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透风的茅屋里, 火把的光线摇曳不定, 小厨房的地上, 老妇人的尸体停在一张草席上, 奕馨妍和司马杰为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又把头发重新盘了起来。
“我去给阿婆找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奕馨妍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心下便顿时一沉, 司马杰也觉得事情不妙, 急忙跑到了门边。
又敲了敲门,里面还是没有回应,奕馨妍便一把将门推开。
只见那妇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服, 坐在床上,一把小刀横在脖子侧面, 刀刃正对着人迎脉的位置。
“嫂子不要!”两人急忙跑了进去, 可就在他们到达床边的同时,那把小刀深深的割开皮肉,鲜红的血泉水般喷涌而出。
“嫂子……”奕馨妍急忙拉过一旁的床单, 为那妇人按住伤口,可是,根本无济于事, 那妇人浑身瘫软, 倒在床上, 唇甲迅速变得苍白, 很快,便彻底没了气息。
司马杰眼前一片迷茫,身子一软,便再次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甘陵县南郊,灾民们都已回到帐篷里安歇了,奕诗妍带着潘慕和四名侍卫来到了司马轩的帐内。
“太子殿下!”众人向半卧在床上的司马轩行礼。
司马轩看了看众人,欣慰的一笑:
“太好了,你们都没事,本宫独善其身,让你们留下掩护,还担心你们会有所闪失呢。”
“殿下说哪里话?”司马轩的两名侍卫异口同声道:“是卑职等护驾不利,致使殿下受伤,请殿下责罚!”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双膝跪倒
“刺客狡诈,不能怪你们,都起来吧。”在马轩宽厚的一笑,对两名侍卫伸出了右手:
“而且,若非你们挡住刺客,本宫和奕大人也很难全身而退,你们非但无过,而且有功。”
司马轩和侍卫们叙话,奕诗妍便走到秋心跟前,低声问道:“秋姨,太子殿下的伤势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了,伤口愈合的非常好,再过两日,便可行动自如了。”秋心一边回答,一边看了看潘慕,便又低声问道:
“小姐,我知道你对此人敌意颇深,可这一路上,他对小姐诸多帮助,卑职在暗处看着,他,对小姐并没有任何恶意。”
“此人身怀异术,能力非凡,此时又正值用人之际,还请小姐暂时放下芥蒂,予以善用。”
“我知道了。”奕诗妍拉起了秋心的手,神色体贴的说道:“秋姨,你也辛苦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
秋心点头,便对司马轩微微行礼:“太子殿下,既然我家小姐回来了,那卑职也要告退了,殿下保重!”
“多谢秋姨照顾,秋姨真重!”司马轩也对秋心抱了抱拳。
待秋心离开,奕诗妍便站到了司马轩身边,神色也凝重起来,对四名侍卫问道:
“昨日突围之后,你们回县衙去寻找殿下和我,是谁的主意,王直,你为何说出假钦差的身份,难道不知道,兹事体大吗?”
“是陈德的主意。”司马轩的两名侍卫看向司马杰的另一名侍卫,异口同声道。
“对,当时,卑职等都没了主意,便简单的商量了一下,该去哪里找两位殿下和奕大人,陈德就说,二位殿下和奕大人可能已经回了县衙。”
王直也急忙说道:“卑职说出假钦差的身份,是因为太着急了,不是故意的,卑职当时就是一心想找到两位殿下,什么都没想啊!”
“好,我就暂且相信你。”奕诗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在问你们,斩云和何珊一行人离开之后,你等在县衙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等是如何失去神智的?”
