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的光阴,早已洗去了乌洛兰真身上的戾气与稚气,在真阳的这些岁月,他和妹妹都换上了大魏的衣饰,说起了大魏的语言,力图在生活的点滴习惯上都接近大魏的人。粟籍对他们的追杀从没有停止过,他们现在的力量,无以对抗一整个强大的部落,只能战战兢兢地生活在大魏的庇护下,努力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魏人。
但是每每午夜梦回,揽镜自照,那种眉宇间割舍不断的相似感,总在心底提醒着他们:你们来自北戎,那里才是你们的故乡。
乌洛兰真的笑容总是很豪爽,他的身量高大,比起大魏男人来说身材看上去要结实很多,眉眼浓厚而坚毅,非常英俊,有一种刚强的质感,从他的面容中不断的扩散出来,使人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一颗广博而坚定的心。
乌洛兰真笑着先让李隽和秦靥坐下,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神态中还是有掩饰不住的赞叹:“齐王殿下给我介绍的这位钱老板真是位妙人,也只有他能够做得到这种程度。这等园林,这等密室,别说是北戎了,就算是在真阳也少见啊!”
李隽微笑,问乌洛兰真道:“兰真王子今天专程约我在这涧泉居见面,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说及此,秦靥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行事一向爽快的男子神色中竟然有了一瞬间的扭捏,他咳嗽一声,才放低了声音道:“今天约齐王殿下,是想让你帮我参谋一下,下月静安公主生辰,我该送点什么礼物才好。”
“静安?”李隽微微怔愣了一下,便马上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失笑:“如果说是这事,你应该找三皇兄才更合适呀!我对那丫头可不了解。”
“话不是这样说。”见李隽拒绝,乌洛兰真就有些着急,“虽然静安公主不是你的同胞妹妹,但好歹也是女人,送什么东西才能讨女人欢心,这方面不请教修仪你还能请教谁去?”
李隽把玩着案几上摆放的一把折扇,扇骨开开合合的,显得有些提不起兴致:“送什么礼物让自己的妹子喜欢,这点我还真没研究过。女人那点心思,你问我,还不如问问秦小姐来的靠谱。”
秦靥低咳一声,提醒李隽注意。可是乌洛兰真求救般的目光直往她身上移,秦靥也有些束手无策起来,只得挥挥手说:“那还是先看看钱老板这里有什么吧……”
“有什么可不好说,秦小姐你得先提点方向,不然大海捞针的,让我寻什么给兰真王子呢?”钱宝在后面跟上来,听见秦靥如是说,便笑眯眯地答道。
“这样的话……”看过了进门的乌木家具墨玉观音和极致精巧的水榭园林,秦靥心中也大致清楚了钱宝这涧泉居到底做的是什么买卖,也不怕他拿不出好东西来,略一沉吟,便道:“我记得静安公主一向是喜欢贵重而漂亮的东西,这样的玩意,钱老板这里想必应该不少吧。”
钱宝嘿嘿一笑:“不瞒秦小姐说,钱某这里贵重的东西很多,漂亮的东西也很多,贵重且漂亮的东西嘛……还是非常多,您给出的这个方向太大了,这就是在为难我啊!”
对于钱宝的这番有意无意的自夸,秦靥微微犯起了难。说句实话,她对静安公主也不是很了解,接触的更加不多,要让她确切地说出静安公主除了爱美以外的其他喜好,她还真不清楚。
李隽看着秦靥在一旁拧着眉毛犯难,略略向钱宝抬了抬下巴:“这样吧,钱老板,上次你和我说手头新到了几个好玩意,我看不如就把那珊瑚树,碧眼珠,百花镯和沉水剑拿出来给兰真王子挑一挑如何?”
钱宝会意,向李隽微微躬身:“既如此,请各位贵客少待,钱某去去就来。”便闪身退了出去。
秦靥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李隽:“看来你对这儿很熟啊,不愧是败家的齐王。”
李隽哭笑不得:“你哪看到我败家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东西听名称就应该非常贵重吧,兰真王子哪来的这么多钱?”
乌洛兰真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这些年在真阳,也存了点积蓄。这次好歹也是静安公主的及笄之年,送些贵重的不算什么。”
秦靥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兰真王子,大家都是朋友,如果你有困难一定要说,我可以帮你,如果我的钱不够,还有我哥哥的,我哥哥的钱不够,还有李修仪的……”
李隽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秦小姐,”他挑眉,“我记得你现在是我的贴身护卫吧,哪有贴身护卫随意就把主人的钱给借出去了?”
可是李隽的话对秦靥并不起效果,只见她随意地挥了挥手,道:“那么小气做什么,大不了我出利息呀!”
