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秦靥被送到皇家习武场和皇子们一起学习武艺也快有一年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中,她觉得自己更近地呼吸到了天子之下的气息,进入宫门的机会也多了起来。可是真正被同龄人邀请进宫,这还是第一回。
秦靥换上了三夫人云清亲手给她做的豆蔻红襦裙,围上狐狸毛围领,由自家马车一路送到宫门,然后再由宫人领着,来到了静安公主的温水轩。
要说这温水轩有一处神奇,就是轩内有一眼泉,一年四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温水,当初建的时候设计者索性依势引泉,挖了渠将这泉水环绕于整个轩周围,故而此处在冬天比别处暖和,花草也比别处长得葱茏。
秦靥一进园子就感到一阵暖香扑面而来,伴随着细细潺潺的流水声。因为才下过雪,宫内一路走来都是洁白压檐,枝梢缠雪,但是走进这温水轩,放眼所及却是零星白雪,似乎是作为点缀一般,倒是那一树一树的红的粉的梅花,白的黄的水仙,开的热闹而娇艳,在汩汩温泉水蒸腾出的淡淡热气中,有了一种恍惚仙境般的感觉。
静安公主一路咯咯地笑着,拉着秦靥往屋里走。秦靥多少听宫人说起过,静安公主与燕王李骥是亲兄妹,他们的生母丽妃生前很得皇帝的欢心,就是身子骨不大好,皇帝专门把冬日避寒之处温水轩赐给她住。但纵然是这样,也没留住佳人的芳华。丽妃去世后,皇帝有感于静安公主年纪尚幼,娇嫩如一尊瓷娃娃,便让静安公主继续住在这温水轩,并派了专门的乳母老师来教导她,自己也时不时地来探望这个女儿。因为皇帝对丽妃的移情,和乳母老师都不敢十分苛责公主,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静安公主这刁蛮的个性,虽然皇帝也曾为此斥责过静安公主,但搁不住小姑娘嘴上抹了蜜糖,撒两个小娇,事情也就那么过去了。
这次赏雪,静安公主打扮的十分精心,耳畔两个玲珑的发髻上,点缀着小小的五色鹦鹉饰物,显得高贵而不张扬,一身剪裁得体的柳黄色杏花折枝深衣,脚上蹬着一双香羊皮小靴,外面罩上一件白色的貂绒披风,衬得一张脸比那鲜花嫩三时,比那白雪粉五分,柳眉一蹙轻拂水,银牙一咬碎玉冰。秦靥暗在心里想,难怪他们都说静安公主有丽妃的□□,这样的美貌只怕长大了更了不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见秦靥只顾着自己发愣,静安公主察言观色,突然笑出声来。
“我,我在想什么?”秦靥猛地回过神来,就看见静安公主咬着嘴唇笑得有些得意。
“你肯定在想,我这温水轩比别处的雪都要少,为什么还专门请你来赏雪?”
秦靥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地道:“是啊,你这儿比别的地方都要暖,雪也是积不起来的。”
静安公主拉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秦靥跟着静安公主走到温水轩的园子里,只见她得意洋洋地往中间伸手一指,对秦靥抬起了下巴:“喏,你看如何?我想的主意!”
秦靥这才看清楚,在园子中间的那个亭子旁,一架水车正不断地把冷水引到亭子顶端,水流沿着亭子的五角飞泻下来。原来温水轩在夏天的时候,会把温泉的一侧引渠给堵上,把另外一侧的冷水给引进来,一部分的水代替温水来给整个建筑降温,另一部分的水则被水车车到高处,再沿着亭子落下来,以达到纳凉的目的。
“你瞧,我昨天就让他们把冷水给挑进来,拿这个水车车到亭子顶上,车了一夜呢。这冰凌是不是结的特别漂亮?”静安公主满意地看着那个亭子五角垂挂下来的冰凌,向依然在给水车送冷水的宦官们挥挥手:“好了好了,不用再弄了,等会去亭子里把炭火生上,把果碟端上来。”
静安公主领着秦靥一路往亭子里走,一路欣赏着自己园子里的景色:“你看见没有,这里的雪,我都是让宫人去别处运来,细细的一点一点均匀铺撒在地上和树上的,所以就像是才下上的一般,他们弄了一晚上才弄出这样的效果。我们赏雪得抓紧,我这里暖,一化了就不好看了。”
听到这里,秦靥实在是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开口道:“公主,我想说,你这边既然不适宜赏雪,那换一个地方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去搞一个人工的雪景。”
静安公主让走到亭子里的秦靥先坐下,自己缩了缩肩膀,站在地下看着宫人们忙碌地生炭火,摆果碟,半晌,她凑到秦靥耳边,微微降低了声音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主要的是,父皇他冬天就喜欢我这儿。”
“你是说……”秦靥瞪大了眼睛,望着笑眯眯的静安公主。
“没错,我还请了父皇和皇兄们。”
秦靥“腾”地站起身:“我还以为……”
