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赶车的小仆在车门外恭恭敬敬地道：“公子，到了。”

    “到了。”李隽向秦靥挑眉一笑，率先替她打开了车门：“我敢保证，你会喜欢这里的。”

    秦靥跳下马车，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处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自己的正前方是一个不大的门面，但它不似周围敞开大门迎客的店铺，这家店虚掩着门，门缝中飘散出些许龙涎香的气息，门楣上方古朴苍劲地悬挂着不大的几个字“涧泉居”。从门外看去，没人能猜出这是一家什么店，也几乎没有路人能发现这里还有一家店存在。

    李隽的仆人走上前，熟练地在虚掩的门上敲了敲，三声长，三声短，不久，门就被拉得大了些，仆人凑上去轻声地说了些什么，涧泉居的门被彻底拉开了，一位低垂白眉的老者向着李隽微微鞠躬：“齐王殿下大驾光临，陋室蓬荜生辉。请随老朽来，王子已经在里面久候多时。”

    李隽浅笑，举步进门，秦靥跟在他的身后，刚刚踏进涧泉居的大门时，身后的门就被重重地合上，顿时，眼前竟是一片漆黑。

    不知道哪里有琴音幽幽地传来，间杂着泠泠的水流声，鼻间笼罩着似浓似淡的龙涎香味，这一切都让秦靥愈发地好奇。眼睛逐渐适应了幽暗的环境，秦靥发现，周围朦朦胧胧似乎摆放着不少大件的家具。

    一道烛光闪入眼帘，原来是方才迎门的老者点燃了一支蜡烛，而就是借着这道光，秦靥才彻底看清，这涧泉居当中，竟然摆放的都是乌木做的家具，雕刻得玲珑毕现，一尊半人高的通体漆黑的墨玉观音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一侧的角落中，旁边一座黑瓷香炉，静静地飘渺出一丝丝的烟气。

    李隽似乎看出了秦靥的惊讶，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她淡淡一笑，便随着老者向里面走去，在闪烁的烛光下，愈加显得身姿风流，品貌无双，令走在后面的秦靥一瞬间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换这么一身衣裳。

    古意盎然，与这涧泉居简直是天生的契合，秦靥突然间才发现，不仅是那名老者，就连赶车的小厮，穿得都是朴素而淡雅的衣裳，相比之下，自己的一身红衣，倒是仿佛要在这沉如深潭的地方跳脱出一朵火焰来，无怪那老者在迎门的时候，就若有若无的在皱眉了。

    秦靥正为自己的发现感到了一丝局促，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就看见走在最前面的老者伸手在一道机括上不知怎么摆弄了一下，眼前便又是一道光线闪过，前方竟然豁然开朗，亭台楼阁，流觞曲水，古松修竹，全然一派风雅园林的景致。

    李隽笑意盈盈地凑到秦靥耳边低声道：“刚才你看到的都是小意思，真正好玩的才开始呢。”

    正说着，一名身穿金钱纹样丝绸袍，身体圆如一根柱子的中年男子匆匆走了过来，三月的春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可是这个人却是边走还边抹汗，在如此清幽的景色中显得是格格不入。

    男子腆着圆如鼓的肚子一路小跑到李隽面前，又在自己圆润如珠的下巴上抹了一把，眯眼一笑，那眼睛的位置便只剩下两条勉强的缝：“钱宝来迟，齐王殿下恕罪恕罪！”

    “钱老板，两个月不见，你又胖了不少。”李隽哈哈一笑，神态很是熟稔，显见得是这里的常客了。

    见李隽调侃，钱宝连连拱手，就如一只滑稽的熊：“托殿下的福，近来又做了几笔好买卖，钱某一时心宽，就体胖了。”

    站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秦靥终于忍不住了，她盯着额间汗水越来越多的钱宝，问道：“你是这里的老板？”

    钱宝又抹了一把汗，笑眯眯地望着秦靥：“秦小姐觉得我不像？”

    秦靥环顾四周，老实回答：“嗯。从进门到这里，如果不是齐王叫了你一声钱老板，我实在想象不到，如此清雅的地方是一个……像钱老板这样的人开的。”

    听秦靥在说话中间顿了顿，李隽忍不住憋笑出声。钱宝也自然知道秦靥的意思，但并不着恼，依旧笑眯眯地答道：“秦小姐肯定是觉得一个铜臭气十足的商人如何会有这样的品味吧。其实呢，品味这东西，说白了也很简单，但不是谁都玩得起的，秦小姐看像齐王殿下这样的人，有钱，也有品味，更有身份，他不屑玩这东西。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吧，他们品味倒是有了，可是他们没钱，没钱就是白搭啊，别说进门的那些乌木家具墨玉观音了，他们能买得来我这亭子的一根柱子吗？我估计他们读一辈子书，赚的钱还不够买您闻到的那块龙涎香呢。我钱宝虽俗，可我有钱，有钱就不怕买不来品味。您如果不是见到我，不也是觉得这涧泉居的主人一定是位风雅之人吗？”

    钱宝的这番话，秦靥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玩味地打量着钱宝，问道：“方才我并没有自报家门，齐王也没有提起过我，为什么钱老板就知道我姓秦？”

    见秦靥问，钱宝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秦丞相的女公子，面若春芙蓉，领如冬凝雪，天生不见泪，一笑荣门楣。兄长秦瑕，气质美如莲，文采世当绝，憾得不下地，白璧有微瑕。秦小姐，我知道的可不少。”

    秦靥盯着他又望了一会儿，方微微地点头道：“这下，我可真的相信，也只有钱老板这样的人能开出这样一间涧泉居来了，换做其他人，还真做不到。”

    “秦小姐过奖了。”钱宝微微躬身，神态谦逊无比。

    “好了好了。”看钱宝和秦靥一来一往的答疑解惑，李隽在边上感到了些许不耐烦：“钱老板，兰真王子人在哪？”

    钱宝一拍脑袋：“我真是糊涂！兰真王子想必是等急了！齐王殿下，秦小姐，随我这边来。”

    钱宝引着李隽和秦靥一路穿花拂柳，登台度榭，曲曲折折不知绕了有多久。秦靥也才发现，这个园子看似小，实则极深，内里乾坤不知有多少，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里面就可能藏着致命的机关。一路上，但凡逢水之处，总可以看见有人穿着宽袍大袖，或坐或站，或抚琴，或沉吟，临风临水，真称得上是风雅无比。秦靥好奇，转头就看见李隽对着她直摇手，便也就按下不提，心中微微惊诧。

    好容易来到一间房前，钱宝推门进去，里面桌几书案一应俱全，两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是一间标准的书房。但除了他们三人之外，里面并不见乌洛兰真的身影。

    “秦小姐莫急。”看出秦靥的疑惑，钱宝走到一面书架前随手一摆弄，那书架随即向旁边移去，露出粉白的一面墙壁。随后钱宝又走到书案前，把笔架上的毛笔按照某个顺序重新摆放了一遍，那面墙壁就在众人的眼前，缓缓地沉入了地下。

    钱宝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隽和秦靥举步走入密室，甫一进门，就闻道了浓烈的幽香，目之所及，到处都摆满了兰花，其中不乏珍奇品种，但无论是春兰还是冬兰抑或花期是夏秋两季，都在这间密室中盛放出花朵，芬芳四溢，也不知钱宝是如何做到的。

    听见身后有响动，乌洛兰真从一束兰花上收回视线转过身，见到是李隽和秦靥，随即展开笑容：“齐王殿下，你还带了一位贵客过来啊！”