“当时知县下令,将斩云、杨樘和何珊一并拿下,我等就再三向知县解释,他们是真正的钦差,可那知县就像没听见一样。”
那名叫陈德的侍卫说道:
“后来,我们出手帮助假钦差一行人,可知县那边,也出来了几名武功怪异的高手,绊住了我们,看他们武功的路数,应该是江湖人物。”
“柳欣璇和斩云他们一行人脱身之后,另外三个假钦差就被知县的人生擒了,我们再次上前跟知县解释,这次知县倒是看了看我们,可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时候,知县的人里有一个走了出来,他带着面罩,只露了一双眼睛,卑职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眼,便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虚无,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对对,卑职也是。”
“对,那人的眼睛好像闪了一下绿光。”
“那人的眼睛有点眼熟,好像在宫里见过。”
其余三名侍卫也纷纷说道。
“那双眼睛跟我的像不像?”潘慕走到奕诗妍身边,面对着四名侍卫问道。
“不像,那双眼睛是单眼皮。”
“对对,比你的小多了。”
“身量也不一样,要比你矮一些,瘦一些。”
“好像……左腿有些跛。”
四名侍卫回忆着,纷纷说道。
听了侍卫们的叙述,奕诗妍心头一黯:
“小眼睛,单眼皮,身量比潘慕瘦小,左腿有些跛,又精通迷心术,这样的人,就只有一个——清风道人,他的确被司马旭收为了幕僚,虽然当时只是为了牵制玄隐道人。”
可是,她还是冷着脸,白了潘慕一眼:“你不用那么急着自证清白,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由于秋心已为司马轩打理好了一切,奕诗妍对侍卫们进行盘问之后,便直接让他们到帐外守候,又熄了灯,让司马轩休息。
奕诗妍坐在司马轩的地铺旁边,看了看坐在帐篷一角的潘慕,心中疑云重重:
“会刺杀太子和六皇子的刺客,很明显不是地方上的,而是自京安而来,可是,我们一路行来,行踪都十分隐秘,若身边没有细作,对方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看侍卫们的样子,都不像细作,那么,这个细作,究竟是谁呢?潘慕?不像,以他的能力,要暗算我们,恐怕要比现在麻烦得多,方才秋姨也说了,他这一路上,并无不轨。”
“如此说来,会泄露大家行机的,便只有一个人,元和,他究竟是谁的人呢?”
“他不是叶贵妃的人,不是陈太尉的人,也不是司马荣的人,除了司马逍、司马杰和司马荣之外,有希望夺嫡的,就只有殿下了。”
“难道……不,不会的,殿下应该不会对太子也痛下杀手吧?”
想着想着,奕诗妍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缓缓的倒在了司马轩的身旁,毕竟,她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白天,又在外面奔波了一天。
司马轩倒也没有睡,可是,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知道奕诗妍着实很辛苦,不想惊醒她,而且,心爱之人躺在身边,心里也是感觉甜甜的。
潘慕原本也是满心的思绪,低着头,可忽然又摇了摇头,向奕诗妍那边看去,见奕诗妍已经睡熟了,便也悄然站起身来。
他缓缓走到地铺的边上,拿起一件披风,温柔的为奕诗妍披上,用悄悄地理了一下她的长发。
忽然,奕诗妍张开眼睛,一把抓住潘慕的手腕,却见潘慕眼中没有任何慌乱,又明显感觉到身上的披风。
于是,她又缓缓的松开了手。这一次,她只是一声轻叹,并没有再说出什么冷言冷语。
潘慕也是一声叹息,缓缓的退回到帐篷的一角,他蜷着腿将手臂放在膝盖上,头枕在手臂上,一双眼睛,依然深情款款的注视着奕诗妍。
当晨曦暖洋洋的降临,阳光照进了破旧的小屋里,司马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见奕馨妍已经倚在床边,睡着了。
他看了看对面的床上,已经没有老妇人在做着针线了,又看了看窗边的桌子,桌上还放着没有吃完的面糊糊和干粮。
一声叹息,他不禁又眼圈发红,思量了片刻,他缓缓坐起身子,轻轻抚了抚一馨妍的脸颊,理了理她鬓角的发丝。
司马杰悄无声息的穿上鞋子,走到一口木箱子旁边,打开盖子,里面全都是女人的衣服。
他轻轻的关上箱子,又走到一个柜子的旁边,见里面全是男人的衣服,便挑了一件不算太旧的,拉出来,穿在了身上。
看了看房门,司马杰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很厚的衣裳,悄悄走回到奕馨妍身边,将衣服披在她的身上。
在奕馨妍脸颊落下了轻轻一吻。又不舍的看了看奕馨妍,他便大步走出了房间,向院外走去。
奕馨妍一个激灵,突然惊醒,看了看眼前的床上,司马杰已经不见了,环视整个房间,除了她自己以外,已是空无一人。
“公子!”她急忙追了出去,见司马杰已经出了院子,向村口的方向走去。
“公子,你要去哪里呀?”奕馨妍追上司马杰,绕到他的前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你的病还没好呢,不能到处乱走。”
“我这点小病,不碍事的。”司马杰声音平淡,却比以往低沉了许多:
“我要去城里,找五哥和若诗,哪怕先找到我的两个护卫也好,只要找到我的印信,就可以做些什么了。”
“不行,城里如今很危险!”奕馨妍紧紧抓住司马杰的手腕:
“我大姐说,让我们先留在这里,等城内安全了,她会派人来接我们的。”
“你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回去,我不想再坐享其成了。”司马杰的声音依然低沉,而且十分认真:
“从前的二十年,我活得花天酒地,浑浑噩噩,如今,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就让我实实在在的,做些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