“哎呀哎呀,不要急啊!”静安公主赶忙把秦靥重新按回到座位上:“好啦,其实是五皇兄让我请的。我原本只是想请文璧哥哥的,可是他说今天有事,为了不让五皇兄失望,只好请你来了。”
听到是李隽的主意,秦靥不禁一阵羞恼,语气也不由的冷了下去:“其实你不请我也没关系的。”
静安公主看着秦靥的模样,又是咯咯一笑,抿着嘴道:“那可不成,我还想让你多在文璧哥哥面前说说好话呢。”
话音刚落,就有宦官匆匆来报:“陛下来了。”
这是秦靥第一次见到皇帝。她伏下身子一边见礼,一边偷眼打量着当今天子的容颜。其实在秦靥眼里,从自己的父亲秦予儒到兄长秦瑕,都是在他们的年龄段一等一的出色容貌,但是一见到皇帝,秦靥还是觉得自己的眼界狭隘了点。李湛的年龄应该比秦予儒还要大一点,可是他保养的非常得宜,眉若锋刻,鼻似刀削,相比秦予儒已经渐次增多的华发,李湛坚毅的下巴上那一束修整的极好的乌黑须髯,似乎昭示着皇帝依然年轻富有活力。唯一让秦靥感到突兀的,是李湛那双眼睛,如果这双眼睛长在一名女子脸上,那便是增色无数,但是长在男子的脸上,而且是长在作为当今天子的男子的脸上,这双眼睛就显得刚性不足,平添了几分柔气。
皇帝今天穿了一身便服,外面罩着一件狼裘,显得心情很不错,一进亭子,他就解下狼裘交给随侍,坐下来在炭火上烤烤手。
“静安啊,想不到你这温水轩也别有一番风味,这样的赏雪倒也稀奇。”皇帝乐呵呵地喝了一口热茶,对身后的随侍吩咐道:“去准备一块鹿肉,这种氛围下,烤鹿肉喝热酒才有感觉。”
宦官领命而去。静安公主笑嘻嘻地扑到皇帝跟前,拉着皇帝的手道:“父皇,我这次准备的好么?”
“哈哈,很细心,很周到!”
静安公主得到皇帝的赞扬,整张脸就如同冲破云雾的太阳一般闪闪发亮,她抿着嘴想极力克制自己的兴奋与骄傲,又不想把这点得意在所有人面前漏掉一点点。静安公主拉过秦靥,对皇帝说:“父皇,这就是我经常和你说的秦瑕秦文璧的妹妹,秦靥。”
秦靥不敢抬头直视皇帝的脸,再次恭恭敬敬给皇帝施了一礼。皇帝打量着秦靥,微微笑道:“秦太傅生了一对好儿女,儿子秦瑕小小年纪就文才非凡,女儿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和吾的儿子们一起学习马上步下的功夫,真是年少有为啊!”
“陛下过奖了。”秦靥从来没有和皇帝说过话,也不知如何应对夸奖才是得体,只好笨拙地搬出“过奖了”这句话,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错。
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李隽在笑。这位齐王殿下毅力非凡,虽然贵为皇子,但是在秦靥面前,他就像一只甩不掉的苍蝇,变着法子讨她的好。这次他也随皇帝过来赏雪,想必又要有什么花招。
果然,秦靥的话音刚落,李隽就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父皇。”他微微地向皇帝欠了欠身,“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哦?”皇帝抬了抬眉毛,“你说。”
“儿臣希望等秦二小姐武艺有所成之日,能成为我的贴身护卫。”
此话一出,别说秦靥惊出一身汗,连坐在一旁的李夏都皱起了眉头,李骥更是差点把茶杯都打翻。
皇帝的笑容逐渐在唇边隐去,他盯着李隽那与他七分神似的眉眼,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秦小姐年龄尚小,现在说这个恐怕还早。况且,身手好的人不是没有,要一个女孩子家做皇子的贴身护卫,未免荒唐。”
秦靥听得出皇帝的意思,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身手能练得和男子一样好,以为她去习武场也就是玩玩,一口气不由地就憋在了心里。而李隽的神情却是十二万分的认真,对皇帝一字一句地说:“父皇,我相信秦二小姐的能耐,以后绝对不会比那些所谓的高手差,她一定可以很好的保护儿臣。”
听李隽如此说,秦靥倒不禁震了一震,她偷眼往李隽那边瞄了一眼,正好遇见他给她丢一个眼风过来,那种熟悉的轻浮感重新击中秦靥的心脏,她暗暗懊恼,一点点的感动和震惊马上被抛弃在风中,一丝不剩。
皇帝显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那就等秦小姐她的身手比过吾的那些高手再说吧,要知道贴身护卫保护的可是皇子的性命,绝对大意不得。此事以后再议吧。”
“儿臣记下父皇的承诺了。”李隽向皇帝又施了一礼,转过头来对秦靥说:“秦二小姐,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此时此刻,秦靥的心中是别扭的慌,要说她对皇帝的话没有感到不服气是不可能的,但是李隽的那个保证,却让她觉得有一种掉入陷阱的感觉。现在皇帝在场,她又不好随便说话,那脸色就不由的古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