乌洛兰真感激地拉住秦靥道:“秦小姐真是义薄云天。我不会让你出利息的,我可以向兰雅再借一些,把齐王殿下的这块利钱先垫上……”
李隽识相地闭了嘴,不再参与他们的讨论。真是越说越没谱了。
钱宝很快把东西都拿了过来。当这些宝贝送到密室里的时候,秦靥和乌洛兰真几乎都惊呆了。
五尺火红珊瑚树,摆放在那里几乎够到了秦靥的下巴,整棵珊瑚熠熠发光,就如同一束跳跃的火焰,走到它身边的人都能感到由衷的惊叹和敬服。
碧眼夜明珠,那珠子足足有秦靥的手掌那么大,珠身通透碧绿,在珠子的正中心有一道血红的纹缝,犹如微微张开的眼眸,在暗处散发出莹莹的光芒,一旦触手,通体清凉。
水晶百花镯,这原是一块多彩水晶,妙的是被人独具匠心的依照水晶的本身色彩雕琢出了不同的花朵盛放的样子,盘旋缠绕于整个镯子上。据说整个镯子上一共有一百朵不同的花,但凡百花镯所在之处,无论春夏秋冬,必然百花齐放。
最后是这明珠沉水剑,此剑不知出于何家之手,剑身清亮如一泓碧水,可斩金断玉,剑柄之处镶嵌着两颗圆润的珠子,据说乃南海鲛珠,一颗便值千金。
乌洛兰真惊叹着,先围着珊瑚树绕了两圈,然后把夜明珠放在手中把玩了一通,拿起沉水剑掂了一掂,最后抚上了百花镯。
“我终于明白,钱老板这里的兰花遍地盛开是什么原因了。”
钱宝粲然一笑:“钱某刚刚得到这百花镯的时候也是好奇,就做了个小小试验,让人把家中的兰花都搬来此,没想到百花镯还没入这密室,所有的兰花就已经全部开放,当时也着实令我震惊了一下,看来这百花镯的确是百花之王啊。”
看乌洛兰真对着水晶百花镯爱不释手的样子,李隽淡淡一笑,道:“据我看来,这火红珊瑚树固然珍贵,但是过于笨重,放在那里除了供人观赏外并无其他用处,姑娘家未必会喜欢;而这碧眼夜明珠,新奇是新奇了,也和珊瑚树一样,除了把玩,基本不可能带在身边;明珠沉水剑就更不用考虑,静安不像是一个会去练武之人;只有这水晶百花镯,既精巧,又新鲜,戴着它走到哪儿哪儿就百花盛开,送给姑娘再合适不过了。”
“齐王殿下也是这样认为的?”乌洛兰真双目闪闪地望着李隽,“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公主她应该会喜欢这样的礼物。”
李隽含笑不语,他微微偏过头,就看见秦靥在拿握着沉水剑左右比划着。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你喜欢这把剑?”
秦靥的手指抹过剑身,明亮的剑身映照出她的眉眼,也犹如一横碧水,清澈而灵动:“嗯。”
李隽懒懒地一笑:“那我就把这柄剑送给你了。”
“送给我?”听李隽就这样随随便便送出如此贵重的礼物,秦靥有些不可思议。
“你是我贴身护卫,不送你送谁?”
“可是……”秦靥有些犯难,声音也不由地低了下去:“我还没说,这把剑虽然锋利,但是这剑柄上的两颗珠子太硌手,使着有些不大舒服……”看着李隽的脸色在一瞬间黑了下去,秦靥连忙把沉水剑放回剑匣中,识趣地说:“我还是不要了吧。”
李隽黑着一张脸,从剑匣中重新取出宝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把剑柄上的两颗鲛珠给抠了下来。
“哎呀……这这这……齐王殿下,这珠子可是一颗值千金啊,您您您您就这样,这样把它给抠下来了!”钱宝心痛不已,望着沉水剑柄上两个黑漆漆的洞,连说话都结巴了。
李隽哼了一声,把宝剑和珠子都往他怀里一递:“我有说不要这珠子吗?”他瞪了秦靥一眼:“有人不识货,自有人识货。你去找人,把这个剑柄上的洞用其他东西填上吧,这两颗鲛珠,我自有用处。”
听李隽这么说,钱宝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问乌洛兰真道:“兰真王子,那么,您就是挑中了这水晶百花镯了喽?需要我去替您包起来吗?”
“需要需要。”乌洛兰真刚想把镯子递到钱宝的手里,半途中又犹豫了。
“钱老板……”乌洛兰真英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敢问这百花镯价值几何?”
钱宝有意无意地往李隽那边瞟了一眼,只见他微微点头,便绽开笑容道:“兰真王子言重了,什么价不价的呢,我钱某的东西能送给静安公主当礼物,就是最大的荣幸了。一个镯子而已,兰真王子看着给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乌洛兰真摇头道,“钱老板也是要做生意的啊,怎么能白落你一个如此贵重的东西?”
钱宝的表情有些扭曲:“白落?……”
乌洛兰真接着道:“我就出五百金买钱老板的这支镯子吧!”
钱宝的表情彻底垮了,他塌着肩膀,圆脸上的神情像是喜极而泣:“那就……多谢兰真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