只是懒得整理，这是我们兄m俩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啊。」

    我打开电视，和哥哥在狗p倒灶的新闻时事中吃着十分家常的一餐，不知不觉的聊起前阵子的台东行。

    「所以那个美术馆就这麼晾着」

    我点头。「是啊，已经两年了。」

    「名字就叫偏乡美术馆」

    我笑了：「怎麼可能有人取这样的名字那是我们s下叫的啦，人家掛着谭氏美术馆名义呢。」

    「这也满奇怪的，谭氏基金会既然在收藏界这麼有名，开着这麼一个空荡荡的美术馆，对自己的形象不太好吧」

    我耸耸肩：「因为主要的负责人还没拿定主意要朝哪个方向经营。」

    「很奇怪，非常奇怪，大企业做事情不应该这样。」

    哥哥评论时，我脑中浮现罗至中说过的话：莫名其妙的怪物。

    顺着哥哥的逻辑，世界有它应该长成的模样，企业趋名求利的本质也是在这条逻辑线上，而罗至中，本来应该位於巔峰位置，以超强的理x主宰着所有事情的发生与演变。然而他却放任故乡的美术馆长成这副德x。

    部落的长老们认为应该由我决定美术馆的方向

    「他或许有特殊理由让美术馆保持这个状态。」这样的话工程师是听不懂的，我进一步说：「那个美术馆就像是一张白纸，虽然上头已经画了j笔，例如都兰山、卑南族部落、贝达企业和谭氏基金会，但这些笔画要怎麼连成一p风景，还没有被定义，也有可能，它们不应该被定义，而应该让自由的生长。」

    「自由生长」

    「有机t，那个美术馆就像一个生命t，命运刺激它生长。」

    「阿婕，妳不只设计风格像阿卓，说话也越来越像他。」

    陈卓少离开以后，阿伟总是以平淡的语气提起他，没有缅怀也没有怨懟，平平淡淡的接受他不在的事实，也不假装遗忘他曾经佔据我们生命中重要的地位，我始终不明白，提起他，哥哥内心裡真的可以不起波澜

    「你记得，陈卓少老ai提的叁种人吗」

    他边咀嚼边回应：「唔。」

    「还记得是那叁种吗」

    「哲学家、工匠和奴隶。」

    我愣了愣，这和我记忆中不同。

    「哲学家用脑、工匠用手、奴隶用身t，在他眼裡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奴隶而不自知。」

    「那麼我们现在的生活在他眼裡都不过是奴隶的求生方式，对吗」

    「嗯，不过妳也别太执着於他说过的话，人生在世，谁不是先填饱肚子才能想其他事情这些想法不过是他从书上读来，断章取义的p段。」

    「嗯，那麼，你觉得在他眼裡，罗至中应该是哪一种人呢」

    阿伟放下碗筷，想了半天。「应该也是奴隶吧，被自己的事业和地位给束缚住，不得自由的人，最终也是难免一死。」

    「但是，像他那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是可以改变世界的。」

    他摇头：「阿卓不会这样认为，他会觉得罗至中这类的人能力再强，也只会想着增加自己的财產，这些事情对阿卓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富有的奴隶，还是奴隶。

    我彷彿都可以听见陈卓少在耳边说。

    「或许，罗至中会因为这个美术馆而改变。」

    听到我的话，阿伟脸se变得凝重，他语气沉重的说：「阿婕，妳是不是受到那个吸引啊妳社会经验不足，碰上这样的人，被另眼相看，是不是因为这样，就将对方过度理想化假如是这样，我反对妳继续接美术馆的案子。」

    我迫切的希望哥哥能够理解这座美术馆存在的意义，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意义，无力的发现我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解释这些想法的来由。

    「才不是那样呢你想太多了要是陈卓少还在就好了，我就不用费尽唇舌解释，你还是不懂。」

    哥的眼神一黯。「妳很寂寞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婕，有什麼事就说出来，不要一个人憋着。」

    「哥，我没什麼事，算了，不说了，反正都是工作上的琐事。」

    「回到家，有个人可以说说这些琐事，妳一点都不想念」

    我放下碗筷，哥哥无比认真的表情，拨动我另一个遥远的情绪，但却想不起来是什麼。「怎麼可能不想念」

    「很抱歉，不管我怎麼做，都取代不了阿卓。」

    「你也有自己的家庭要顾啊。」能够像这样时时嘘寒问暖，需要的时候立即来到身旁，已经超越一般兄长对mm的关心了，不短不长的人生中，若没有哥哥，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麼样子，我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但就是因为太亲近，太依赖，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

    「妳也应该有家庭，这一年来看妳过得比较好，我就一直想跟妳说，阿婕，不要再去找半初老师，试着忘掉阿卓，找个对象，好好过日子吧，活着就是一回事，没有什麼叁种人生，人会变成怎样都是命定的，没有高低也没有好坏。」

    罗至中的相信意志，和阿伟的相信命运，处於其中的我，就像观看一幅chou象表现主义的作品，明明知道裡头含有深意，却怎麼都触碰不到。

    「有个同事，很不错的人，我安排你们吃顿饭，怎麼样」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餐盘：「你别多管閒事。」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选择不管妳。」他沉痛道：「妳一开始就不该和阿卓在一起。」

    「这也不是你管得着的事。」

    他摇头，眼神垄罩着y影，他不高兴时就会这样，语气虽然还是平板，但我知道他有心事。「阿卓根本不ai妳。」

    就算哥哥用力甩我一巴掌，大概也不会比听到这句话更痛了，陈卓少过世以来，我始终忍住泪水，这时才知道，越是流不出来的眼泪越是烧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