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雍夔十二年元月,客星见于房,占曰:“为兵起。”当月,北戎粟籍氏反,击杀乌洛兰汗王,自领北戎众部落,并起兵十五万,直扣大魏边关。魏自立国起平静数十年终于被打破,迎来第一场大规模的战事,战火从边疆开始燃烧。
皇帝李湛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勃然大怒,因为从大魏的□□皇帝创下这个基业,传到他手中也不过才两代,接手的江山才经过前朝的□□又经过战争的破坏,尚未恢复所有的元气,所以李湛对外一直是修和为主。虽然北戎在大魏朝廷的心中,一直都是一根拔除不去的钉子,它从前朝开始就不知侵扰了多少皇帝,但是李湛明白,现在还不是拔去这根钉子的时候,才花了大力气维护和北戎首领乌洛兰氏的关系。
现在粟籍氏推翻了乌洛兰氏的统治,并挥刀南下,这无疑使李湛多年的努力打了水漂。当然,也不能说是完全无用,起码这些年的安定局面,使得大魏有时间培养出对北戎作战的精兵强将。这一次粟籍的起兵,让李湛下了决心,把一直训练着的虎狼之师送到战场上去,用实实在在的鲜血,给这柄大魏的利刃提前开锋。
同月,左中郎将章孟钧长子章武拜车骑将军,领七万骑兵出姜城;何绥为轻车将军,领兵三万出狼山;太中大夫赵禹为骑将军,出灵郡;卫尉田朔方为骁骑将军,出雁回。总共十五万骑,乃大魏最精锐的兵士。
一日,秦予儒散朝回来,脸色出奇的难看,把丫鬟送来的茶水连壶都一起砸了。前来问安的五夫人见状,收起了平时机灵娇媚劲,很懂得眼色地退出了房间,一出门就使丫鬟去告诉大夫人。
大夫人心柔放下正在抄写的经书匆匆赶来,还没开口,秦予儒竟难得地向她倒起了苦水,把今日在朝堂上的窝火全部发泄出来。
“谁说西南不用兵?前段时间那蛮王又是怎么回事?林子衡老头的脑子是被啃了还是怎么着?让西南出兵去帮忙平北戎!我四路大军前去征讨粟籍淳难道还不够吗?”
秦予儒气哼哼地在房里踱来踱去,一扫平日的斯文形象,粗着嗓子喊:“且不说从西南到北戎,一路上来要费多少辎重粮草,属于典型的舍近求远,那西南角落又岂是安生之地?才平了蛮王现在又要去平北戎,他林子衡是想掏空西南七郡吗?”
大夫人望着自家夫君焦躁的模样,开口相询:“那这样的主意,陛下准了?”
“是啊!陛下竟然准了!”秦予儒瞪大眼睛望着大夫人,“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今上觉得西南的兵可以用来打北戎骑兵,他听林子衡那糟老头的话就像是被他下了蛊!”秦予儒歇了一口气,猛地抽身走到书桌前:“不行,我得上书,这样是在毁了大魏啊!”
“夫君。”大夫人走过去,给秦予儒倒了一杯水,温声道:“我记得你上回和我说过,大魏之兵,除了这次去抗击北戎的精锐外,就数定州之兵最为勇武,那定州太守卫康是前朝的一员猛将,深谙行军作战之道,上次的平蛮王,就是卫康亲自指挥的。那十五万骑虽精锐,但毕竟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而这次北戎起的十五万兵,却是刚刚从他们内乱中厮杀出来的。或许陛下正要一支刀头上舔过血的军队和北戎对阵,方能激起我大魏铁骑的血性。”
秦予儒顿了顿笔,沉吟半晌,道:“夫人这样说也不无道理,只是定州出兵路途遥远,北戎军已直扣长平关,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夫君不必多虑,陛下一定自有他的想法。”
听着书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秦靥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她原本正打算去三夫人云清的房中,路过书房时,却无意听见了这番对话。
还没来得及细听,秦靥就感到头顶上落下了一只手。她猛地回头,却发现秦瑕在她身后,无声地向她摇摇手,示意她跟过来。
直到绕过一个回廊,秦靥才敢放开声音:“瑕哥哥。”她笑眯眯地,“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秦瑕摸摸她的脑袋,“我是来给你带信的。”
“信?什么信?”
秦瑕从袖中掏出一封小巧的字柬递给她:“静安公主请你进宫去赏雪。”
秦靥接过字柬,打开来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静安公主?为什么突然想到请我?”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沉默不语的秦瑕,忽然灵机一动。
“瑕哥哥,我听三殿下说,静安公主经常提起你呢!看来她是看上你啦!”
秦瑕闻言,脸上并没秦靥所期待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回答:“哦?是么?”
秦靥对秦瑕这样的反应感到失望,有些不高兴耸了耸鼻子:“什么是么,我还听宫里的姊姊们说荣安公主也觉得瑕哥哥很出色呢。哥哥你要当驸马啦!”
秦瑕叹了口气,把秦靥拉到跟前,打量着她的脸庞:“靥儿,”他的表情认真而严肃,让秦靥不由地想起秦予儒在书房里处理公文时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我从来没有指望去高攀公主,也不想去当什么驸马。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我必须守护好秦家,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一生的目标。”
秦靥从秦瑕清可见底的瞳仁中,看见了一个迷茫的自己。
“守护?”
秦瑕抬起手,再次摸摸她柔软的发丝:“保护父母,保护你,保护秦家所有的人。”
秦靥想了一想,又问道:“章家哥哥出征北戎,是守护国家,因为如果不抗击敌人,国家就有覆亡的危险。但是咱们家又没有敌人来进攻,瑕哥哥你又如何守护呢?”
秦瑕微微地笑了一笑:“有时候,你没看到的不代表没发生。敌人到处都有,有些是你没发现,有些是还没有变为你的敌人。没发现的,你要做好未雨绸缪,没有变成你的敌人的,你要努力,永远使他变不成你的敌人:第一种方法是变为朋友,第二种方法是让他永远消失。”
听了秦瑕的话,秦靥低头开始沉思。秦瑕正想告诉她不必去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秦靥竟然抬起头似懂非懂地对他说:“我明白了,如果把整个大魏比作一个家庭,那么现在的北戎就是一个明显的敌人,因为他已经公开地表示要摧毁你,所以我们要和他作战;而其他蛰伏在大魏旁边的其他国家,就像是生活在身边的人,虽然现在表面上一团和气,但是永远无法预料他们哪天会和你作对,所以要么和他们变为朋友,要么就把他们也变成大魏的一部分,让他们永远的消失。”
“差不多。”秦瑕有些惊讶秦靥会做出这样的比喻,“不过,或许人和人之间可以有真正生死与共的朋友,国家和国家之间却没有这样的关系。所谓的朋友,也只是一时的,当真正把利益摆在眼前时,他们还是会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那所谓同盟和朋友关系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样说来,最可靠的办法,还是应该把这些国家都变成自己的土地才最安全。”
“靥儿,”秦瑕拉起她的手,“好了,我们不谈这个,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下次记得不要再偷听父亲讲话了,你知道他最不喜欢这样,如果被他发现一定又得挨打了。”
秦靥绽开酒窝,拉住秦瑕的双手讨好地摇晃:“我知道啦!这次的事瑕哥哥不会告诉阿翁的吧!我知道瑕哥哥最好了!”
秦瑕看着妹妹撒娇耍赖的样子,那种温柔也不由地从心底里泛将出来,蔓延出眼角,流泻下面庞,最后在唇边绽开一朵清亮的莲花。
少年带着笑意点点头,低声道:“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